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虞琛把图纸送到木工坊的大后天, 徐木匠就将一辆简易版的人力车拉送到了他面前。谢虞琛让人拉着车在院子里跑了一圈,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没有滚动轴承的人力车是万万不能行的。
作为整个人力车最重要的零部件,滚动轴承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一定要结实坚固。在外力的作用下,不能轻易变形。如此一来,在制作原料的选择上, 就非常局限了。
在这个年代, 恐怕也只有钢铁可供选择。
对于现有水平的金属冶炼技术, 和冶炼出来的钢铁的硬度, 谢虞琛虽然有点担心,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在钢铁冶炼上, 谢虞琛倒没有自信满满地去掺和。钢铁同食盐一样,在这个年代都是比较敏感的话题,寻常人谁敢轻易窥探。稍微好奇些,都会触碰到统治者绷紧的神经。
但谢虞琛不去掺和的原因却并不是因为这个,主要还是他对于钢铁冶炼, 实在是一窍不通。
他穿越来之后所展现的大部分先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和能力,要么是平常生活的积累, 要么是书中偶然习得。当然还有一小部分得益于他演员的身份。
现在影视产业泥沙俱下鱼龙混杂,许多打着职业剧的旗号, 实际上整个剧组连一个专业顾问都没有。
以谢虞琛现在的身份和咖位,接触到这种草台班子的概率当然比较小。但即使有相应的专业顾问,谢虞琛还是会自己找一些相对应的书籍资料去学习。
除了不在相关常识上犯错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么做能让谢虞琛尽可能地去融入角色。
但再品类繁多五花八门的职业剧,也不能去讲一个铁匠的辉煌史。谢虞琛能接触到和冶铁相关的知识,也只有在高中时,历史课本上提到的“中国古代金属冶炼技术的发展史”了。
高中时期起码和谢虞琛隔了有七八年的时间,即使是记性再好的人,脑海中对于这段知识的记忆恐怕也只剩几个专业名词。
对于提高钢铁的品质的技术,谢虞琛冥思苦想,也只想到一个百炼钢,一个灌钢法。后者是前者的提升。
百炼钢都得是西汉初年就出现的东西了。顾名思义,通过仿佛加热锻打,去除钢里的杂物。而灌钢法虽然也是为了去除杂质,但却省去了千锤百炼的辛苦和繁复的工作。
谢虞琛记不太清灌钢法具体出现的时间,具体怎么操作也只记得是将生铁和熟铁中的其中一个浇铸到另一个上面。
等他找来一个铸造坊工作的铁匠一打听,才知道人家作坊里这项技术已经用得十分熟练了。
甚至还有生铁嵌入、生铁覆盖、生铁浇淋等不同的方法,可以根据所造器物的不同选择。
比谢虞琛知道的那一点皮毛不知道高深了多少倍。
他这个外行只好相信这个年代的冶炼技术,尽可能详细地画了一张图纸,交给关泰初,让铁匠试着按照图纸去铸造。
外圈和内圈制作起来倒是并不难,只是要稍微费些辛苦。两个钢圈的尺寸比较小,相比起工匠们平常铸造的大物件,需要更加精细。
真正有难度的是里面镶嵌的数颗钢珠。
工匠们尝试了几个昼夜,勉勉强强能制造出几颗来。虽然看起来貌似是个球体,但只要把它嵌到内外圈之间,尝试着转动几下,各种缺陷就暴露得一览无遗。
因为球体不够标准,轴承转动不流畅就算了。努力打磨打磨说不定还有救。
真正要命的是工匠们做出来的钢珠大小完全不能保持一致。送过来的十几颗钢珠里,甚至凑不出一对大小一致的滚珠来。
谢虞琛看着盒子中的这些“歪瓜裂枣”,深深叹口气,无奈地开口,让一旁战战兢兢的铁匠回去做自己的事情。
怪不得这些个铁匠们,谢虞琛知道他们已经尽力了,无奈现在的铸造水平就摆在这儿。
要是什么铁器工具的,众人还能努力一把,直径一二公分大小的钢珠,实在不是现有技术水平能造出来的东西。
谢虞琛愁也没办法,只好跑去林场的实验室,靠指点一下里面的实验人员来转移注意力。
后世的实验室器具大多是玻璃器皿,透明度高,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物质,而且化学性质稳定,利于清洗。
