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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玄生宁可她说的是黄泉路,坐在泥水坑里不肯动作。走出几步的殷南鹄回身看她,问:“为什么要逃跑呢?”
“你们会杀了我。”丘玄生忌惮地往后挪了挪,她说,“你骗了我和苍秾小姐,还骗了苍姁前辈。”
殷南鹄恳切地问:“我哪里骗了苍姁?”
丘玄生说:“你假装成苍姁前辈的朋友,暗中杀害了戚彦前辈一家,还害得岑老庄主悒郁而终。”
殷南鹄想了想,问:“为什么不是苍姁骗了我呢?”
她从丘玄生紧惕的表情里捕捉到一点疑惑,说:“从前苍姁说她仇视世人,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是虚伪自私的,盼着哪天所有人都死于一场灾难。”殷南鹄带着笑意道,“那时我还将她引为知己,谁知她是说着玩的。”
“苍姁前辈不会做那种事。”丘玄生知道论诡辩谁都赢不过她,扭过头去不看殷南鹄的表情,“为什么这次袭击神农庄你只带走了我,你不应该带走苍姁前辈的吗?”
这几天珍蕊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时刻防备丘玄生趁隙逃跑。丘玄生很有阶下囚的自觉,每天寡言少语死气沉沉。这是丘玄生第一次逃跑,也是丘玄生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玄生,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殷南鹄朝她伸手,丘玄生向后躲开,殷南鹄说,“并不是我要抓你,而是东溟会要抓你。那五百人听命的也不是我,而是东溟会。”
丘玄生心中有无数疑惑,但她知道殷南鹄不会对自己坦诚相待,半信半疑地盯着她问:“东溟会抓我干什么?”
“我们需要研究你的竹简,还有你和你的,”像是觉得这名字难以启齿,殷南鹄顿了顿才说,“喵可兽。”
她站起来准备走,珍蕊拽住丘玄生:“跟上殷大娘。”
丘玄生被珍蕊抓得肩头一阵酸痛,她毫不示弱地问:“倘若我不愿意跟你们一道走呢?”
“这里是晋宜城郊外,有不少农户猎户在此安家。”殷南鹄这回没有再为丘玄生停留,她好整以暇地提醒道,“玄生,你不希望看到有无辜之人因你枉死吧?”
面对别人的性命要挟,丘玄生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甩开珍蕊按着她的手。镣锁在加快的脚步间沙沙作响,她快步跟上殷南鹄,问:“到了东溟会你们会如何处置我?”
殷南鹄没料到她会配合,用跟家中小辈讲故事的语气说:“倘若你肯加入东溟会,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你。”
珍蕊和沈露痕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招呼着身后众人跟上来。丘玄生反驳道:“我不会听东溟会命令的。”
殷南鹄势在必得般问:“即便苍秾已经厌恶你,神农庄里所有人都排斥你,你也不肯为东溟会所用?”
丘玄生停住脚步,低头说:“苍秾小姐没有厌恶我,神农庄也没有排斥我,我和小庄主是朋友。”她说着,高声对殷南鹄喝道,“这一切都只是你编造出来的谎话。”
“真的吗?”殷南鹄觉得好笑,她主动上前拉过丘玄生的手,仿佛亲眼见证了苍秾推开过丘玄生似的说,“你就真的没有任何一刻能感觉到苍秾对你——对喵可兽的恐惧?”
丘玄生躲开她的手,固执道:“没有。”
殷南鹄没有多说,仅仅是拍了拍她的后背。回到营地时早饭已经煮好,珍蕊捧来几件干净衣裳示意丘玄生换下,丘玄生拎着衣服走进树林深处,忽地听见书上几声鸟鸣。
抬头一看是沈露痕和小麻雀趴在树上瞧她,既然已经被她察觉,沈露痕也没打算遮遮掩掩,跳下树将那只活蹦乱跳的小麻雀送到丘玄生面前:“快看,有鸟。”
这只麻雀灰扑扑的,不时扑扇着翅膀试图飞起来。沈露痕用一根纤细的绳子拴着它的脚,兴许是四处乱跑乱蹭粘上了脏东西,原本的白色棉线也显得黄浸浸的不干净。
丘玄生难得有些兴趣:“这是你从哪弄来的?”
沈露痕把绳子递给她:“我捡的,送你啦。”
看起来不是可以操控人心的红线,丘玄生将麻雀接过来,那麻雀立即啾啾有声,扇着翅膀绕着丘玄生打转。丘玄生将麻雀握在掌心,小心翼翼扯下系在它脚上的线绳。
挣脱束缚的麻雀拍拍翅膀,在丘玄生手里蹦两下就乘风而去了。沈露痕不服气,问:“你为什么把它放跑了啊?”
