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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闻声抬头,见是冯保,连忙放下书卷和糕点,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冯爷!您怎么得空过来了?”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
“快躺着别动!”冯保连忙摆手,自顾自地寻了张不远处的圆凳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气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不少,才点点头,“你回来了,而且身上还带着这么重的伤,好歹是咱家带出来的人,于情于理,咱家总该来看一看你。”
宋昭心中感激,望着冯保,语气十分诚恳:“冯爷,奴才还没谢过您的救命之恩。”
冯保揣着明白装糊涂,挑眉笑道:“哦?救命之恩?咱家何时救过你呀?这话从何说起?”
宋昭眼神清澈,低声道:“那日在太液池边,若非冯爷您及时察觉不对,请来了陛下,奴才这条贱命,恐怕早就交代在贵妃娘娘的杖下了。这份恩情,奴才一直记在心里。”他虽然单纯,但并不傻,事后细想,能在那种情形下迅速搬来救兵的,除了这位手握权柄、眼线遍布宫廷的司礼监掌印,还能有谁?
冯保闻言,只是笑了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目光扫过小几上那碟只剩半盘的糕点,转了话题:“这些甜腻之物,少吃些吧。你如今整日趴卧着,不易消化,积了食反倒难受。还是让御膳房多备些清淡易克化的粥品汤水为好。”
“是,多谢冯爷提醒,奴才记下了。”宋昭从善如流地点头。
冯保看着他这副似乎全然不知外界风雨的模样,揣着手,似是无意地感叹道:“如今你躺在这西暖阁里,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乐得清闲自在。殊不知啊,这外头因为你,早就闹翻了天,风向都变了几轮喽。”
宋昭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眨了眨眼,问道:“外头?外头怎么了?冯爷,可是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冯保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分享秘辛的姿态:“咱家跟你说,你可别外传。那位长春宫的主位——张贵妃,这回可是栽了大跟头。协理六宫之权被陛下二话不说就给撸了,如今啊,是以‘静养’为名,实打实地被陛下关在长春宫里思过呢!宫门都有侍卫‘守着’,等闲不许人进出,跟禁足没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看着宋昭惊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你受伤那日陛下送去的那几大箱补品,看着是赏赐,实则是敲打。连年末最要紧的宫宴,陛下都直接交给了贤妃娘娘去操办。啧啧,这回张家的脸面,可是被陛下放在地上踩了。宫里如今谁不知道,贵妃是因为开罪了你,才落得如此下场?现在啊,多少人等着看长春宫的笑话,又有多少人,挖空心思地想往你这西暖阁递笑脸呢。”
宋昭听得愣住,嘴里的半块糖糕都忘了嚼。他只知道陛下救了他,却万万没想到,陛下竟会为了他,如此重罚一位宠妃!这……这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有些微妙的解气,又涌起一股更深的不安——陛下待他越好,他将来要承受的嫉恨恐怕就越多。
冯保将他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起身拍了拍衣裳:“行了,你好好养着吧。咱家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给你提个醒。这宫里的天啊,变得快着呢。你如今圣眷正浓,但也更需谨言慎行,凡事……心里得有杆秤。”说罢,便揣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出去了。
第18章 探芳新
留下宋昭一人趴在榻上,对着那半碟精美的糕点,却再也没了胃口,心中波澜起伏,久久难以平静。傅御宸处理完政务回到西暖阁时,已是傍晚时分。殿内烛火初燃,暖融的光线下,却见原本该悠闲趴着看书吃零嘴的宋昭,此刻竟蜷缩成了一团,整个人都埋进了锦被里,只露出一点黑发顶。
他心下觉得有些好笑,以为宋昭又在玩什么装睡的小把戏,便放轻脚步走近,想看看这次他又能装到几时。
然而,当他俯下身,借着烛光仔细一看时,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只见宋昭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鬓发都被濡湿了,黏在脸颊上。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因为忍痛而不停地颤抖着,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发出极其细微却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宋昭!”傅御宸心头猛地一紧,声音都变了调,连忙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冷汗,“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告诉朕!
