至于沈父在信中的内容,姿态算是摆得比较低的,没有拿自己所谓的“义父”的身份说事,而是把谢虞琛摆在了一个和自己相同的高度,和他商量合作的具体意向。
以沈父的身份,面对谢虞琛这么一个晚辈,摆出这样的态度,也算是前所未有了。
沈元化到达东山州的速度算不上快,在他之前,早有嗅觉灵敏的商人闻到的商机。只是谢虞琛这个人平日里神龙不见首尾的,普通人找不到门路,有的甚至寻到了关泰初那边。
这些人中,大部分还是想要直接卖杜仲胶的鞋底,一来方便运输,二来成本也低,那些世家郎君娘子买回去后,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做什么颜色、款式的靴子。
制作成品的靴子谢虞琛现在已经不奢望了,前些日子建成的那个作坊就是最好的证据。
一个单个的作坊生产力实在有限,光是乌菏一个人的订单,作坊里的绣娘工匠们就累了个够呛。若是全部由自家的作坊生产,排队的顾客怕是得等到天荒地老。
这个作坊就只选择性地接一部分主动找上门的单子。赚得钱足够维持作坊运转就行,谢虞琛基本不留着,利润都留给了作坊里的绣娘们。相当于他提供一个工作的地点和原料给里面工作的绣娘而已。
现在整个南诏,就只有他这儿能生产杜仲胶。放眼全国,都是独一份的生意。但单东山州一州的生产力,实在是没办法满足市面上的需求。直接售卖杜仲胶底实属没有办法的选择。
虽然如此,但谢虞琛自己是不太愿意这么做的,他还是希望能给东山州当地的百姓创造更多的赚钱机会。
东山州的偏僻贫瘠在全国都是出了名的,百姓赚钱的门路少得可怜,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杜仲林场,谢虞琛想着尽可能多地让林场为东山州创造些价值。
只是这个价值还不太好创造,若是制造成品靴子,生产量跟不上,而且也不是随便谁都有这门手艺。但只卖胶底,又不符合谢虞琛的要求。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让他给想到了办法。制作靴子比较困难,但做一个鞋底还是很简单的。
谢虞琛之前在乡下拍戏的时候,见过村里比较年长一点的阿嬷制作鞋底,看起来并不需要多复杂的步骤。
老人家生性比较节俭,用的布料都是平常搜集起来的一些零碎的布头。先把布料拼接起来,再在鞋底外围用锥子钉一圈孔,最后用一根长针把碎布料缝在鞋底上面。基本就大功告成了。若是手艺精细一点,还会在外面包个花边什么的。
阿嬷们还会把鞋面和鞋底进行最终的缝合,但这就不是他们需要在意的了。
谢虞琛想着,完整的鞋子做起来比较麻烦,但这个鞋底还是比较好做的。需要的工具简单,也不费时。手艺娴熟一点的,一天就能做出好几双鞋底来。还可以根据不同的需求缝制不同的毛皮和布料。
而且只制作鞋底的话,也不需要专门的作坊。人们从谢虞琛这儿领了胶底,带回家就能做,做完之后再拿到谢虞琛这儿结账就行。
最开始,谢虞琛规定能做这份活计的必须是现在在林场做工的工匠们的家眷。倒不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主要是这份活计不需要任何的成本,若是有人领了胶底后,自己带着东西昧了去,他拿这些人也没有任何办法。一对胶底值不少钱呢。
不过这个倒是谢虞琛多虑了,能有一个赚钱的路子,大家伙都很珍惜。
而且在现在这个年代,可能是因为几代人都生活在同一个地方,民风还是比较淳朴的。即使是比较贫穷的地方,小偷小摸的事情也很少发生。
所以没过多长时间,谢虞琛就放开了这项规定。只要手艺过了管事的眼,再有两个同村的人作保,大家就都能赚这份钱。
告示一贴出来,立马就有几个妇人跟管事报了名,领了两双胶底回去。
东山州下属各个村县贴告示的地方,现在都成了人们最关心的地方了。每天有事没事都要过去看一眼,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赚钱的路子。
前些天这个活计还只有林场工匠的家属能做的时候,可把同村的其它妇人们眼馋坏了,纷纷抱怨自家丈夫当初不能出息一点,被林场选人的管事选了去。要不然她们现在也能靠纳鞋底赚钱了。
别的不说,她们乡下人家的妇人做这些可是手到擒来。一家老小的衣帽鞋袜,哪个不是出自自己的手。若是笨一点手上活计不好的媳妇,在村里可是要受到别人耻笑的。
盼星星盼月亮的,众人好不容易盼来了这张告示,林场送到各个管事手里的胶底当天下午便被他们领了去。
