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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收到乌闫给我发的第一条信息。
-不是屋檐,是乌闫。
我回复过去一个表情,他很快便发过来几张稿子。
-你是想要纹身吧?
-嗯。可以在疤痕上覆盖吗?
-可以,但需要特别设计下,先看看你的疤再说。
我放下手机,开始在书桌前发呆。
只是腿和手背上的丑陋疤痕,日常经常裸露的部分,给人看一眼倒不至于羞耻。
但是将祝迦欲望的投射,以及我模糊爱意的影射暴露到乌闫眼底,莫名让我感觉到奇怪。
我没有无知无觉到这种份上,且因为祝迦,我已经学会警觉极少数来自同性的目光。
我皱起眉,忍不住鄙视自己,最后,又说服自己。
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晚上,洗过澡换上宽松柔软的睡裤和套头衫,我坐在床上,想起来自己一直还没有回复乌闫,想了想,我把裤管推上去,将膝盖上方绕大腿内侧半圈的肉粉色烟疤用手机拍下来。
圆形的疤痕有一点增生,颜色较周围的皮肤要深一些。
至于手背处的疤倒是不明显,粗细不一的几条疤,蜿蜒爬在手背上,像肉白色的筋脉。
那时是赵子怡不知道第几次仔细端详它了,她盯了好一会儿,最后告诉我,如果它们变成浅蓝色,会很像火影里的雷切。
“也像能量流向心脏。”
说这句话时她仍握住我的手,眼睛弯起来。
她并不知道我腿上也留了疤,只是手背上这一处,她便有点嫌弃,也说过丑,最后知道实在不能修复到完好如初,却又这样说。
想到赵子怡,我不免想起几天前,她回头看我那一眼。
事情虽然是阴差阳错,但她的态度很明显。
我想到这里,骤然感觉到困倦——不能做更多,只好睡觉逃避一下。
再睁眼已经是晚上十一点,睡了将近两个小时,我是被手机提示音叫醒的。
下意识点开新消息,页面旋即跳转到和乌闫的对话框。
我发送的两张照片底下是对方的消息。
-刺不了。
原本我还有点迷糊,半眯着眼睛躲光,看到言简意赅冷冰冰的三个字脑袋顿时慢半拍地转起来。可我什么也没想出来,几秒钟之后,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
刺不了?
我刚打出一个问号,对方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你还是学生吧。
看到这句话,我想起那天自己曾和瞿克提过一嘴,因为乌闫没有确认我是否成年就接待了我。
现在发生的对话大概就是瞿克进行员工培训后的成果。
我完全清醒过来,想到他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有点无语,不太确定地想,他是故意的吗?就这样把天聊死。
油然令人产生一种未成年去网吧,已经顺利开电脑,却又被网管发现追究身份证到底的感觉。
虽然很奇怪,但我没有多纠结,很快便跳过这件事,然后我就发现没有话题可以同乌闫继续往下聊了。毕竟我不是真要跟他发展点什么,仅仅是想借纹身的事情试探一下冯逍呈的态度。
至多,还想利用下他的心思。
想了半天,我干巴巴地发过去一句“好吧”。
我的计划胎死腹中,不对,是刚生出来便夭折。
静默良久,我又乐观地想,没关系,谁都不知道,到此为止就好。
在我放下手机的瞬间,它陡然响了一下。
-我还不够水平在疤上刺,但是普通的纹身可以,你确定高考前纹?体检不影响吗?
不等我回复,往下又是一连串的手稿图片。
-喜欢哪种风格?
-你和老板认识,按理不该我来给你优惠,但你哥和我又是朋友,再收你钱就说不过去了。当是练手好了,你信得过我的话。
乌闫前后的态度有点异常,像是两个人,却又无比自然地在转角处衔接上,很合理。
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晃动一下脑袋,又慢慢垂下头。
错觉。
一定是错觉。
转瞬间,内心的怀疑被更早便产生的好奇掐掉了尖。我想起一开始就想知道的那个问题,顺着他的话问出来。
-你和冯逍呈认识?
