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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间,他感觉似乎有人进了自己房间,然后屋内的温度上升了些。
晨光熹微,向微明打着哈欠走出房门,发现况陆英换了身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已经等在外面。
他一见到哥哥就精神满满,开始讲述昨晚独自在异国他乡入睡的各种感受,嘴巴不断张合。对比起来,况陆英则沉默很多,只在不得不回应时简单回复一两个字。
但向微明没觉得恼火,他乐此不疲。
清晨的阳光穿透棕榈树叶,将他们笼在其中,形成一道自然与外界分割的结界。
“早啊!”马库斯在酒店门口挥手,宣布今天的行程安排:“我们去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向微明好奇心满满:“有多特别?”
马库斯卖起关子:“去了再告诉你们,上车,出发gogogo!”
越野车沿着海岸线飞驰,帕劳的阳光和海水,包括鼻腔内咸湿的海风,都让他短暂忘却了国内发生的一切。
成人礼过后发生的所有事,不过是幻觉一场。
真正的他还没有十八岁,他的哥哥还叫向陆英。
向微明挨着哥哥坐,肩膀随着颠簸的路面不断撞上对方。况陆英瞥了他一眼,却没有拉开距离,纵容默许了这些行为。
马库斯把车开到临海的悬崖上,拉起手刹说:“到了,这里是情人墓。”
“咦——”向微明撇撇嘴,“怎么起这种名字,不太吉利吧。”
况陆英又开始实行哥哥的教导职责,开口教育他:“微明,注意说话的方式。”
“好吧,”向微明撇撇嘴,又问:“马库斯,这里为什么叫情人墓?”
他们的视线所及之处,有两块相依的珊瑚礁石,当地人给它们做了漂亮的花环装饰。远处是碧海蓝天,近处是花团锦簇,别有一份美感。
马库斯清了清嗓子,声音也比平时稳重很多:“我们当地有一个很古老的传说,很久以前,有位部落酋长的女儿和敌对部落的勇士相爱了,他们每天晚上都会来海边秘密相会。”
他指了指那两块依偎在一起的珊瑚礁石,说:“就是那个位置。”
“后来呢?”向微明听故事听进去了,但不知为何很害怕,以至于身体不自觉朝着况陆英身上靠。
马库斯继续说:“后来他们的恋情被族人发现,酋长给了女儿两个选择,要么亲手杀死爱人,要么一起跳崖。”
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了向微明的头发。他感觉哥哥抬手想替他拨开,但终究没有任何动作。
“他们选择了第三种方式。”马库斯走过去,抚摸粗糙的珊瑚石。
“什么?”这回是况陆英在问。
“在一个满月之夜,他们两个人相拥沉入海底。第二天早上,渔民发现了这两块突然出现的礁石,天然就像一对抱在一起的恋人。”
“从那以后,据说在每个月圆之夜,礁石下都会传来情人的私语。不过这都只是传说,当不得真,我带你们来这里是因为——”
马库斯又卖关子,急得向微明追问:“因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许愿圣地啊。只要把心愿写在贝壳上,放进这两块礁石的缝隙里,你的愿望就会实现。单身的人来这里,回去之后很快就会遇到命定的缘分,情侣来这里,如果是天赐良缘,回去马上结婚,甜甜蜜蜜,不是天赐良缘,回去马上分手,等待新的春天。”
“切——”向微明质疑:“你说得也太玄乎了,不可能的。”
“嘘!”马库斯赶紧做出噤声的动作:“这是酋长女儿和勇士给天下有情人的祝福,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是有过不被祝福的情侣,他们写在贝壳上的字迹直接被海水冲没,听说礁石还会在晚上渗出海水,就像流泪一样。”
向微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20章 你现在开心吗?
热带的天气说变就变,三人说话间,天边飘来一片乌云,遮住了部分阳光,那两块依偎在一起的礁石也陷入阴影之中。
马库斯看了看天色,拍拍手道:“趁涨潮前,我们去看附近的蓝洞,那里有全帕劳最清澈的海水。”
况陆英点点头,转身时衣角却被向微明拽住。
“哥,你信这个传说吗?”