饶是如此,还有许多人来晚了没领到胶底,最后只好垂头丧气的离开,走之前不忘央告管事明天一定要给她们留几双。
做这个鞋底首先要有个扎孔的长针。谢虞琛当初在村子里看到的阿嬷们都是用一根铁锥,但在这个年代铁制品还是很昂贵的,铁锥大家怕是用不起了。
不过这可难不倒大家伙。有人从山里砍了一种材质很硬的老竹子,削尖了做成竹锥,扎起孔来也很是顺手。还有人用牛骨在石头上磨成了骨针……
形形色色的方法各有千秋,就连谢虞琛听说之后,都不由地感叹了一句人民群众的智慧还真是伟大。
除了杜仲胶底,谢虞琛这段时间又琢磨起了轮胎的制作。只不过比起鞋底,轮胎的难度明显大了几个量级。谢虞琛找了好几个木匠,按照他给的图纸制了模具,但得到的成品都不太理想。
到最后谢虞琛直接放弃了自己制作,让人放出消息,就说自己现在想要用杜仲胶制作一个能用在马车上面的车轮,若是有人能提出有价值的意见,赏钱一贯;若是能制出成品,不仅直接赏十贯赏金,而且林场还会聘用他为技术顾问,每月工钱都有半贯。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谢虞琛给出的这个条件足以算是重赏了。消息放出去后,林场那边招揽来不少手艺高超的木匠。谢虞琛直接把这些人组成了一个小组,专门负责包括轮胎在内的各种模具的开发。
后世空心的轮胎以现在堪称简陋的技术还生产不出来,谢虞琛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实心的轮胎。但一个车轮光用杜仲胶制作的话成本不免太高。
最后还是几个工匠想出了一个办法,大致就是把一个车轮分成三个部分。最外面的自然是一层寸许厚的杜仲胶,刻上各种防滑的花纹,裹在最里层的硬木上面,中间则用一些比较柔软的物质作为填充。
谢虞琛听到这个办法之后都有些惊讶。这几个工匠的办法虽然听起来简陋,但却奇迹般地满足了一个合格的车轮应该拥有的全部条件——
最里面的硬木让车轮有了足够的支撑力,中间的填充物和外层的杜仲胶既做到了让马车减震,又可以让车轮承受更大的形变。
如果不是见过了后世的车轮胎,连谢虞琛都会认为这个方法是最优项了。
因为几个匠人都说这个法子是他们众人一起想出来的,所以谢虞琛很大方地给他们每人都拿了十贯的赏钱。若是他们愿意留在作坊,职位就是谢虞琛之前说好的每月半贯钱的“技术顾问”。
若是不愿意留下来,谢虞琛也不强求,以这些人的技术,不管去到哪里都不会愁一口饭吃的。
不过凭心而论,谢虞琛还是希望这些人能留下来。在这个年代,一个优秀的技术人才有多难能可贵,不用说都清楚。更何况谢虞琛的野心还不止如此。
早在几个月前在榆林的时候,谢虞琛就有过发展科学教育的念头。后来在香水作坊的那个学堂成功创办后,更是坚定了他这个想法。
第96章
前几天谢虞琛也和乌菏提过这件事。可能是杜仲林胶的大获成功让众人看到了科学技术的重要性, 这段时间在其他地方,也有不少人提出了和谢虞琛类似的想法。
他们这些人可是眼睁睁看着东山州一步一步发展起来的。别说是京城那些精明到头发丝都成精了的官员,就连地方州府的主官们, 他们也心急啊。
想想看, 东山州比起他们来是要钱钱没有, 要地地也没有。在众人印象里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才过了几年啊,就大变样了。
像现在全国上下新建了十几座的水泥作坊, 最开始就是东山州建起来的。今年入秋又搞出一个什么杜仲胶来, 眼看着又是棵金灿灿的摇钱树立起来了。
现在东山州又是铺官道,又是建堤坝的,听说明年开春还要重修城墙,可是出尽了风头。前段时间有人还算了算,估计等明年开春考评百官的时候, 东山州从户口不足两万的下州摇身一变升到了中州、甚至是上州也说不定。
东山州的刺史他们是见过的, 又黑又瘦的一个小老头, 也没什么家世, 不然也不会被打发到东山州那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去。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恐怕以关泰初的门第, 东山州刺史这个职位就是他为官生涯的尽头了。没想到短短两年过去,关泰初这个从前许多人都看不上眼的人,竟然隐隐有了压他们一头的架势。
这段时间百姓们忙着秋收晒谷的时候,许多地方的府尹刺史也没闲下来,到处托人打听消息。最后终于知道, 据说东山州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展起来,都是因为手上有常人所不及的技术。