-
我一直没有正面回复过乌闫,只偶尔和他聊几句。
他的话很密,什么话都能接,有时候应付他会让我感觉到为难。
持续了几天,我大概也弄清楚他和冯逍呈的关系。
他们是初中同学,在学校见过冯逍呈身边的我,许多年过去,上次在工作室碰面他一时没想起来。但我总觉得他没有说实话,当时他说我面善应当有别的原因才是。
但有些事没必要弄清楚,我也不关心。
他初中毕业去了职高,也就没再和冯逍呈有联系,直到这次去书店找科普类写生类刺青书籍和冯逍呈遇到,两人又一起看见我。
他没有细说,我也没有追问,只是按他说话的逻辑推断,大概冯逍呈去书店的目的和他相同。
冯逍呈想学纹身吗?
说实话,他已经不务正业很久了,既不复读也不正经找个工作,虽然知道他有蒋姚留下的一大笔钱,但这样下去未免得过且过了。
可是冯逍呈不准我再管他,我只好忍住,装看不见。
如果他想学纹身,不论能不能长久,至少现在也有事可干。
他有钱,完全可以去做自己喜欢想做的事情。
我觉得很好。
是以我和乌闫聊天时,围绕纹身的事情聊了许多。乌闫似乎以为我对他的职业很感兴趣,将他为什么学,学了多久,擅长什么风格,以及成为一个有文化素养的纹身师的目标都告诉我,甚至和我谈人生谈理想……可是想到自己的目的,只好硬着头皮聊下去。
我哪有什么兴趣。
本质上我对任何事情都缺少兴趣。
期间,冯逍呈没有找过我,和他的对话框里也没有添过新的内容。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也许知道,只是不在意。
又过去三天,我对桑节的那部分记忆已经产生一种似真似幻的感觉,她真的来过吗?那一切真的不是我不甘心才臆想出来的自我慰藉吗?
我不知道。
失望这种情绪并不好,但很新奇。
不对别人抱有期待,也很少做计划、能力范围外的事情,是以我鲜有体会。
我想,这种让人减少投入损耗的情绪还是防御作用更大一些吧?慢慢的,我就快要说服自己了。
至少今天,我不该再想起这件事情。
下午放学,我照例留在教室里做题,打算等就餐高峰过去了再去食堂。
铃声响完,广播站的同学开始念稿子的时候,有人在门口喊了我一声。我在教室剩余同学来回的目光中侧头,看到了冯逍呈。
他在暮色四合的教学楼走廊上,站在明亮的灯光下,透过一侧大玻璃窗注视着我。
被对方视线包围的某一瞬间里,我又复习一遍失望的情绪。
我感受了一下,认为它很好,否则我不会有机会在走向他的短短几秒钟里就体会到令人向往到神魂颠倒的晕眩。心怦怦直跳。
好怪。
这种快乐本可以持续得更久一点。
-
我们面对面坐在食堂里用餐,专心吃自己的。全程没有交流,直至我不想再吃最后一块已经被过多的糖醋汁泡到没有酥脆口感的里脊,于是抬头看一眼他。
横亘在我们之间凝固的情绪开始软化,至少在我这里变得柔软自由继而流动起来。
冯逍呈注意到我的餐盘,随手便夹走了。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嚼了几口,便吞咽下去,只是在开口前,我发觉他明显愣了一下。
冯逍呈放好筷子,直接切入正题,“你如果在身上刺那些乱七八糟,我就告诉你爸。”
他不能好好和我讲话吗?
其实他的语气较前一次见面好很多,那时他甚至没有和我说一个字,只是我现在打开的视角不同,自然不能理解被他喜欢却还要被他这样凶。
是以,我短暂的,又怀疑了一下。
他真的喜欢我吗?
垮下脸,面无表情地直视他,我正欲开口,冯逍呈又说:“他不管,你班主任不会不管。”
被抢白后我进一步皱眉,审视他。
体内余留的情绪像酒精,转瞬被蒸发,只留下凉飕飕的感觉,在脑袋里吹起一阵阵阴凉的穿堂风。
我陡然很想知道,他以什么立场和我说话,“我爸?当面你也这么称呼他吗?”
冯逍呈瞥了我一眼,没搭理。
“也是,把爸爸还给我,你自然没有爸爸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胆子忽然变得很大,我话锋一转,“原本他是你爸爸,我才是你弟弟,现在,你凭什么来管我,嗯?”
冯逍呈有些惊讶地盯着我,随之很不把人放在眼里地笑了。
我看了他一眼。
不等他开口便决定见好就收,总之,立场表达清楚就好,我不想和他吵架的。
仿佛没有跑歪过话题,我立时认真回应他的威胁,“可是很丑啊,我不想再看见它,医院也不能完全去掉,不然你有其他办法吗?”
“是么?”