“走吧。”况陆英避而不答,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前往蓝洞需要乘坐快艇,海浪颠簸中,向微明故技重施,再次往哥哥身上晃。不知道第几次撞上去,况陆英终于有所动作,伸手环住他的腰固定住他:“坐好。”
“好的。”向微明的顽童举动得到回应,很是开心。
蓝洞的入口隐藏在礁石之间,需要潜水穿过一条狭窄的水下隧道。马库斯一路上讲了许多注意事项,千叮咛万嘱咐。
向微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其实他不是这么不着调的人,向德清和曾语对他们兄弟俩的教育很严格,所学习的技能和知道的东西,比寻常人家的同龄孩子要多得多,待人接物和处事态度也自有一套规矩。
他只是习惯了依赖哥哥,在哥哥身边可以什么都不懂而已。
穿戴设备时,况陆英自觉为向微明检查氧气瓶阀门,他早已习惯照顾好弟弟生活中的一切,为弟弟托底。
“微明,跟紧我,隧道里很黑。”况陆英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有些失真。
水下世界静谧得如同另一个宇宙,向微明跟紧前面高大的身影,看哥哥的身躯在海水的蓝光下,变成一条优雅游动的美人鱼。
又看愣了。
向微明被岩缝中钻出来的海龟吓了一跳,也吓回了神。他恍然惊觉,自己最近怎么总是看着哥哥出神,这种情况在过往的十八年里没有出现过。
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应该是最近很怕哥哥消失,因此产生的应激反应罢了。
他在这边愣神,况陆英面罩下的眉心拧在一起,折返过来环住他的腰,带他快速穿过隧道。
破水而出的瞬间,向微明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蓝洞仿佛一个巨大的水晶宫殿,阳光从顶部的洞口直射下来,将整座宫殿照映得如同梦境。
“哥……”向微明刚想说话,却见况陆英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先安静,另一只手则指向不远处的位置。
顺着哥哥指的方向,他看见一对海豚正在洞口的阳光下嬉戏,它们相互追逐,时不时轻触彼此的身体,好像人类中正在热恋的情侣一样。
向微明察觉到哥哥的身体很放松。
或许是更为年长一些的缘故,哥哥在他身边时要照顾他,小小年纪就一副老成模样。后来又因为要继承家业,上学对于哥哥来说,也比常人更为辛苦。
向德清没有给大儿子开过任何后门,哥哥能坐到今天的分公司总经理位置,是他一步步走出来的,而且有一层董事长儿子的身份,他对自己要求更高。
在向微明的印象里,哥哥加班是常态,他眉心间的倦怠一日比一日深。
成人礼之后,虽然他们不如以前亲密,但向微明能感知到,哥哥的心情并不好,好像被什么事情压在身上,让他无法喘息一样。
可是能有什么事呢?要搬走的人是他,要划清界限的人是他,向微明想不通。
“哥,你现在开心吗?”
“嗯?”况陆英转头看他,带着幼时哄弟弟睡觉般柔和的神情。
向微明一时怔住。
“开心,谢谢你,微明。”况陆英突然说。
向微明的反应变迟钝,忘记他们兄弟之间从来不需要提“谢谢”这样的字眼,听不出哥哥这句话背后更深层次的情绪。
他呆呆地,握住了哥哥垂在身侧的手。
况陆英没有动。
回程时,夕阳已将海面染成金色。
向微明靠在快艇边上,看着哥哥望向大海的背影,突然想起珊瑚礁石的传说。
他问马库斯:“写在贝壳上的愿望没有被实现的话,礁石真的会哭吗?”
正在整理氧气瓶的马库斯头也不抬:“谁知道呢。”
他顿了顿,从防水袋中掏出一枚贝壳项链:“不过我和我妻子就是在情人礁求婚的,现在儿子都五岁了。”
“你儿子都五岁了!”向微明大吃一惊。
马库斯想了想,又说:“你们中国一定有更灵验的神,况先生和向先生回去之后可以为自己求一段好姻缘。”
向微明想到那个他从前觉得遥远,似乎和他们的生活无关的话题,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悬起来,喉结滚了滚,问:“哥,你想为自己求一段好姻缘吗?”
一阵海风吹过,吹散了后半句话。况陆英转过身,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什么?”
