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气恼:“非要说掌控欲, 谁比得上你呀?”
见我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黑泽将自己的头偏向炉火一侧,空出来的、没有拿烟的手上, 还微抬起,做了一个……也许应该说是半个类似于投降的动作。
虽然这动作转瞬即逝, 虽然也有可能是我过度解读, 但还是很好地安抚了我躁动的心情。
我扁着嘴问道:“所以你派出了谁借给研究所的人?”
黑泽对着炉火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只听他说道:“谁好用……我就把谁借给他们了。”
这么大方?他一向与研究所不对付,他能这么大方?
我警觉地问道:“苏格兰和香缇你都借给他们了吗?”
黑泽嗤笑:“这么关心你的小伙伴。不, 我只借了苏格兰威士忌……”
我运气真是太好了!正愁怎么样避开公安老爷的视线,黑泽就已经为我移走了其中一座大山。
我装作随口问道:“波本呢?哦,他不归你管来着,对吧。”
鱼塚投来奇怪的眼神,他讷讷地提醒道:“可波本他归朗姆管,而朗姆的账号归我们管。刚刚大哥已经让我发消息,也将波本指派去研究所任务的现场了。”
我正要高兴,却忽然汗毛倒竖起来。
“奇怪,我还以为我这个决定会让你开心一点。毕竟你想要做的事不是得避过他们的耳目吗?”黑泽面向炉火的脸庞,终于回转到我的脸侧,他的语调是那么的轻柔缓慢,不带恶意也不带善意,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讲了一件多么叫人震惊的事情,“没错,在得知你要被调去研究开发APTX-4869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将你的计划提前。
“你不可能放弃你的计划,也不可能傻傻地等待APTX-4869那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成功。你太有仪式感了……一定需要某个锚点来证明自己拥有改变的勇气,写下人生新篇章的冒号。虽然我个人并不认同这种'通过某个契机才可以转变自己观念'的观点,但满足你这个需求,也不是什么不可及的愿望。”
现在轮到我举双手投降了。我左右摇晃着脑袋,语气里的不解,可以具象化地打出实验文档里一整页凑字数的白色问号来:“等等等等等等,我明白了,你的主题是‘OK,那我来纵容你。’……但什么叫一定要避开他们的耳目?苏格兰和波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我硬着头皮,明知故问道。
一旁的鱼塚拖长尾音:“好——那就没有吧。”
黑泽竟然也没有攥着这个明显的破绽,继续问下去,他转而问道:“那需要我把他们叫回来么?只用叫其他人顶替一下就可以做到。”
“……不用,你做得很好。”我听见自己闷闷不乐地说道。
炉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黑泽盯着炉火噼里啪啦地烧着。
也许我不应该把气氛搞得这么僵硬。
但也许只是像往常一样,我们都非常习惯房间里安静下来,彼此各自做着自己要做的事,又或者看着别人忙碌,自己在一旁晒着太阳发呆。
我不确定现在是哪一种情况,但我放任自己缓缓的滑坐到地毯上,平静地拥抱,这也许是最后一刻四分之三团圆的时间。
“叮——”
别墅大门的呼叫铃响起,鱼塚三步并作两步冲去,将我和他先前一起点的披萨外卖拿了回来。
黑泽将烟熄灭,调整了两下别墅的新风系统,然后在迅速消散的烟味里,一起坐下吃起这敷衍了事的披萨。
片晌后,我拍掉鱼塚作怪的手,他试图戳中我塞满披萨后鼓起的脸颊;黑泽伸手把披萨盒子往自己的方向拉起,免得忽然‘玩’起大鹅扇彼此的我和鱼塚,误伤加班后的晚餐。
嗯,是第二种情况。
……
现在我有两个选择。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五十元的硬币。如果是字的一面,我就去找我的朋友们逐个告别;如果是花的那面,我就按照我的原计划,再去长野一趟,尝试套出最后的信息,然后立即出发。
我知道这种想法,也许有点优柔寡断,不够有一个成大事的人,应该有的杀伐从心、决断利落的品质……但在抛硬币之前,我将它放在掌心双手合十,祈祷那将是字的一面朝上。
“当啷——”
硬币落在桌上,旋转时发出一种类似陀螺的嗡鸣声,很快地又消失不见。在嗡鸣声消失之前,我便看清了究竟是字还是花色的那面朝上。
我很没有反派格调的微笑起来,那甚至不是什么带着血腥气味的笑容,反而在街边商店的玻璃反光里,我能看到那笑容十分的傻气。
我立刻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和上车门的瞬间,向司机报上了萩原和松田公寓的地址。
他们今天应该不值班吧……应该也没有因为太累而睡在警视厅的宿舍吧。
我心中揣揣不安,忽然攥紧拳头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掌心出了这么多汗。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去往他们公寓的这条路对我来说是那么的熟悉,如果不是不想再上趋势,我甚至可以自己跑着过去。
数十分钟后,站在他们高层公寓楼下的我,掏出手机给萩原拨去电话——因为松田的家伙虽然对机械很着迷,却总是因为太过着迷而听不见手机铃声。手机的魅力这么低的吗?