他低眸端详我伸出的手背,像是在判断美丑,半晌,又多余地问:“为什么非要折腾,不怕疼了?”
“因为丑。”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蹦完又说:“这还是我喜欢你做的第一件蠢事,你知道的,否则我怎么会替祝迦挡这一下,那么疼,我又不傻。”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冯逍呈面上的情绪还是没有什么波动,我忍不住皱起眉,嘴里仍是继续道:“都是因为你啊,所以让你负责不过分吧?”
冯逍呈终于皱了一下眉头,冷下脸,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可我不想浪费时间分辨语气,纠结他到底是应下了还是在反问,便一鼓作气将剩余的话倒出来,“我的生日礼物你说过先欠着,就欠到这里为止,既然不让我找他纹,那就你来。”
其实我是骗他的。
不论喜不喜欢,那一下我都会挡住,只要还记得蒋姚,便没有办法干看着什么也不做。
冯逍呈垂眼,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这笑容莫名其妙,总不至于是高兴,因为下一秒他似乎就不耐烦应付我,随手叩着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眼神点了点我,“你晚读几点开始?”
我像是听到天书,仅短短几个字,却始终不愿意确定他的意思。
是留我,还是赶我?
嘴巴像是抹了一层胶水,我紧闭着,不想理他。
这时桌旁晃过去一个身影,那人分明已经走过去,又折返回来,说话的声音隐约有点熟悉,“真是你啊?小冯老师。”
我循声望了一眼。
聂齐齐。
原本鲜亮的粉毛被黑沉沉的短发取代,难怪那天在书店看到他的背影我却想不起他。
聂齐齐对上我的视线,招招手,“嗨……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等他说完,冯逍呈才说:“是吗?我看着你绕了半个食堂路过这里。”
聂齐齐耸肩,半点不尴尬地笑,“特意过来跟你们打个招呼嘛,我同学还在等我,我先走了。”一顿,似乎还快速地扫了我一眼,“回见。”
原来聂齐齐是普通班的学生。
因为我们学校艺考的学生很少,几近于零,所以我原先没想到会再遇见他。
不过既然同校,以后再见也不是不可能,是以听到最后两个字我虽然意外,却没有多想。
-
那天事情还没有说完冯逍呈就离开了,间隔一天,我又发信息让冯逍呈来学校找我。
按规定,校外的人不得入内,但临近高考,多得是拎着保温盒饭陪孩子吃饭的家长。因此哪怕两手空空,冯逍呈也被保安放行了。我们照旧一起吃的食堂。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考虑的?”冯逍呈一脸莫名其妙。
我有点生气了,“那你来吃什么吃?还刷我的饭卡。”看着他散漫的表情,我突然不想再打太极,努力心平气和同他讲道理,“你不是想学纹身吗?再者你现在是花的都是阿姨留给你的钱,不好好读书考大学就算了,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吧。”
冯逍呈陷入沉思,像是听进去了,蓦地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警惕地看一眼他,想了想,还是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太远了。虽然冯曜观建议我可以追寻邱令宜的脚步,但我还没有生出强烈想要了解她人生轨迹的欲望。
按照他话中的逻辑,那是我人生的一种可能性,是可复制的。
我并没有做好准备直面它。
冯逍呈笑了起来,起身离开前丢下一句话,“那就少管我。”
-
对面位置空了,我盯着面前的餐盘发呆很久,直至有人轻拍我的肩膀才回过神来。
聂齐齐端着他的餐盘,哐当一声放到桌子上,用准备饱餐一顿的兴致勃勃的表情对我说:“你能不能行?多久了,还没搞定你哥?”
意识到他一直在偷听,但无法确定他知道多少,我烦得不想说话,第一次控制不住表情,阴森森的视线看向他,“你都说是我哥了,怎么搞定?”
“怎么?怕家长给你们打骨折?你们又没血缘关系。”聂齐齐挑眉,嘴唇抿了几下,骤然摆出一张正经脸,“是又怎么样?桑节还是我姐姐呢。”
我表情木木的,想说点什么,又张不开口,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确定他嘴里是不是在跑火车。
他冷笑一声。
“不信啊?桑节他妈,我爸正追着呢,不知道哪天就领回家让我喊妈了。”一顿,瞥了瞥嘴,“其实都怨你哥,要不是因为他,桑节妈妈能每天去画室接送查岗吗?我爸能遇见她吗?烦死了,本来想慢慢磨,死老头一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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