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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柏宜还是很担心,池却走到家门口了,齐柏宜让他等下,先不要开门,又说要是不高兴可以上来找他玩儿,“不过我家现在空调还没装好,应该还是有点热。”
池却应了声,就开门走进去,池樱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没在做。她盯着电视机漆黑的屏幕,看到池却回来,问道:“这么晚,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池却身后还有齐柏宜上楼的脚步声,因此很快把门关上了,接着语气没有起伏地说:“我发短信给你了。”
池樱又问:“为什么这么晚?”
“今天医院人很多,排队很久,”池却说,“拆完石膏太晚了,肚子很饿,晚饭齐柏宜带我去吃的。”
池樱好像有数不清的问题要问,一个接一个没有尽头,“去哪吃的?”
池却早就准备好了回答:“医院对面的小卫小炒。”
池樱终于没再接着往下问,但池却知道她还是有一些狐疑,不过最终她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对池却说:“腿好了也老实一点,早点睡觉。”
回到房间,池却看着自己床边的被单,齐柏宜坐在这个地方给他拍过后背上湿疹的照片,那时候好像也没问他的皮肤想不想入镜。池却把口袋里的药膏和雪花膏拿出来都扔在床上,玫瑰和茉莉的香味混合着扑过来,好像把整个房间都染了这样的气味。
池却晚上做梦,梦到的都是齐柏宜拿着两捧花,说这个是玫瑰,这个是茉莉,然后把花都交给池却,让他拿在手上,去送给他的女朋友。
池却听见梦里的自己说:“不送。”然后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受控制地又把花都还给了齐柏宜。
天放亮后,池樱照旧在桌上留了水果,池却洗漱好,在桌前坐下来,边吃边无意识地用手指轻敲刚好的那条腿的膝盖。
看了会儿看不明白的数学题,门突然被敲了敲,因为力道很小,起初池却以为听错了,没太在意地过了半分钟,门外确实有些动静,池却才走过去开门。
齐柏宜站在门外,拎了个挺大的袋子,门开了先看池却一眼,再鬼鬼祟祟地往屋里瞧。
“没人。”池却往后让了一步,让齐柏宜进来。
“哦哦,”齐柏宜这才进来,自己换上池却常给他拿的那双拖鞋,“我以为阿姨在家呢。”
又问:“你没被骂吧,昨天。”
池却摇了摇头。
齐柏宜这段时间几乎不到池却家里来,这几天的水果都是池却自己消化的,晚上池樱回家和他吃晚饭,问他今天和齐柏宜做了什么,池却说:“写作业。”
又为了生动一点:“一起看了一会儿电视。”
池樱说,别看太久,他就点头。
齐柏宜一屁股坐在池却对面的凳子上,翘着脚吃桌上的水果,把手上拎着的袋子放在池却面前,“这是我带过来的午饭。”
池却看了一眼,透过袋子隐隐约约是个保温桶的样子,说:“回家就两步,带饭干什么。”
“这其实是阿姨昨天晚上煮的,”齐柏宜说,“我昨天忘了和她说我不在家吃饭,她就煮了,不能浪费。”
大导演的儿子还吃隔夜饭,池却没想到别的理由:“很好吃?”
齐柏宜突然凑到池却跟前,皱着整张脸,夸张地描述:“特别难吃,相当难吃,待会儿我分你点,你感受一下。”
中午齐柏宜把那盒阿姨做的健康餐拿出来,放到池却家里的微波炉里和池樱早上留的饭菜一起加热。结果加热出来,齐柏宜抓着筷子在碗里翻来翻去,这个不吃,那个也不吃。
齐柏宜把冬瓜挑出来放池却碗里,再把蛋黄抠了,也放在池却碗里,一会儿说虾仁很腥,一会儿又说牛肉太老。
到最后池却碗里放了一堆齐柏宜不吃的菜,他抬头问齐柏宜,“你吃得饱吗?”
齐柏宜说可以,池却又说:“那你平时怎么吃饭的?全扔掉?”
“没有呢。”齐柏宜笑眯眯的,“现在这不是有你了嘛,好哥哥。”
池却向来是不理齐柏宜胡说八道的,齐柏宜自己也没指望池却有什么反应,然而这次池却貌似反应很大,专门抬起头叫他:“别乱说。”
齐柏宜午饭赖在池却家里吃,午觉也很想赖在池却家里睡。本来空调管道是快装好了,结果来了场台风。
池却看着他,不知道再想什么,反正看起来不是很想答应的样子,齐柏宜就只好再把自己扮得可怜一点。
齐柏宜就这样盯着池却看了一会儿,池却把头转开了,说:“你来我家是不是因为有空调啊。”
齐柏宜嘿嘿笑了声,“怎么会呢,当然也是因为想你呀。”
他跟在池却后面进了房间,池却刚冲过澡,身上有热水湿气暖烘烘的让鼻子有些发痒的味道,还有一股花香味。齐柏宜抽了抽鼻子:“你抹雪花膏了。”
池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齐柏宜跟在他身后又说:“玫瑰玫瑰。”
床不大,两个人睡可能不大好转身,齐柏宜看到那张印着纹案繁复的花朵床单,笑着逗池却玩儿:“我要是把你踹下去怎么办。”
池却看了他一眼,“你睡外面。”但最终还是先让齐柏宜爬上去了。
齐柏宜贴着冰凉的墙壁,很舒服地叹了口气,没什么睡意,打量起墙上有些掉色的高飞贴纸,黑色的很长的耳朵,边角有些泛黄了。池却站在床边吹头发,吹好了又抓来抓去,微卷的头发蓬得毛茸茸,散出柠檬的香波味道。
齐柏宜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抬起脸,“你有涂药吗?”