丘玄生把线绳丢掉,自顾自把衣服挂在树上:“不能自由自在地飞翔的小鸟会很难过的,我不想用绳子拴着它。”
沈露痕怔住片刻,指着丘玄生说:“那是什么,刚才那个是什么,为什么有一瞬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光环。”
丘玄生背过去说:“你走开,我要换衣服。”
沈露痕不依不饶,揪着丘玄生满是泥水的衣服说:“是菩萨吧?就是庙里常有的那个,你是菩萨吧?”
这人动手动脚,丘玄生立马把她踢开。沈露痕惨叫一声,听见动静的珍蕊赶紧跑过来:“又怎么了?”
丘玄生藏到树后,沈露痕向珍蕊控诉丘玄生的行为,摸摸撞痛的脑袋说:“虽然你把小鸟放走的举措是很善良啦,不过你把我送你的礼物随手放生了,我也会很难过的。”
“你难过关我什么事,”丘玄生不给面子,说,“反正你们最后也会杀了我,不如趁早动手吧。”
“谁说我要杀你?我们是好朋友啊,”沈露痕扑过去要抱她,丘玄生赶忙把她推开,混乱中听见沈露痕说,“玄生,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逃还是不逃?”
丘玄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不等她再次问询,珍蕊就已经把疯疯癫癫的沈露痕拽走了。沈露痕又怪笑又怪叫,弄得丘玄生怀疑起自己的听觉来。她躲在树后换掉脏兮兮的衣服,沈露痕跟珍蕊守在不远处,珍蕊从口袋里摸出油纸,扯掉包装露出里头的糖。
她把连着小木棍的糖放进嘴里,沈露痕道:“你不是病好以后就不吃这个了吗?每天吃这么多小心得糖尿病。”
珍蕊不以为意,沈露痕又说:“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先回晋宜城,殷大娘要祭奠先祖。”珍蕊一本正经地说着,一看沈露痕果然不信,改口道,“其实就是在家里拿些经费,咱们这次闹得太大,各方都需要打点。”
“嗯,反正她不惜钱。”沈露痕又问,“再然后呢?”
珍蕊思忖须臾,答道:“再然后就把丘玄生带回东溟会总坛,如若她不肯加入东溟会,她和她那几只怪模怪样的手朋友就要被留下来当实验材料了。”
“进了总坛想出来就难了呀。”沈露痕双手捧心,意有所指地说,“所以说,玄生要想逃跑的话就只能趁现在啰?”
第369章 沈正不怕影子斜
队伍很快进了城,低调地分成好几组逃过士兵的盘查。丘玄生觉得殷南鹄太过谨慎,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她却弄得好像异族进京搞刺杀一样掩人耳目。
其实她盼着殷南鹄带着一长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城,引得晋宜城所有人都站出来夹道欢迎,到时她随便钻进人群里,让东溟会那群爪牙想找都得看花眼睛。
可惜殷南鹄行事隐蔽,既怕丘玄生被捆着引来瞩目,又怕松掉脚镣方便丘玄生逃跑,索性找来个大箱子把她当成货物运进去。箱盖关闭时还在城郊,箱盖一开就在殷府。此前她在幻境里来过这里,把她从箱子里搀出来的正是忠姨。
时过境迁,眼前的忠姨两鬓斑白老态龙钟,两只眼睛倒是一如往昔闪着精明强干的光。忠姨检查过丘玄生身上没有利器就将她锁进房里,每个出口都派了人看守。
门窗都是在外头就锁死的,丘玄生试着推了推其中一扇窗户,便听见窗外那人哎哟一声:“里头别吵了,我们都是打工的,您就高抬贵手别为难我们,行个方便。”
丘玄生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试探着问:“我不是要闹事,敢问一句殷府上做事的人里有谁姓龚吗?”
外头另一人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丘玄生心里隐隐有个猜测,说:“我在找一个叫龚付高的人,或者郝雯彩……范臻香也行。”
“我就是龚付高。”窗外那人语气讶然,她生怕被旁人听见,忍不住压低声音说,“这倒奇了,你认识我们?”
丘玄生点头说:“嗯,算是认识吧。”
看来幻境里的事并不全是虚幻的,结交的那些伙伴仍在世上,只是与记忆中有些分别罢了。丘玄生想起在幻境中与龚付高等人挖空心思逗乐苍姁的日子,心情也轻松起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如今的龚付高她们也应该不是年轻时的样子了。丘玄生不免有些怅然,不过能活着再度聚首已是不易,窗边没有椅子,她干脆坐在桌上跟窗外交谈。
“听说你是据琴城来的,那就是神农庄的人?”另一个说话有条理些,她谈笑道,“我们刚进府的时候正好服侍过苍姁小姐,若不是情况特殊说不定也能服侍你了。”
丘玄生纠结一二,还是问:“你们能放我出去吗?”