这消息乍一听有点离谱, 毕竟从前百工匠人,对于他们来说是很不入流的存在。结果东山州就凭借着这些他们看不上眼的人压了他们一头?这叫众人怎么相信。
不过细细一想, 又好像有点道理。水泥他们自然见过,这年头,谁管辖的州府还没用水泥铺过路,修过城墙呢?至于那杜仲胶底制成的靴子嘛,那些门第比较显赫的官吏也早就穿上了。
这两样东西貌似还真不是那么容易能制出来的,反正要是让那些普通的百工匠人去,他们肯定研究不出来。这么一看,那些技术的作用确实不小。
众人这么一想,只觉得茅塞顿开。不止是各地州府,就连京城中,类似的论调也隐隐有发展流行的趋势。
只不过相比起谢虞琛,这些人的想法要更保守委婉些,还停留在要招揽有才干的工匠上面。但谢虞琛知道,单单只是招揽工匠,这样做是根本不够的。
科学不同于技术。如果让谢虞琛选择,他会让人先学习相关的理论知识。然后再用学到的东西,去研究和开发可以投入到生产中去的、实用的技术。这些实用的技术又能反哺理论。
用这种方法培育出来的人才,不仅懂得实用的技术,而且明白某个技术背后的原理是什么。
所以在后世,才会出现偶然地打开浩瀚科技里的其中一扇大门后,便能随之探索出无尽的知识和技术。
可能在当前生产力的条件下,社会还没有发展到需要更高深的科学理论的时候。但谢虞琛清楚,这条道路是科技发展的必经之路。
就像播下了一颗科学的种子,只等到水分充足、光照良好,满足了种子发芽的所有条件后,这颗不起眼的种子就会发荣滋长,甚至可能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之前谢虞琛就和乌菏提过要给那些技术类人才封个官职什么的,在如今的风潮下,也变成了可能。
原本朝中设有工部,下辖四司,工部司就是负责主管工程建造和工匠标准的,里面的官员多少也懂一点相关的知识,但这和谢虞琛所说的技术类人才完全是两码事。
他所说的这个官职,完全是为了研究各项科学技术而存在,比起工部官员,反而倒更像是翰林院里的学士。
不过这个目前还只是谢虞琛的一个设想,想要培养一批对标翰林学士,具备那般文思才干的理工类人才,可不是一年两年能做到的。
谢虞琛打算先把手头现有的人才整合一下,不管是进行更进一步的培养,还是怎么样,反正得先利用起来,不能让他们就做着和普通工匠一模一样的事情。
就像之前跟着谢虞琛泡在实验室里的那几个小吏,现在已经开始研究起了杜仲胶在不同硫化程度下的形态。具体的成果谢虞琛还专门抽空去检查了一遍。
他过去的时候,几个小吏正穿着统一的服装在实验室奔忙。有的在纸上记录数据,有的正往容器里添加试剂,还有的因为实验结果一直不尽人意而陷入了深深的自闭中。
谢虞琛路过此人,正巧看到他蹲在院子门口,一脸悲催地薅着地上的野草。
但不管怎么说,他最初设立的这个实验室已经初具规模。前段时间高薪聘请的“技术顾问”,之后也可以走类似的发展路线,专门建个工坊,研究不同的杜仲胶制品云云。
除了像这类一样已经具备相关知识的成熟工匠,谢虞琛还打算培养一些新人。现在林场的规模只有千亩,可能还看不出来什么,但将来但凡扩建或者在别的地方开个分场,他们就是不可或缺的资源。
当然,这批人的培养就不可能像在榆林的香水作坊一样,由谢虞琛自己出钱了。
前段时间他和乌菏商量了这件事,最后决定从林场之后的利润里抽调出一些银钱出来,专门用作这一部分的开支。相当于官府出资培养这部分人。
其他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异议的。唯独关泰初一个人哭丧着脸。现在杜仲林场的生意如日中天,他甚至都已经想好用这笔钱,等明年开春之后,先把境内经常泛滥决堤的河流给好好治理一番……
然后再修几条水渠,前段时间谢郎鼓捣出的那个筒车正好能派上大用场。最后再组织百姓去开垦东边那一片的荒田……
再等两年,他们东山州的耕田数量怕是能翻一番也说不定。
但决定这笔钱用处的谢虞琛和乌菏,哪一个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关泰初有苦难言,连脸上的皱纹都好像愁多了几条。
最后谢虞琛只好笑着安慰他,让他不用担心,林场将来的利润足够他完成这些计划,况且……
86/115 首页 上一页 84 85 86 87 88 8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