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白府一片萧索。大部分仆役已被遣散,只留下几个多年的心腹老人。柳氏的丧事办得极其简陋,一口薄棺,草草葬于京郊一处荒坡,连墓碑都未曾立下,仿佛急于抹去这个给家族带来耻辱和灾难的存在。
出发前,白明轩和白月薇偷偷来到了母亲荒芜的坟前做最后的道别。
“母亲,您放心!儿子(女儿)一定为您报仇!”兄妹二人对着孤坟发誓。
然而,他们并未察觉,有三个身影一直鬼鬼祟祟地尾随他们出了城。正是那日送白明轩回府的郭公子和他的两个纨绔朋友。
他们见白家失势,昔日需要巴结的白大少爷成了落魄小子,那点龌龊心思便活络起来。郭公子对那晚月光下惊鸿一瞥的白月薇一直念念不忘,如今见他们兄妹落单在这荒郊野外,恶向胆边生。
“白兄,真是巧啊,在此地遇上。”郭公子假意笑着上前打招呼,另外两人则不动声色地堵住了白明轩的退路。
白明轩心生警惕:“你们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郭公子淫邪的目光在白月薇身上打转,“就是想念月薇妹妹得紧,想请妹妹去那边小树林里说说话,有些话今日不讲怕是以后再无机会了。”
“放肆!”白月薇嘴上发狠,人却在不断后退,试图逃跑。
白明轩大怒,上前就要理论,却被另外两人猛地扑倒在地,拳打脚踢。他本就心绪不宁,加之对方有备而来,很快便被制服在地,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郭公子狞笑着将尖叫挣扎的白月薇强行拖入了旁边的树林深处。
树林里传来白月薇绝望的哭喊、撕扯声和求救声,白明轩愤怒的咒骂、呜咽……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寂静。
郭公子整理着衣衫从树林里走出来,脸上带着餍足而猥琐的笑容,瞥了一眼地上鼻青脸肿、嘴角带血的白明轩,嗤笑一声,带着另外两人扬长而去。
白明轩挣扎着爬起来,浑身疼痛,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绝望和滔天的恨意。恨这些落井下石的畜生!更恨自己的无能!连妹妹都保护不了!
这时,白月薇衣衫破碎,眼神空洞,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缓缓地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看哥哥,也不看母亲的坟茔,只是踉踉跄跄地、一步一步地朝着不远处的悬崖走去。
“月薇!月薇!你要干什么!回来!”白明轩惊恐地大喊,忍着剧痛扑过去想要拉住她。
然而,白月薇像是完全听不见,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衣角时,她纵身一跃,如同一片破碎的落叶,坠下了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不——!!!”白明轩扑到崖边,发出的嘶吼声凄厉得划破天际,却只看到崖下缭绕的云雾,再也看不到妹妹的身影。
他瘫坐在悬崖边,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母亲死了,妹妹在他眼前受辱自尽,家道中落,前途尽毁,巨大的打击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去面对父亲,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残破的人生和未来。绝望和仇恨,如同最毒的藤蔓,在他心中疯狂滋长,紧紧缠绕,最终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他认定是一切灾祸源头的名字——白暮云。
“白暮云!我白明轩对天发誓!此生与你不共戴天!定要你血债血偿!”他对着空寂的山谷,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咆哮,眼中只剩下疯狂的毁灭欲。
第65章 永绝后患(古代-许)
白明轩双目赤红,如同疯魔了一般,跌跌撞撞地独自返回白府。此时,白府门前车队即将出发,白昭正焦急地张望,见他独自回来,且神色不对,衣衫破损,脸上还有伤痕,连忙下车问道:“明轩!你去了何处?月薇呢?”
白明轩仿佛没听见父亲的问话,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其中一辆马车——那是白暮云的马车!仇恨的火焰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推开父亲,如同野兽般冲进府内,从尚未完全搬上车的行李中翻出一把用来防身的锋利匕首,然后折返出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掀开了白暮云马车的帘子!
车内,许皓月正在闭目养神,思考着接下来的路途以及白暮云的安危。帘子突然被掀开,一股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他反应极快,猛地侧身躲闪!
但距离太近,事发太过突然!虽然避开了心脏要害,那冰冷的匕首还是“噗嗤”一声,狠狠刺入了他的腹部!
剧痛传来,许皓月闷哼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他看清了行凶者是状若疯魔的白明轩!