这年代想要做玻璃可没那么容易。而且我们从前的玻璃多是铅钡玻璃,和后世的钠钙玻璃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烧制出来的玻璃大多泛着漂亮的金属色泽,所以颜色没那么透明。
制作玻璃的难度比较大,谢虞琛只好用陶瓷器来代替玻璃作为实验室的容器,仿照后世的各种烧杯、量筒,画了图纸,拿到瓷窑让人烧了一批瓷质的器皿出来。
烧制出来的瓷器除了不透明以外,其余方面并没有多逊色于玻璃。釉面光亮,便于清洗,而且也耐高温。化学性质稳定,有很好抗腐蚀性,也不会生锈老化。可以说是一种很好的替代品了。
只是在一旁看着有些无聊,谢虞琛在实验台旁边站了一会儿后就有些待不住了,主动让其他人给他分配点工作。
称量溶液或是是其它什么的,总之不要让他闲着就可以。
几个小吏最开始还连连推辞,可能是有点不敢使唤谢虞琛,但耐不住谢虞琛三番五次地要求。
“要不请谢郎帮我清洗一下这些器皿呢?”大家伙儿都觉得清洗器皿是件浪费时间的事,一般不到了最后一个器皿都用完的时候,是没有人愿意做这项营生的。
其中一人试探着指了指一旁在池子里堆叠着的七八个用过的瓷质器皿。
“可以啊,交给我吧。”谢虞琛点了点头,走到水池旁边拿起一副手套戴上。
手套上面涂了一层杜仲胶液,灵便程度自然不能和后世的手套相比,厚厚的一层让戴着手套的人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但为了安全起见,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谢虞琛从水池里拎出一个小碗形状的器皿,一般人们会把需要干燥浓缩的溶液倒在里面,然后拿去火上烤干。所以这个小碗比普通的器皿要厚实得多。
不知道上一个用它的人拿这个坩埚一样的东西装了什么,表面摸起来有些滑滑的。
谢虞琛手上戴着厚而笨重的手套,一个没拿稳,小碗从他手上滑了出去,磕在水池底上,慢慢悠悠地滚了三圈。
“谢郎你没事吧?”其中一人急慌慌地放下手中的活,转身朝水池的方向探过头去。
“我没事。”谢虞琛顿了顿,捡起滑落的小碗,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又补充了一句:“器皿也没事。”
“……”
“没事就好。”
刚才拜托谢虞琛去清洗器皿的那个年轻男人,一改往日不爱洗器皿的性子,犹豫道:“不行的话,谢郎还是放着让我来洗吧。”
“一时手滑而已,放心吧。”谢虞琛辩白了一句,不知道想起什么,又突然把手中的小碗放到一旁。
紧接着拿起一件瓷器,在水池边磨刀一样来回蹭了几下,又拿起两个瓷器互相磕碰。
撞邪似的反复了好几回同样的动作,连一旁做实验的几个小吏都被谢虞琛这边的响动给吸引了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动作,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无措的震撼表情。
“……谢郎,您这是、在做什么啊?”周乔鼓起勇气问道。
谢虞琛扭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问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知道陶瓷的硬度是多少吗?”
周乔来回看了看周围同样和他一脸疑惑的众人,茫然地摇了摇头。
谢虞琛放下手中的器皿,把手套摘掉后放在旁边,有些轻松畅意地笑了几声后,抬手一拍周乔的肩膀,“告诉库房,今天在场的所有人,每人赏一百文钱。”
“……”
“啊?!”
谁能告诉他们,怎么就突然要赏给他们钱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钱拿当然是好事,但也要告诉他们是为什么赏给他们呀?总不能是谢郎突然心情好赏他们的吧?
谢虞琛现在的心情确实很好,没有理会众人复杂的情绪,转身就要往实验室门外走。
人们只来得及伸长脖子,冲着谢虞琛的背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那这些器皿谢郎还要洗吗?”
