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道的轰鸣声逐渐在耳畔平息,向微明摘下沉重的头盔,随意捋了捋被汗水浸湿的黑发,往休息区走去。
刚在软椅上坐下,一瓶冰凉的水便腾空抛来,轨迹利落。
向微明头也没抬,精准地一把接住,扔来水的人正是陈秉言。他刚从公司赶来,身上的西装还没换,和周遭的狂野气质并不相配。
“降降火。”陈秉言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了然,大着胆子调侃,“还挂彩了,啧啧。”
沾着汗水垂下来的额头上,有一道不大不小的伤口,泛着淡红的血迹。
“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向微明拧开瓶盖,一口气灌下大半瓶冰水,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要不是觉得是我多嘴,害你和施乐分了手,我才懒得替你去饭局应付那些个老狐狸,他们还敢带女明星,真服了。”
说来更火大,陈秉言装穷小子的时候,居然瞒着他谈了恋爱,他又不知道,一不小心说了点不该说的,被那个叫施乐的男人听到,对方认定陈秉言欺骗感情,一气之下分手远走,现在音讯全无。
向微明对此一直心存愧疚,工作上尽量替陈秉言减轻压力,这才有了被偷拍的事。那几张被偷拍的照片完全是借位,再加上灯光营造变得暧昧,事实上并没发生什么。
现在好了,全世界都误会了。
陈秉言完全没有愧疚,还落井下石:“怕什么?你现在单身,被拍几张照片怎么了,况陆英日理万机,又不在乎你。”
“是啊,托您的福,比不上您躲在背后清净自在,好事都给我一个人占了。”
“能者多劳,也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自带流量,这是优势。”
“滚蛋!”向微明骂着将手中的毛巾扔过去,“再说风凉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媒体爆料,昆扬陈秉言为爱消沉,深夜买醉痛哭流涕。”
“请便。”
两人嘴上谁也不让谁,毫不留情地互揭伤疤,偏偏气氛却松弛下来。
过了半晌,向微明突然说:“秉言,我想回纽约了。”
陈秉言挑眉:“你不能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想着逃避,难道能逃一辈子?”
“那你说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能不能赶紧滚?”
半晌后,陈秉言才说:“真喜欢一个人,做不到旁观他的生活。”
-
自那日与向德清激烈冲突后,向微明仿佛彻底挣脱了束缚,不但没有收敛,反而任由各种流言甚嚣尘上。
他有不逊于明星的出众样貌和气质,更有显赫的家世和科技新贵的光环,本来就是媒体趋之若鹜的焦点。之前那次并没有招致任何后果,但是又掀起巨大话题度和流量的爆料,无疑给各路狗仔打了一剂强心针,无数镜头开始明目张胆地对准了他。
年节过后,各行各业陆续复工,向微明的社交活动也显著频繁起来。狗仔镜头记录下他的出入场所,悄然发生了转变。
除了必不可少的商业饭局和正经发布会,他的身影更多出现在声色犬马之地。
向微明乎毫不在意那些窥探的镜头,今夜或许在某家会员制酒吧的露台,和当红模特并肩谈笑,被捕捉到的侧脸在迷离灯光下显得玩世不恭。
明晚他又可能现身郊外赛车场,一身剪裁贴合的赛车服勾勒出挺拔身形,慵懒地倚着价格惊人的改装赛车,嘴角叼着半支燃着的烟,烟雾模糊了眉眼间的桀骜不羁。
他身边的女伴如走马灯般更换,时而明艳不可方物,时而清纯如出水芙蓉,唯一不变的是都足够美丽,足以成为小报头条最吸引眼球的配图。
直到某次商务酒会,况陆英再次见到他。
向微明正漫不经心地同几位合作伙伴周旋,手中晃着一杯香槟,应对得体,明明是笑着,却无端透着一股疏离的凉薄。
他抬眼瞥见况陆英时,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陌生,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况陆英几乎怔住。
眼前这个游刃有余、周身散发着迷人却危险气息的人,与他记忆中那个会咬牙切齿、会眼眶湿润、会流露出真实痛楚的向微明,判若两人。
疼痛的感觉又出现了,自心脏处蔓延至全身,但他很快收敛起来,恢复一贯的沉稳模样,朝着那圈人走去。
几位正在和向微明交谈的人看到他,立刻热络地打起招呼,言语间满是敬重,“况总,您也到了。”
况陆英微微颔首,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向微明疏懒的身影上。
其中一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着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向总年轻有为,锋芒毕露,倒让人一时忘了您和况总还是兄弟呢。向董真是好福气,两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令人羡慕啊。”
向微明闻言,顺着那人的话轻巧地举起手中的香槟杯,朝着况陆英的方向虚虚一敬,轻描淡写道:“张总过奖了。我哪里能和况总相提并论,他是来拓展商业版图的,我呢——”
他顿了顿,眼尾扫过周围好奇的目光,笑意更深,也更浮于表面,“就是来随便玩玩,凑个热闹罢了。”
这话立刻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另一位李总笑着接话:“向总真是太谦虚了,您这玩玩的动静,可是比我们正经做生意还要轰动啊。这段时间的财经版和娱乐版,可都快成了您的专版了。”
“是啊,”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年轻真是好啊,向总不仅事业做得风生水起,生活也是丰富多彩,羡煞旁人。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是想学都学不来咯!”