多年的街头打斗和生死搏杀经验在这一刻本能地爆发!许皓月强忍剧痛,一手死死抓住白明轩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肘猛地击向对方的面门!
白明轩吃痛,动作一滞。许皓月趁机发力,一个巧妙的擒拿扭转,竟硬生生将匕首从白明轩手中夺了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许皓月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白明轩恨意已深,只要他活在世上一日,白暮云就永无宁日!既然对方先下杀手,那就别怪他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夺过匕首的瞬间,许皓月手腕一翻,刀尖精准而狠辣地反向刺入了白明轩的胸膛!
“呃……”白明轩的动作骤然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胸口的匕首,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眼神冰冷、出手狠绝的白暮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最终,带着滔天的怨恨和不甘,重重向后倒去,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白明轩暴起伤人到反被刺中,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怎么回事?!”
“大少爷!”
白昭、阿木以及周围的仆役车夫此时才反应过来,惊呼着围拢过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骇人的景象——白暮云脸色苍白地捂着不断渗血的腹部,靠在车辕上,而白明轩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匕首,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地面,已然气绝。
“明轩!暮云!”白昭看到这一幕,如遭雷击,踉跄着扑过去,看着惨死的长子和重伤的次子,整个人瞬间崩溃,老泪纵横,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许皓月深吸着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虚弱不堪,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解释道:“父亲……大哥他……他突然冲进来,拿出匕首就要杀我……我……我躲不开……只能拼命夺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刀就……就刺中了大哥……我……”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恐、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将一个被迫反击、误杀兄长的弟弟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白昭看着长子的尸体,又看看次子腹部的伤口和满手的血,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他心中如同刀绞,一边是长子惨死,一边是次子重伤,巨大的悲痛和混乱几乎将他击垮。
“老爷!先救三少爷要紧!”阿木最先反应过来,焦急地喊道。
白昭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嘶哑地喊道:“快!快找大夫!”
然而,府里的大夫早已被遣散,京城的名医又岂是此刻戴罪离京的白家能轻易请来的?更何况,圣旨规定的离京时限近在眼前,他们根本无法在京城逗留!
许皓月感受着腹部的疼痛,心下却异常冷静。这种伤,在现代医疗条件下处理起来并不算太棘手,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古代,尤其是颠簸的路途中,极易感染致命。他必须尽快得到妥善处理。
就在这时,阿木灵机一动,急声道:“老爷!不能耽搁了!离京时限快到了!我知道有个地方或许能救少爷!去城郊药圃!找苏叶姑娘!她医术很好,而且那里药材齐全!”
绝境之中,这仿佛是唯一的选择。白昭此刻已六神无主,只能慌乱地点头同意。
事情紧迫,必须分头行动。
白昭强忍悲痛,留下几名心腹,处理白明轩的后事,将他葬在了其母柳舒云的坟旁,至于下落不明、凶多吉少的白月薇,只能先派人沿着悬崖下去寻找,若寻不到,也只能张贴寻人启事,希望能留下线索,让她日后知道去哪里寻找家人。而他则需带着其余人先行一步,以免违抗圣旨。
阿木则负责护送重伤的许皓月,由一名可靠的车夫驾车,火速赶往城郊药圃。
苏叶正在药圃里晾晒药材,见到马车疾驰而来,阿木背着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的白暮云冲进来时,吓了一大跳。她虽听闻了白家变故,也记得父亲叮嘱不要再与白家往来,但医者仁心,见到如此重伤之人,她也顾不得许多了。
“快!扶他进屋里躺下!”苏叶立刻指挥道,语气沉着冷静,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镇定。
她迅速检查伤口,眉头紧锁。匕首刺入不浅,万幸偏离了要害。她立刻取出自制的止血伤药和金疮药,动作麻利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娴熟而精准。许皓月咬牙忍着痛,心中暗赞这姑娘果然医术精湛,若非她及时救治,这伤后续怕是真要麻烦。
待伤口处理妥当,许皓月才松了口气,虚弱地靠在榻上。他看着苏叶忙前忙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专注而认真,对白暮云的关切溢于言表,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酸溜溜的感觉。
他故意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试探着问:“苏姑娘……你如此紧张我,可是……对我有意?”
苏叶正收拾着药瓶,闻言手一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却带着关切后的责备:“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胡说八道?我看你是失血过多昏了头了!换做是阿木伤成这样,我一样救!再乱说,小心我把你的伤口再扎紧些,疼死你!”