她问出口就立马后悔了,叫龚付高放她走,留下来的龚付高岂不是要独自面对殷南鹄的怒火?还不等她撤回疑问,屋外两人同时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行。”
丘玄生毫不意外,龚付高不好意思地笑,另一人有理有据地说:“咱们连面都没见过,我们凭什么帮你?再说了,守着大门的是殷节殷义两大高手,你可是插翅也难飞呀。”
“你是范臻香?”丘玄生也觉得她的声音耳熟,“怎么你说话也像郝雯彩一样文绉绉的,我差点认错了。”
“你还认识我?”范臻香这下也觉得神奇,要不是窗户锁着,她还真想看看丘玄生是谁,“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本以为关在殷府无处可去的日子会相当难捱,没想到还能遇见她们。被殷南鹄抓住的这几天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今天遇到她们就能算一件。丘玄生笑道:“其实我对你们的了解也不多,不过能和你们再遇到真是太好了。”
龚付高哼一声:“别瞎套近乎。”
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丘玄生又想起和郝雯彩排练《非岑勿扰》的日子,问:“郝雯彩呢?她在哪边守着?”
范臻香往窗子上一靠,抱着手深沉地说:“前几年孝妈妈突发急病去世,郝雯彩替上她的职位做管事了。”
“郝雯彩当上管事了?”丘玄生忍不住鼓掌,她继续问道,“当上管事工资更多,她就有钱给她娘治病了吧?”
龚付高惊奇道:“你连她娘有病都知道?”
丘玄生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仔细回忆了先前殷府的局势,问:“孝妈妈死了,忠姨岂不是一家独大?”
“就是你说的这样。”范臻香深思熟虑一番,问,“你是不是来过我们府上,才对我们府里的事了如指掌。”
总不能说是在幻境里当过朋友,丘玄生低头卷了几下袖子,意味深长地说:“也许是在梦里来过吧。”
上回来这里的时候苍秾岑既白戚红都在身边,那时还以为大家永远也不会分开。丘玄生靠着墙壁出神,好像思绪飘回那段悠闲欢乐的日子,自己就也能回到当初似的。
窗后半天没有传来回音,丘玄生还想再说话,房门就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发着呆的丘玄生吓得一哆嗦,沈露痕一阵风般走进来,身后跟着面色沉静提着食盒的珍蕊。
一见坐在窗边的丘玄生,沈露痕就乐道:“嘿,你有凳子不坐坐桌子?”丘玄生没理她,她信手打开珍蕊手上的食盒,“吃饭了,别整日愁眉苦脸的,看着不吉利。”
估计是嫌她聒噪,珍蕊冷着脸把碗筷摆上桌,说:“送饭是我的任务,你不愿见她就不用来。”
“嘻嘻,我这人就是喜欢触霉头。”沈露痕随手抓了一块饼,背着手自来熟地踱到丘玄生身侧,“玄生,你觉得殷大娘家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们神农庄还好些?”
丘玄生不想跟她说话,也不想叫屋外的范臻香和龚付高听见,于是跳下桌子躲到角落里。沈露痕厚着脸皮跟过去,顺手拿起博古架上的香炉:“这是青州的香吧?”
珍蕊一心完成任务:“你管它是什么香,赶紧走。”
沈露痕把鼻子凑到香炉边闻了闻,被呛得打了个喷嚏。她掏出手帕抹了抹鼻子,丘玄生忽地想起那方被她遗落的苍姁的手帕,即便用得很旧了,却洗得非常干净。
她不禁多看沈露痕两眼,沈露痕对她眨巴眨巴眼睛,眼看珍蕊要把沈露痕拖走,丘玄生起身道:“等一等。”
难得见她主动说话,珍蕊停下脚步,丘玄生搜肠刮肚找了个话题,问:“那个,你们先前说东溟会为了这次的行动四处征召,曾经在琅州找过粟羽?”
珍蕊稍加思索:“确实有这个名字。你还知道粟羽?”
丘玄生松了口气:“幸好她没来。”
沈露痕觉得有趣,抱着手问:“什么叫幸好?”
“粟羽很厉害,若是她也要抓我,我想必很难逃得掉。”没能与友人敌对操戈,丘玄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紧接着又问,“时英呢?时英在不在你们当中?”
“可以啊,你还认识我们东溟会的人。”沈露痕没个正形地坐到桌边,“玄生,让我吃点你的饭呗。”
当着珍蕊的面不好直接问话,丘玄生像是要把她身上盯出个洞来。沈露痕毫不客气地往馅饼里夹了几筷子青菜,对丘玄生扬扬下巴:“讲讲这个时英,她是琅州哪里人?”
“时英是银槐堡分舵的,她,”如今才知道自己对时英了解甚少,丘玄生艰难地回想着,“她姓方,年纪很小。”
馅饼塞满沈露痕的嘴,她含糊不清答不了话,珍蕊代为解释道:“这次行动是有年龄限制的,低于十五岁的统统不让来,怕坏了事。你说的这个时英年纪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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