“没有。”因为昨天晚上没有特别痒,于是就忘了。池却吹完头发,坐到床边。
“我给你买了你为什么不用!”齐柏宜叫起来,让池却把药膏拿过来,池却给他了,齐柏宜转开盖子,用盖子上的尖角在开口处刺开了一个方形的洞。
齐柏宜的手指上沾满药膏,白色的凝固体,压强原因,没有及时盖上盖子,药膏就源源不断从开口处出来,齐柏宜手忙脚乱,手上太多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池却,发现池却也正表情舒展地看着他,嘴角有一勾很小的弧度。
然后他自己也笑了,动了动手指:“池却,我给你用药膏做个冰淇淋。”
齐柏宜的“药膏冰淇淋”抹在池却腰上的皮肤时,池却不明显地抖了一下,齐柏宜还是看出来了,问他:“很痒吗?”
池却没说话,想起奶奶还叫他楚阿克的时候和他说:“生前不要说谎话,否则死后走向天堂的路上,过一座马鬃做成的窄桥时就走不过去,会掉到地狱里。”
池却那时候还是个小孩都没听进去这话,现在更是不怕,齐柏宜又问了一遍,他摇了摇头,说:“不痒。”
第22章 接吻是舌头的发芽
池却在阿勒泰生活了八年,那时候他还被叫做楚阿克,爸爸最后从省城的医院回家,最后和他说的也是:“楚阿克,爸爸爱你。”
后来到上海,起先并没有什么离开故乡的感觉,是池樱要他把写在暑期作业扉页上的哈萨克名字划掉,写上改过后的汉族名字,他才有些阿勒泰已然变得遥远的实感。
奶奶说楚阿克的意思为“曙光”,告诉他:“爸爸呀,在你小的时候最喜欢用胡子扎你的脸,然后你就哭,然后抓他的胡子,爸爸不生气,因为你是他的曙光。”
在阿勒泰,并不是只有抬头的时候看到的雪山和草甸,但低头,池却在很小的时候就要帮家里放羊,帮奶奶拿挤羊奶的铁桶,和一大家子人一起睡一张榻,爸爸的胡子在冬天洗完脸以后会冻成硬硬的冰块,有时候好几天洗不上澡。
这样的日子,池却不觉得难过,不想放羊就和奶奶撒娇,不洗澡也还在草地上打滚。
父亲走后,池却被接到乌鲁木齐。在那里,他的生活在池樱的照顾下也算是衣食无忧,不用放羊,有洗衣机和热水器。但他在衣食无忧时,才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秘密。
自从知晓那间夜间酒馆的存在后,池却好像爱上了离家出走,每次和池樱吵架都借题发挥,不敢很用力地摔门出去,然后骑自行车去到这间酒馆。
酒馆里跳舞跳得最好的是个叫艾尼的女人,就是第一次说池却头发长长,很像艺术家的那个女人,她很会扭脖子,不跳舞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是一晃一晃的。
艾尼说她很喜欢听池却弹冬不拉,她笑的时候声音很大,边笑边教池却扭脖子,池却面无表情地说他会,但是怎么都不扭,艾尼笑死掉了,又教他抽烟喝酒,吓得调酒师阿曼用酒单狠狠扇了一下池却的头,“未成年人不准喝酒!”