许皓月被她呛得一愣,看着对方清澈坦荡、毫无杂念的眼神,那点莫名其妙的醋意顿时烟消云散,反而有点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这姑娘,性子倒是爽利……白暮云那小子,眼光还行。
在苏叶的精心照料下,许皓月的伤势稳定下来。修养了两日,虽未痊愈,但已能勉强行动。苏叶也知道白家处境艰难,不便久留他们,仔细准备了足够的上好伤药交给阿木,又详细叮嘱了用法和注意事项。
临别时,苏叶看着许皓月,难得露出几分女儿家的怅惘:“喂,白暮云,以后……多多保重。若是遇到什么疑难杂症,或是需要什么药材,可以写信给我。可别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朋友。”
许皓月点了点头,真诚道:“多谢苏姑娘救命之恩,此生不忘。保重。”
阿木搀扶着许皓月上了马车,两人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路线,追赶先行一步的白昭车队。
几经辗转,一行人终于在一处小镇汇合。曾经显赫的白府,如今只剩下白昭和白暮云两个主子,以及寥寥几个忠仆:阿木、一位老管家、两名车夫、一个厨娘、两个丫鬟和两个粗使仆人。其余仆役皆已发放银钱遣散。
望着眼前稀稀落落的人马,白昭仿佛又苍老了许多,眼中是掩不住的悲凉和颓败。他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车队沉默地向着那遥远的蕞尔小城出发。
路途漫长,马车颠簸。许皓月靠在车厢里,腹部的伤口随着颠簸隐隐作痛。他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凉景象,心中思绪纷杂。
已经好多天了,灵魂互换一直没有发生。
白暮云……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许皓月烦躁地闭上眼。他试图安慰自己,既然自己还活着,还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疼痛,那说明白暮云在现代也应该还活着。可是……下一次互换会是什么时候?等到再次互换时,他见到的又会是怎样一个白暮云?或者说……还能见到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和无力感,伴随着马车的颠簸,深深侵蚀着他。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第66章 梦魇(现代-白)
戒毒中心的夜晚,寂静被无限放大。白暮云躺在病床上,深陷在一场无法挣脱的梦魇之中。
他仿佛悬浮在半空,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俯瞰着一片肃杀阴森的古代刑场。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下方,黑压压的百姓围观的中央,跪着一排穿着囚服、背后插着亡命牌的人。
他惊恐地辨认出——那是他的父亲白昭,一脸灰败却强撑着最后的威严;那是从小陪伴他的阿木,瘦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上满是泪水和对死亡的恐惧;而跪在最中间的那个赫然是他自己——白暮云!
不!那不是他!那是占据了他身体的许皓月!
刑场上的“白暮云”虽然穿着肮脏的囚服,发髻散乱,脸上带着伤痕,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不甘、不舍,以及一种穿越时空阻隔、直直投向悬浮在半空中的白暮云的目光。
“不!”白暮云在心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他想要闭上眼睛,避开这残酷的一幕,却发现眼皮如同被焊死,根本无法合拢。他想要冲下去,想要救他们,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动弹不得。
监斩官冷漠地扔下火签令箭,刽子手举起了闪着寒光的鬼头刀。
“父亲!阿木!许皓月!”白暮云拼命地呼喊,喉咙却像是被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鬼头刀落下,看着鲜血喷溅,看着三颗头颅滚落在地……
“啊——!”白暮云惨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如同要炸开,全身都被冷汗浸透,泪水混合着汗水,早已打湿了枕巾。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茫然地环顾四周。不是阴森的刑场,而是戒毒中心苍白的病房。窗外,天色微明。
是梦……又是一场噩梦……
他无力地瘫软回去,用手臂挡住刺痛的眼睛,试图驱散脑海中那血腥恐怖的画面。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从类似的噩梦中惊醒了。自从染上毒瘾,他的精神变得极度脆弱,睡眠浅而多梦,常常被各种光怪陆离的恐惧景象惊醒。
“假的……都是假的……父亲还好好的……阿木也好好的……许皓月也一定没事……”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用微弱的理智安慰着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
这几日,他几乎没什么食欲,强制进食也会因为肠胃不适和心绪不宁而呕吐。毒瘾如同附骨之疽,不定时地发作,将他拖入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地狱。每一次发作,都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又像是被投入冰火两重天,极度的渴求感能瞬间摧毁他所有的意志力,让他变成一只求而不得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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