“不洗啦!”谢虞琛头也没回,胳膊半抬在空中晃了两下,做了个挥手的动作,然后笑了几声回道:“你们自己慢慢洗吧。”
“……是。”
回了书房,谢虞琛招手叫来了小厮,吩咐道:“你去城东替我把之前给咱们实验室烧制器皿的那个瓷匠叫过来。”
小厮应了一声,一盏茶的功夫没过,便又回了书房,身后跟着一老一少,面露风霜的两个瓷匠。
这两人虽然是亲生父子,但看起来却像是爷孙俩一样。老瓷匠上实际的年龄其实并没有看上去这么老。
只是他平日里又是揉泥又是拉胚。烧窑的温度动辄上千,即使是开窑的时候,温度最低也要将近一百度。各种辛苦让他生生老了十七八岁还多。
“谢郎,您找我?”两人中年长的父亲率先站出来,有些局促地问道。
谢虞琛身边的仆役来找他的时候,正巧碰上装窑完毕,他和他兄长准备添柴点火的时候。
这一过程窑膛的温度要时时刻刻看着,寸步不能离人。但小厮话又说得很急。兄弟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一个留下来看着瓷窑,另一个带着大儿子过去。这样瓷窑也不会没人看管。
谢虞琛点了点头,打量了一下他身后的年轻人,老瓷匠见状,伸手把人往自己身前推了推,主动解释道:
“这是小人的大儿子,小人的兄长在家中看窑,走不开,就派小人和犬子过来……”
瓷匠面上陪着笑,仿佛生怕面前的人会怪罪他一样,谢虞琛摆了摆手,语气和善:“没事,谁来都是一样的。”
老瓷匠喏喏地应了一声,谢虞琛又道:“我这次寻你来,主要是有事想问问你。”
“您尽管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谢虞琛笑着点了点头,打开桌上一个红木小盒子,从里面挑出几颗面相最好看的铁珠递到瓷匠面前。
“你看看这几颗珠子,如果用瓷土团一些和它差不多大小的泥丸,能烧出来吗?”
瓷匠小心翼翼地接过谢虞琛手中的铁珠,仔细打量了片刻后才思索道:“小人还从未做过这种圆珠子呢……”
“看着这尺寸是小了点,可能有点麻烦,温度也不一定对。”
“……不过难度应该不大,让小人多试几回,估计能做出来。”
“当真?”谢虞琛为以防万一,又确认了一遍,但心里已经基本相信了瓷匠说的话。
用瓷土来制作滚珠轴承里的珠子,起码在尺寸上就比用铁铸造要简单得多。哪怕搓出来的泥胚大小不一致,还能揉一揉重新做不是?
第100章
老瓷匠听完了谢虞琛对于瓷珠的各种要求后, 答应谢虞琛回去和兄长一起试一试。
“尽量做得大小一致些。”
“这是自然。”瓷匠点了点头,察觉谢虞琛对此事的重视,又多说了几句:“谢郎放心, 从瓷窑烧珠子比铸铁局造钢珠容易多了。小人心里有谱。”
“之前小人做瓷碗, 烧出来的碗一整排都一个大小。”
说起自己的手艺, 老瓷匠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从容和自得,就连面上唯唯诺诺的拘束也被冲淡了几分, 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谢虞琛赞许颔首, 豪气地一挥手,给面前的父子俩打气道:“好好干,瓷珠若是造成了,以后林场所有的订单都是你们的。”
老瓷匠像是被什么天降的大饼直直地砸到头顶一样,呆愣在原地。就连他身旁一直缩着肩膀沉默的儿子面上也流露出几分激动和欢欣来。
老人连连躬身, 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神情, 嘴上来回念叨着“一定一定”“多谢谢郎恩典”一类的话。
谢虞琛身后的小厮揣度着谢虞琛的心思, 将桌上四散的七八颗钢珠用怀里的帕子包了递到老瓷匠面前。
“还愣着干嘛, 不赶紧回去,研究研究那瓷珠怎么烧?谢郎仁慈, 你也得拿出点真功夫来呀!”他笑道。
“是是是。”老瓷匠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双手捧过小厮递来的布包。
……
“谢郎你真觉得那瓷匠可行?”送走瓷匠父子,小厮把桌上早已凉尽的茶倒掉重新换了一杯,忍不住问道。
谢虞琛虽不说,但小厮跟在谢虞琛身边, 谢虞琛一言一行都亲眼见得,知道自家郎君为了那几颗不起眼的珠子, 这几天可是伤透了脑筋。
“我估计应该没问题。”谢虞琛没说得太肯定,“试一试又不会怎么样。反正也没有其它法子了。”
小厮沉默片刻, 点头:“谢郎说得也是。”
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落寞,小厮又连忙找补了几句讨喜的话,比如“以郎君的聪明才智,事情定然会顺利”云云。
好话谁不爱听,谢虞琛笑了笑,捧着还有些烫手的茶盏,在热气氤氲中眯了眯眼睛。
除了谢虞琛自己,作坊里的其他人听到谢虞琛试图用瓷珠来替代原本的钢珠时,表情都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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