向微明不想问了,他连哥哥从家里搬走的事情还没完全消化,更遑论哥哥结婚成家,带着另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但马库斯替他重复了问题。
向微明恨不得把导游的嘴缝起来。
不过还不等他为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就听到哥哥说:“不求。”
况陆英重新转过身去,目光投向远处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言简意赅道:“太忙。”
马库斯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况先生事业心重啊。”
况陆英接下来的话,倒像是专门说给向微明听的:“和安德森签约在即,我还要去美国三到五年,没精力考虑这些。”
这是向微明想听到的答案,他们的生活里暂时不会出现其他人,但他又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胸口反而闷闷的。
快艇靠岸后,马库斯开车送两人回酒店休息。一下车,况陆英就接起电话走了,他的确很忙。
向微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路灯亮起,将哥哥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要从此走出他的生活。
“你哥真拼啊。”马库斯递来一瓶冰水。
“他一直这样。”
向微明胡乱说了点别的,和马库斯告别。回到房间后,他混沌的大脑重新启动,开始梳理自己乱七八糟的情绪。
来到帕劳的第三天,他的那股踏实感消失了,哥哥还是会离开他的想法,占据了全部思考空间,令他十分恐慌。
第21章 “他”是谁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划破了帕劳的宁静,向微明已经系好安全带,况陆英正在和飞行员确认航线。
昨晚稀里糊涂地睡去,再次醒来后,向微明干脆不去想那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坐好。”况陆英仍旧不放心他,认真检查他的安全带。
至少此刻,哥哥还在身边。
直升机腾空而起,向微明透过玻璃往外看,棉絮般的云层被螺旋桨搅散,翡翠色的海岛在脚下逐渐缩小,珊瑚礁群更是像散落的拼图一般。他拉住哥哥的手腕:“哥,你看那边——”
话音未落,一阵气流让机身晃动了几下,抓着手腕的手用了力。
下一秒,温热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况陆英稳重可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怕,只是上升气流。”
眼前的景色很美,幸福感重新占领向微明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不管是在天上,还是在海里,又或是在地面,哥哥都在他身边。
时间总是在幸福感降临时流逝地格外快,他们在帕劳的最后一天很快接近尾声。
傍晚回到酒店时,马库斯突然从他的包里掏出一堆冰箱贴,熟练地推销:“况先生,向先生,要选一个留作纪念嘛?这都是纯手工制作的珊瑚冰箱贴,每个图案都有特别寓意。”
况陆英对此兴趣不大,向微明却不同,上前拨弄那些亮晶晶的小物件,一眼就看到有个金色水母造型的冰箱贴。
他举起来,借着将落未落的夕阳查看,半透明的树脂里封着稀碎的金箔,倒是有点他们在水母湖中看到的水母模样了。
“我要这个。”向微明很豪爽。
“哥,你要哪个?”
况陆英瞥了花花绿绿的一堆东西,随便选了一个:“就那个吧。”手指指向的是一个深蓝色的贝壳款式。
马库斯眼睛一亮:“好眼光啊!水母代表永恒的思念,贝壳象征——”
他并没有说完,因为况陆英打断了:“包起来吧。”
向微明对水母冰箱贴爱不释手,冷不丁听到哥哥问:“不再挑选几个吗?你还没给朋友们买纪念品。”
“噢对对对,那我再拿几个好了,马库斯,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陈秉言那个死少爷脾气,可挑了,我怕冰箱贴满足不了他。”
“有有有,在车上,来。”
两人嘀嘀咕咕去选纪念品了,况陆英站在原地,嘴角没忍住往上提了提。
吃过晚饭后,兄弟二人各回各的房间,他们今晚就得把行李收拾好。帕劳没有直达滨城的航班,他们还得先去香港,再辗转回家。
来时也是这样,向微明嫌麻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哥,等你去了美国,申请条私人航线呗,这样你回家方便,我也能经常去看你。”
况陆英完全认真地回复他:“没必要,太麻烦了。”
后面还有一句:“微明,不是所有事都能随心所欲。”
向微明以为哥哥又在讲大道理,撇撇嘴吐槽:“知道啦,开玩笑的,这个家我说了又不算,老爸肯定也不同意。”
行李收拾好后,时间还早,向微明开着窗户吹着海风,觉得如此惬意的时刻,应当是哥哥一起度过才对。
想到此处,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来,推门出去,径直往况陆英房间门口走去。
中途还是路过那扇透明的落地窗,哥哥没在开视频会议,但正背对着玻璃在打电话。
向微明刚要抬手敲门,哥哥压抑的语句让他下意识停住动作。
“我说过这个月不行。”况陆英的声音很冷硬。
电话那头传来尖锐的男声,距离太远还隔着玻璃,听不到具体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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