“研二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里的快活几乎快要溢出,但我意识到,我能这么抽离出来听见自己的声音,实在是一个非常不妙的信号。这种分别的痛苦,又要将我的精神从躯壳上剥离开来了吗?
我本以为,只是跟朋友告别,不会像跟我的'家人'那样困难的。
但我的声音还在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只快乐的摇着尾巴的小狗:“我上次让阵平酱帮忙保管一个玩偶……真是的,当时的热闹实在是太多了,我一下子把那玩偶都给忘了。它是不是还在你们公寓呢?我等一下过去拿吧!”
对,没错……可恶啊,笑容快给我维持住!
尽管非常细微,但我却听见萩原那边似乎传来一阵微弱的混乱而嘈杂的噪音。
萩原的声音倒是一如往常倜傥:“啊啊,这真是不凑巧,我们现在都不在公寓……咳咳,松田他、他被我硬拉来凑联谊会的数了!你很着急需要那个玩偶吗?我明天休假给你送过去吧。”
我仰起头,注视着他们亮着灯的公寓窗户,沉默半晌,还是笑着说道:“嗯!那就拜托你了,研二。”
“……怎么忽然这么正经的喊我的名字?……你现在在哪里呢?我现在可以把松田押在这里,然后过来找你。”萩原说道。
我推开他们公寓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门,电子音与我打招呼,而我与萩原说再见:“嗯?我不是准备来找你们的吗?刚刚跟你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出门了,现在在楼下。既然你们不在家,我就在楼下随便找点吃的填填肚子,吃饱了就回去睡大觉吧。”
说是这么说,我又不饿。我从货架上随手选了一个非常眼熟的、赤井秀一每次拎着购物袋里,必然会有它的身影的罐装黑咖啡,走去服务台结账,“好啦,既然你们要吃联谊大餐,那我就先不说了……加油啊,去抢菜吧!可别输了哦。”
我挂掉电话,坐在便利店门外的铁艺凳子上。
天很冷,咖啡也很冷。
我很没品地拿了一根果汁饮料用的细吸管,插进咖啡罐里,跟路旁抱着插了吸管的草莓牛奶走过的小黄帽女孩一样,用吸管喝起了罐装咖啡。
我闭上眼睛,试着在没有系统的帮助下,开始用能力扫描整栋大楼。
好在这些年来除了年纪渐长外,我的蓝条上限也飞速成长中。看着它流动的速度,我明白它现在已经可以支持我,对这栋楼进行相当长时间的扫描。
一层两层三层……我的能力像在爬楼梯一样,直到找到那熟悉的两个光团、不!是四个熟悉的光团。
我真是被气笑了。
我勾勒着光团的身影……除了萩原和松田,另外两个光团,不正是据说被指派去研究所任务的苏格兰威士忌和波本威士忌吗?
不好好当你们那受器重的MAFIA,现在跑来跟同期聚会是准备做什么呢!
我狠狠吸了一口咖啡。
“唔!!好酸!”