况陆英站在向微明身侧,听他和旁人谈笑风生,游刃有余地掌控着话题的风向,只觉得笑声刺耳。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趁着话题间隙,况陆英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微明,我们谈谈。”
向微明挑眉,终于正眼看他,眼底却是一片懒洋洋的漠然,仿佛听到了什么无趣的要求:“谈什么?况总最近是有什么新项目要关照我?”
他轻笑一声,带着明显的嘲弄,“不过今晚恐怕不行,我接下来还有约。”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况陆英的心脏。他几乎能想象到向微明所谓的有约是哪种场合,和什么人在一起,要做些什么。
痛心和无力感骤然升起,况陆英的眉头蹙紧,威压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旁边察言观色的几人立刻寻借口暂避。
待旁人走远,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折腾自己?你不是这种人。”
“况总,”向微明不客气地打断他,脸上的笑意消散了,只剩下明晃晃的不耐烦,“人都是会变的,而且,你是以什么身份过问我的私生活?”
他上前半步,逼近况陆英,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如果是合作伙伴,那好像没什么资格,如果是哥哥,那就更不必了,向德清都管不了的事,你以为你说的话,我会听?”
他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整理了下袖口,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咄咄逼人只是错觉,“大家不过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我玩得挺开心,就不劳你费心了,哥哥。”
“噢,对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向微明施施然地笑,“你有句话倒是没说错,我的确不懂什么是爱。”
他看向况陆英瞬间绷紧的脸,轻佻地说:“那我不谈感情,只玩玩,总行了吧?”
说完,他不再管况陆英苍白的脸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转身融入人群,背影决绝而潇洒,没有半分留恋。
况陆英僵在原地,周遭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开来。他望着那个被光影簇拥的背影,心脏再次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痛楚无声蔓延。
第68章 男嫂子
三月底的一天,况陆英极为罕见地在上午独自回了趟向家。
向德清还在公司,向微明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因此家里只有曾语一个人在。
天气回暖不少,白天太阳光晒在身上很是舒服,曾语便在小花园摆了张长桌,把插花的工具都拿出来。素白的瓷瓶、考究的花剪、浸着水的花泥,还有刚剪下来的各式鲜花,露珠尚未晞干。
况陆英便是在此时归家。
曾语从葱茏的花木中抬头,惊喜地出声:“哎呀,陆英,你回来啦!”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工具,走过去:“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中午要吃什么,我让她们去做。对,你要留下来吃饭吧。”
对比起来,况陆英的神情严肃许多,他迟疑片刻,没理会关于吃饭的话题,而是说:“妈,我想和你聊聊微明的事。”
闻言,曾语脸上的轻松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担心:“他出事了吗?”手也不自觉抓紧他的胳膊,整颗心揪起来。
况陆英惊觉自己用词模糊,连忙解释:“没有,别担心。”
佣人端来果茶放在花园的桌椅上,母子二人就在外面落座。还不等况陆英先说话,曾语便开口:“唉,不知道这个孩子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说也不听,年前还被你爸用镇纸砸到额头上,直接见血了。”
他们过春节也聚过,但况陆英对此事全然不知,眼下有种迟来的揪心。
酒会上散漫陌生的身影再度浮现,他艰难地说:“妈,他听你的话,能不能……”
他说不出口,向微明今时今日的作为,和他脱不开关系,他才是罪魁祸首。他放手了,向微明为什么没有回到本来的生活轨道?