宋昭疼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虚弱地睁开眼,眼神涣散,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肚……肚子……疼……”
傅御宸顿时慌了神,转头对着殿外厉声高喊:“太医!快传太医!!”声音里的惊怒焦急吓得殿外候着的宫人连滚带爬地跑去传召。
太医院院判几乎是提着药箱飞奔而来,气都没喘匀就被皇帝拉到了榻前。一番仔细的望闻问切后,院判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他跪地回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启禀陛下,宋公公并无大碍。只是……只是因长期俯卧,气血本就不甚通畅,加之近日或许多食了些甜腻不易克化的糕饼蜜饯,积滞于胃脘,导致了脾胃不和,气机阻滞,这才引发了剧烈腹痛。”
说白了,就是趴久了,又零食吃多了,不消化,撑得肚子疼。
傅御宸:“……”
他方才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种可怕的猜想,甚至怀疑是否是旧伤复发或者又遭了暗算,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原因!他看着榻上疼得缩成一团、可怜兮兮的宋昭,真是又好气又心疼。
“开方子!立刻去煎药!”傅御宸压下心头那点哭笑不得,冷着脸吩咐。
“是,是。”院判连忙下去开方煎药。
傅御宸转而看向榻边小几上那几个几乎空了的点心碟子,又想起冯保白日里才提醒过要少吃这些,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来人!”他声音冰冷,“把西暖阁里所有的糕点、蜜饯、果脯,全都给朕撤下去!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许再往这里送这些甜腻之物!”
“嗻!”宫人们吓得魂不附体,手脚麻利地将所有零嘴搜罗一空,瞬间清理得干干净净。
傅御宸的目光又扫过殿内当值的几个宫女太监,他们此刻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们都是死人吗?”帝王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难受成这样,竟无一人察觉,无一人上前询问,更无一人提前来回禀朕!要你们何用?!”
“陛下息怒!奴才知罪!”宫人们磕头如捣蒜。
“今日当值者,所有人,罚俸一个月!以儆效尤!若再有下次,决不轻饶!”傅御宸冷冷地下了惩戒。他并非不知这事主要怪宋昭自己贪嘴,但这些伺候的人如此疏忽大意,若不敲打,日后难免更加懈怠。
“谢陛下开恩!”宫人们暗自松了口气,只是罚俸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这时,汤药也煎好送了进来。傅御宸亲自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地扶起虚软无力的宋昭,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耐心地一勺一勺将苦涩的药汁喂给他喝下。
宋昭疼得迷迷糊糊,只觉得靠着的怀抱温暖而可靠,喂到嘴边的药汁虽然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他乖乖地喝着药,腹痛似乎也随着这份小心翼翼的照拂而缓解了些许,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最终昏昏沉沉地又在傅御宸怀里睡了过去。
傅御宸看着他终于舒展开的眉头,小心地将他放回榻上,盖好锦被。自己却并未离开,依旧坐在榻边守着,只是看着空荡荡的小几,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养好这只贪嘴又娇气的小猫并不容易,傅御宸坐在榻边,凝视着宋昭因药力而陷入沉睡的侧脸。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苍白却渐趋安宁的容颜。闲来无事,傅御宸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伸出手,想要像摆弄一件有趣的珍玩般,捏捏那只总是下意识蜷起的手。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让他动作一顿,眉梢微挑,带上了几分真实的讶异。
这手感……与他印象中相去甚远。
不过月余之前,这只手虽算不上顶级细腻,但也称得上匀称修长,带着伺候笔墨留下的薄茧,握在手里温顺乖巧,偶尔被他逗弄得不知所措时,还会微微发抖,颇有趣味。他闲暇时也曾漫不经心地捏着玩过,觉得这奴才身上总算还有处不那么惹他心烦的地方。
可眼下,掌中这只手,指关节粗大了些,皮肤明显粗糙了许多,摸上去甚至有些刮手,手背上还有几处冻疮消退后留下的浅淡红痕和细微的裂口。虽不至于丑陋,却也绝称不上好看,与这西暖阁的精致华贵格格不入,倒更像是某个低等杂役的手。
傅御宸的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了的、微妙的不悦。就像发现自己偶尔会瞥两眼、觉得尚可的把件,竟被不懂事的下人拿去磕碰磨损了一般。
是谁如此没眼色?竟把他一时兴起、稍加“雕琢”过的人,打发去干这等粗活?把这双手弄成这副模样?这岂不是明晃晃地打他这皇帝的脸?
一股属于帝王的、不容侵犯的权威感油然而生。他的人,即便他暂时搁置一旁,也轮不到别人来作践。这皇宫里,一草一木皆属帝王,如何处置,唯有他能定夺。
他捏着那只变得粗糙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疤痕和硬茧,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审视和算计的凉意。看来,这宫里某些人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是该借着由头敲打一番了。
至于这奴才……傅御宸松开手,看着那手软软落回锦被上,心想,倒是比从前更能忍疼了,昏睡着被这般摆弄都无知无觉。也罢,既然又回到了他眼前,且这副惨兮兮的模样竟莫名顺眼了两分,那便再养养看吧。至少这双手,得恢复原状,他看着才舒心。
他漫不经心地替宋昭掖了掖被角,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所有物被重新标记般的意味。
烛光下,帝王的侧影轮廓冷硬,眸中兴味与淡漠交织,如同找到了一个新玩具的孩子傅御宸的目光从宋昭那双粗糙的手上移开,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不愉。这双手的变化,像是一件本可随心雕琢的把件竟被旁人胡乱打磨了一般,令他心生不快。他并未有太多深切的心疼,更多是一种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掌控感——他的人或物,即便他暂时搁置,其形态去留也理应由他定夺,岂容他人擅自染指、留下痕迹?