赤井秀一是不是想通过带货的方式来暗杀好奇这款咖啡口味的人呐!他是不是还只在MAFIA面前喝这款咖啡?
光团的口型虽然可以看得出来,但却没有唇形那么容易分辨具体说了什么。我开始用我的'气'——関女士曾经让我这样想象出它——在房间里搜寻起我托付给松田的那只玩偶。
“长着羊角的小狗在哪里呢?”这有点古怪。但我确实是在用唱童谣的方式唱出这句话,“捉到你了。”
我的'气'轻柔地贴上河中的玩偶,将我的'气'不断地输入进玩偶的躯壳。在我的视野里它正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但就我之前的实验来看,在普通人眼中,它仍是一只普通的长着羊角的小狗木制玩偶。
“只需要不断地给它输入……当时录音里的孩子将'气'称之为'念',只要不断地输入这个东西,玩偶就能录下接受输入'气'又或者说是'念'的这段时间里,所有出现的声音。是这样,对吧。”我得意地喃喃自语道。
至于为什么我的脑袋,为什么像小时候阅览室里的地摊文学上,读到的疼痛青春小说那样,仰望天空四十五度角……绝对只是因为这个动作比较帅。
当然不是我因为提前感受到这种你瞒我瞒、即将分道扬镳陌路时,想要阻止眼眶里颓丧的眼泪往下掉。
毕竟如果是那样,我应该尝试倒立。
我抽吸两下鼻子:“哼。我倒要看看除了给我准备生日惊喜外,你们还有什么别的借口,非得背着我聚会!”
第193章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蓝条真的可以坚持这么久。太无聊了, 我懒散地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它爬得比我面前,询问我是否一切安好的便利店店员的头顶还高。
已经这么晚了啊。
我只能微笑着向他答复:“我很好。谢谢你。”
看着便利店店员回到店中, 头顶上那四人白影的聚会, 隐约有要散场,我掏出手机给萩原打去电话。
“嘟……”忙音伴随着白影们忽然的手忙脚乱, 颇有一幕啼笑皆非的默剧感。
“小樹莲?”萩原在电话那头问道。
我声音带笑:“研二, 你们回家了吗?我正好散步到你们楼下……要是你们还没回家, 我就自己上楼拿吧?”
人影们突然像被抽帧,卡顿了一瞬,随即动作更加慌乱。
我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忍俊不禁……真是的, 我又不是什么地狱访客。
“啊、啊啊!我们刚好才到家,鞋都还没换。”萩原语气十分自然, “这样吧,我正好拿下去给你。……阵平酱——你把玩偶放在哪里了?”
我‘看’着萩原和松田在为我故意制造了一阵兵荒马乱的杂音后,双双出现在我面前。他们两人甚至为了逼真,还往自己的衣服上撒了啤酒。但泼洒在身上的啤酒, 和人饮用后汗液分泌出来的味道, 其实是有差别的。
不过看在他们是为了我, 才这么努力和勤奋用功地掩饰的份上,我决定大发慈悲地原谅了他们拙劣的欺骗手法。
松田把放着玩偶的纸箱递给了我, 然后用毫无醉意的声音对我问道:“你是准备做什么要用得上它吗?……应该不是对我恶作剧吧。”
我嗤嗤地笑了起来:“没有,只是想找个借口见你们罢了。”我的头微微向□□斜, 试图摆出赤诚而纯真的姿态, “请不要多想, 我只是突发奇想,想问你们一个问题:除了我之外, 你们应该还有别的朋友吧?”
就连松田都能感觉出我这句无厘头的问话中,包藏着的不妙的讯息,更别提人精似的萩原。
萩原不解地向我问道:“是,当然有,但你是无可替代的,没有人可以替代另一个人。怎么突然这么突发奇想,发生什么事情了究竟。”
“所以说只是突发奇想。……嗯,我也是这么想你们的……”我对着这两人灿然一笑,“'就让我们珍惜这一刻吧'。”
不过说起来,虽然人无可取代,虽然我们的感情闪耀,但感情却没有其独特、不可替代性。在你们因为另一个人,覆盖由我制造出的伤痕之前,就让我们珍惜彼此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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