艾尼“切”了声,“我们这里的小孩刚生下来就会喝酒了。”
阿曼是汉族人,她和丈夫从福建来,丈夫在阿克苏拜城打工。
池却抱着头很委屈地小声说:“酒是她给我的,我还没喝啊,为什么打我。”
艾尼笑着又摇回舞池里去了,高跟鞋踩过重力感应的地砖,地砖下的彩灯变换不同的颜色。池却一个人在吧台前面坐着。卡座今天需要收费。
下酒小菜不要钱,池却坐着吃阿曼给的妙脆角和花生米,看艾尼身边环绕着很多男人,高矮胖瘦,艾尼笑着打掉了一只向她腰上伸来的手。
她又跳了一轮,跳够累了回来找阿曼要吃要喝,池却看了眼墙上挂的时钟,一般再过半小时,池樱就会出门找他了,他不能在酒馆里被找到。
他站起来,对阿曼说谢谢,从兜里掏出来十块钱纸币,阿曼没接说用不着,艾尼接过去,拿纸币叠了个纸飞机。
艾尼把纸飞机塞回池却手里,“阿曼不要我教你抽烟喝酒,要不我教你亲嘴吧。”
阿曼这时候刚好被别的客人叫去凿冰球了,没听到艾尼的胡言乱语,没法给池却做主,池却就这样被艾尼拉着手臂拽进舞池里。
在阿勒泰参伯父伯母婚礼的时候,他有听爷爷说:“歌和马是哈萨克的两只翅膀。”
池却的身高那时候已经长到一米八多,很轻松就比艾尼高出不少了。他不是不会跳舞,艾尼在舞池里晃的这几步,池却还是能跟得上。
池却不大喜欢跳舞:“我要回去了。”
“你怎么那么像灰姑娘啊,”艾尼笑他,“你几岁了啊?”
池却被她带着又走了两步,说:“十六。”
“那不小了嘛,”艾尼说,“可以谈恋爱了,楚阿克,有没有喜欢的古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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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尼的声音随着跳舞的人群起起伏伏,飘飘荡荡,她告诉池却什么是谈恋爱,什么是接吻和拥抱。
“谈恋爱是心脏的发酵,”艾尼说,“接吻是舌头的发芽。”
艾尼的嘴唇涂得很红,“接吻你还是早了一点点。”
池却被她说得有点晕,下意识问她:“那拥抱是什么?”
艾尼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把他往更深处的人群中间一推,笑着说:“拥抱没关系的吧,自己去体验一下好了。”
十六岁的池却的外表在一群成年人中完全不突兀,但动作太僵硬了,很快就有人过来攀住他的肩膀,摸他的下巴,和他说:“以前没见过你呀。”
更深处的舞池灯球有意为之地不太亮,池却只能听得到各种人的各种声音,他看不到他们的脸,只是感觉有很多双手碰到他的身体。原来拥抱是这样令人讨厌吗。
池却在推搡中皱起眉,看准一个人群中的小缺口想要逃离,就在这时,腰上突然缠上来一双手臂。
不同于女孩池却使点劲就能扯下来的纤细,池却在混乱中摸到这双手臂上凸起的血管和青筋,他用力推了推没推动。这是一双男人的手臂,有男人在抱着他。
在意识到正在被一个男人拥抱后,池却背上的寒毛都立了起来,一股陌生的、从头部到腹部过电般的、明显称不上排斥的感觉占据了他的整个身体。
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产生排斥的反应后,池却才开始真正的害怕,他努力扭动身体,想要看清身后的男人长着张什么样的脸。
但这时,身后的男人放开了他,然后抬起手,从背后在他的耳垂上很轻地捏了一下。
身后的人长着齐柏宜的脸。
这便是池却第一次留齐柏宜在家里午睡时做的回忆的梦。
他喜欢同性,天生的。
池却从睡梦里醒过来,还很清晰地记得梦的所有细节,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某个部位,那里已经开始出现反应。
齐柏宜睡觉比他自己说得要稍微乖巧一点,没有打呼噜磨牙也没有把池却踹下床,就是睡姿还是有点不好看,身上穿的衣服向上掀起来一截,露出雪白的皮肤,肚脐眼和肋骨。
池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感觉身上的湿疹很痒,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抬起手,很轻地捏了一下齐柏宜的耳垂。
然后身下的反应变得更为剧烈,池却面色一变,很快地翻身下床,推开卧室门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洗手台前有一面很大的镜子,解决完后,池却对着镜子掀开衣服,那片丑陋的红斑还留在身上,齐柏宜给他涂的药膏已经被衣服全部蹭掉了。
池却看着它们,低声说:“好痒啊。”
开学前一天,艺考生也要参加入学典礼,齐柏宜还问池却第二天要不要一起去班级,但池却说:“不了吧,明天我妈妈要送我过去。”
齐柏宜本来就有点害怕池樱,点点头,他一个人的话可以骑自行车上学。
开学典礼校长讲话的时候,池樱陪着池却在教务处领校服和课本,外面校长的声音通过失真的音响穿过玻璃,池却听到他慷慨激昂地说,希望每一位高三毕业班学生都能不负韶华,只争朝夕。美丽闪亮的未来正在等着大家。
典礼结束后,齐柏宜和程昇先去了小卖部买可口可乐,程昇说要给厉洺也买一瓶诶,不然他又会拿橡皮砸我的头,齐柏宜想了想,也多买了一瓶。
等他们回到班上,正好第一节课要开始,班主任老徐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齐柏宜看着他走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齐柏宜有种预知未来的兴奋。
老徐果然直奔主题,说这学期来了新同学,没有过多介绍池却的背景,让池却站到讲台上来自我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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