可再没有资格,也得说,“能不能劝劝他。”
好像说了,就能让自己的愧疚少一些。他总是这样,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明明是想补偿,到头来却一团糟。
曾语叹了口气:“我何尝没说过,他不听。他以前不是最听你的话吗?你也不管用了?”
况陆英还是穿着一身黑,坐在和煦的暖阳下,脸色凝重,肃穆得可怕。
曾语都只穿了件针织裙,肩上搭着披肩,可他更年轻更强壮,西服三件套外,还穿着羊绒大衣。
“陆英,你和妈妈说实话,”曾语突然问:“小晞之前是不是有过喜欢的人,你爸不同意?”
况陆英不知如何作答,但他的沉默在曾语看来已是事实。
“你们都瞒着我,问也不说,害我胡思乱想,可这有什么呢?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的。如果是品行端正的姑娘,为什么不能试试,非要把好端端的儿子折腾成这样不着调,你爸也真是的,臭脾气。”
况陆英的心痛更甚,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心脏出了问题,频繁的痛感太反常。
“妈,是那个人放弃微明的,他不配。”
一定是心脏出了问题吧,不然怎么只是说一句话都痛得要死。
“啊?”曾语懵了,“这么说的话,那小晞更不该为了她自甘堕落呀,还有那么多好姑娘,总会遇到真心喜欢他的人,这孩子也是,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怎么就想不开呢?”
她反应过来:“是不是你也不同意,所以小晞也和你置气?”
况陆英又是沉默,曾语便又懂了。
“唉,感情自古以来就是糊涂账,根本算不明白,被困在里面的人各有各的苦恼,你别怪他,等他想明白就好了,到底是自己的爸爸和哥哥,不可能怨一辈子的。”
“嗯。”况陆英不敢奢求。
“他的事我之后去找他谈,你也不要光想他,多顾顾自己,”曾语说,“早就有人想给你说亲了,你都不肯见,小晞不让我省心,你可不能再拒绝了。”
“妈,我没时间。”
“胡说,那是你现在没有女朋友,等有了,自然就会空时间出来了。”
“我……”
“你不要说了,我不听。”
“我真的不能见。”
“理由。”
况陆英先是迟疑,而后变得坚定,他说:“妈,我不能答应你去相亲,因为我喜欢男人,我不能和女人结婚。”
曾语对同性恋一事不是完全没听过,但她还没真的遇到过,身边人对此也是保持批判态度。
她脸上的担忧更甚,“你……陆英,这条路很难走啊!”
况陆英点点头,“我知道,妈,我已经决定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也不会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比向微明整天在外面还花天酒地还沉重,曾语哑口无言。
半晌后,她眼眶湿润,像是埋怨自己:“我好好的养儿子,你们两个从小到大外人谁不夸赞,怎么偏偏在感情一事上,要生这么多坎坷呢?”
况陆英知道全部的真相,他不忍看曾语难过,也不能如实相告。他只是站起身,靠近曾语,将她搂在怀里。
“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如果当年没有被抱错,他早就死了。如果他死了,就不会遇到向微明。如果他没有遇到向微明,这段不该发生的感情就不会发生。如果没有这段感情,向微明还是那个阳光开朗、爱护父母,尊敬兄长的好孩子。如果向微明按部就班地生活,向德清和曾语都不会为此烦恼。
都是他的错。
他早就该死了。
阳光照耀下,他的眼角处似乎有一点极其细微的水光闪过,但他随即侧过头,隔绝了直射的光线。下颌线紧绷了一下,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那些控制不住外泄的情绪,刹那间就被强行收敛,压回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之下。
这场谈话过后,曾语变得忙起来,花也不插了,下午茶也不喝了,每天在家里看书,还神秘兮兮的,给书包了书皮。
向德清一问在看什么,就会挨一顿莫名其妙的骂。次数多了,他也不敢问了。
周末早上,曾语挨个通知所有家庭成员,晚上务必回家吃饭,不回来的以后也别回来了。
晚上七点多,父子三人陆陆续续进门,向微明是最后一个。
他最近懒散惯了,回来时两手空空,对于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要全家一起吃饭,不知道不在意。
36/48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