他并未在榻边久留,转身出了西暖阁,冯保立刻无声地跟上。
“冯保。”傅御宸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自有一股威压。
“老奴在。”
“去寻几个后宫最擅长调理肌肤、精通药浴按摩的婆子,”傅御宸淡淡吩咐,目光投向远处幽深的宫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要嘴严、手巧的。朕要宋昭的手,还有他身上那些不该有的痕迹,都恢复如初,甚至……要比从前更精细些。”
冯保心下明了,陛下这是见不得自己“碰”过的人带着下等劳役的印记。他躬身应道:“嗻,老奴这就去办,定寻最好的嬷嬷来。”
“记住,”傅御宸侧过脸,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与玩味交织的深意,“此事,不必让他知晓。一切需做得自然,就当作是……伤后调理的一部分即可。”
他并不想宋昭察觉他的这份“用心”。在他眼中,宋昭就像一块意外落入他手中的璞玉,蒙着尘,带着粗粝的边角,虽有几分趣致,却远未成器。而他,恰有空闲,也不介意花费些心思,亲自、慢慢地、按照自己的喜好,将这块玉雕琢打磨,拭去尘埃,褪去粗粝,最终变成一件完全符合他心意、光彩夺目、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精美藏品。
这个过程,本身也是一种乐趣。他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和悄然无声的塑造。
至于这块“玉”自身是否愿意,或是会感到何种不适,并不在他目前的考量范围之内。他要的,只是最终呈现的效果。
第19章 添春色
“老奴明白。”冯保立刻领会了这层未尽之意。陛下这是将那小太监当作一个有趣的私藏项目来对待了,既要改造他,又要维持他那份懵懂无知的状态,以满足陛下某种隐秘的塑造欲和掌控乐趣。
很快,几位擅长此道、嘴巴极严的老嬷嬷便被秘密带到了西暖阁的配殿。她们得了严令和重赏,只知道要尽心尽力为里头一位受伤的小公公调理身体肌肤,尤其是那双手,务必使其恢复光滑细腻,甚至更胜往昔,且绝不可对外透露半分,更不能让那位小公公本人察觉异常。
于是,在宋昭养伤的日子里,除了每日的治疗伤药和清淡饮食外,他又多了几项“特殊”的待遇——浸泡着名贵草药、精心调配水温的药浴;由嬷嬷用秘制香膏温柔却坚持地按摩全身,尤其仔细呵护那双伤痕累累的手;甚至每日饮用的汤水里,也悄然加入了润泽肌肤的温和药材。
宋昭只当这些都是御医院安排的、促进伤势恢复的例行程序,虽觉有些过于繁琐细致,甚至那按摩有时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但念及是陛下恩典,御医吩咐,便也乖乖配合,从未起疑。
傅御宸偶尔会状似无意地问起:“这几日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宋昭总是老实回答:“回陛下,奴才觉得好多了,伤口愈合发痒,身上也松快了些。” 他甚至还抬起手看了看,“就是总觉得手上好像滑腻腻的,许是药膏的缘故。”
傅御宸闻言,只是淡淡“嗯”一声,目光掠过他那确实日渐好转、粗糙渐褪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如同匠人看着自己精心打磨的作品正逐渐显现出预期的光泽。
这种悄无声息的“雕琢”仍在继续,而那块“璞玉”,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懵懂地承受着这一切,全然不知自己正被一双无形的手,细致地、按照某种特定的审美,重新塑造成另一个模样。转眼便是新年。宫墙内外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祥和,但这份热闹似乎被层层宫墙隔绝在了西暖阁之外。年节里,陛下格外的忙碌,祭祀天地、告祭太庙、接受百官和命妇朝贺,一连串的典礼下来,几乎不得空闲。宋昭因背伤未愈,也被傅御宸严令待在殿内静养,不许随意外出吹风受累。
于是,当傅御宸一大清早便换上繁重的朝服,前去参加冗长庄严的元旦大典时,宋昭只能百无聊赖地在西暖阁内慢慢踱步。窗外隐约传来的鼓乐声和喧哗声,更衬得殿内格外冷清。他心中有些微妙的落寞,仿佛被隔绝在了所有的欢庆之外;但转念一想,又生出几分难得的自在——至少今日不必紧绷着神经伺候,也不必勉强自己去听那些听不懂的圣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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