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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娘娘万福,”领头的太监脸上堆着恭敬却公式化的笑容,“陛下听闻娘娘今日在太液池畔受了惊吓,特命奴才等送来这些血燕、阿胶、老山参,给娘娘压惊补身。陛下口谕:‘爱妃今日受惊了,需得好生静养,这几日便安心在长春宫内休憩,无事便不必外出走动了,以免再染风寒,伤了凤体。’”
张贵妃跪在地上接赏,听着那“口谕”,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句句听着是关怀体恤,字字却都是冰冷的禁足令!将她圈在这长春宫内,不得外出?这和直接打她的脸有何区别?!
她强忍着撕碎那些补品的冲动,谢恩接旨,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肉里。
然而,打击远不止于此。那传旨太监似乎还嫌不够,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哦,对了,陛下还吩咐了,眼看年节宫宴诸事繁杂,最是劳心费力。陛下体恤娘娘受惊需要静养,特让贤妃娘娘暂代娘娘操办此次宫宴事宜,也好让娘娘您能安心休养,勿再为琐事烦忧。”
贤妃?! 那个一向与她不对付、惯会装模作样的贱人?!
张贵妃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猛地涌上头顶!陛下不仅禁她的足,还夺了她操办宫宴的大权!这可是年末最重要、最能在宗亲命妇面前彰显恩宠和权势的差事!如今竟白白便宜了那个贱人!
她几乎能想象到贤妃接到旨意时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以及后宫众人背后会如何嘲笑她失势!
送走了传旨太监,长春宫的正殿内瞬间被一种可怕的低气压笼罩。张贵妃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挥袖,将身旁小几上那套她平日最喜爱的雨过天青釉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哗啦啦——”清脆的碎裂声刺耳地响起,瓷片飞溅。
“陛下!你好狠的心!为了那么个贱奴才!!”她尖声嘶吼,美丽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和嫉妒而扭曲,再无半分平日的雍容华贵。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砸了一套似乎仍不解气,张贵妃猛地转身,又将多宝阁上另一套紫砂茶具也狠狠砸在了地上!碎片和茶叶狼藉一地。
接连摔了两套名贵的茶具,听着那刺耳的破碎声,仿佛才能稍稍宣泄出心中万分之一的怒火和屈辱。她喘着粗气,扶着桌沿,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半晌,张贵妃才慢慢直起身,眼神里的疯狂逐渐被一种更加阴冷幽毒的光芒所取代。陛下越是护着那个贱种,她就越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今日之辱,她张璇记下了!来日,定要百倍千倍地讨回来!无论是那个该死的太监宋昭,还是那个趁机上位的贤妃,她都绝不会放过!
第16章 书夜乐
只是眼下,她不得不暂时咽下这口气,被困在这富丽堂皇的长春宫里,眼睁睁看着别人风光。这种滋味,比杀了她还要难受千倍万倍!宋昭在一片混沌与剧痛中挣扎了许久,意识才如同潮水般缓缓归拢。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庑房灰败的屋顶,而是一片朦胧而耀眼的明黄——那是唯有帝王才能使用的云龙纹纱帐。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仍在梦中,或是已经死了,去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然而背后火辣辣的、持续不断的钝痛,以及喉咙里干灼得如同火烧的感觉,都在清晰地提醒他,他还活着。
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恐惧慢慢被一种极度的虚弱所取代。他微微转动眼珠,试图看清周遭,却对上了另一双深邃的、此刻正一眨不眨紧紧盯着他的眼眸。
那双眼眸里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担忧、疲惫,以及在他睁眼的瞬间迸发出的、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惊喜。
“醒了?”傅御宸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似乎一直守在这里,连朝服都未换下,只是除去了冠冕。他几乎是立刻倾身过来,手指下意识地想要触碰宋昭的额头试探温度,又在半空中顿住,似乎怕弄疼了他。
宋昭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容颜,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就想挣扎起身行礼:“陛……陛下……”
然而只是微微一动,背后的伤口便被狠狠牵动,剧痛瞬间袭来,让他眼前一黑,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乱动什么!”傅御宸见状,那点因为守候多时而积累的、本想质问他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怒火,瞬间被心疼和焦急盖过,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急躁的呵斥,“伤成这副样子,才刚醒就知道瞎折腾!给朕老实躺着!”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却又极其小心地扶住宋昭的肩膀,帮助他找到一个能稍微缓解疼痛却又不会压到伤口的姿势,动作笨拙却透着急切。
宋昭疼得浑身发颤,伏在柔软的龙榻上微微喘息,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那波剧痛。陛下的呵斥听在耳中,却奇异地带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陛下还在意他的死活。
看着他这副脆弱不堪、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傅御宸酝酿了一肚子的教训和质问,此刻一句也说不出口了。他沉默地坐在榻边,拿起一旁温着的清水,用棉签沾湿,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宋昭干裂的嘴唇上。
“朕都知道了。”良久,傅御宸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贵妃刻意刁难,构陷于你。”
宋昭身体微微一颤。
傅御宸继续道,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朕也知道,你故意将字写坏,是怕那手字……将来为你招祸,是吗?”
宋昭猛地抬眼看向皇帝,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惶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
看着他这副样子,傅御宸心中最后那点怒气也消散了,只剩下浓浓的心疼和一丝无力感。他叹了口气:“你这傻子……就算有天大的顾虑,不会来问朕吗?不会来求朕吗?就非得用这种自损一千的法子?若不是朕及时赶到,你……”后面的话,他竟有些说不下去,那次晚到一步的后果,他至今想来仍然后怕不已。
皇帝的温和与理解,如同击碎了宋昭强撑已久的心防。多日来的委屈、恐惧、孤独和此刻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而出。
他伏在枕上,压抑地哭出声来,肩膀因为哭泣和忍痛而微微颤抖,声音破碎不堪:“奴才……奴才罪该万死……奴才不是不信陛下……奴才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奴才自幼入宫,无依无靠,能得陛下青眼,已是侥天之幸……奴才深知自己卑微如尘,能得几日恩宠已是上天眷顾……奴才怕……怕极了哪天行差踏错,就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深宫里头,就像……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奴才更怕……更怕陛下有一天会厌弃奴才……若真有那一日,陛下厌了,倦了,奴才……奴才又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这深宫重重,除了陛下身边,哪里还有奴才的容身之处?奴才除了这点陛下亲手教的字,还有什么能倚仗?毁了它,至少……至少能活得久一些……奴才只是……只是想活着……”
他哭得不能自已,将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恐惧和卑微,尽数哭诉了出来。这些话,他本打算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的。
傅御宸静静地听着,心中震撼不已。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看似温顺安静的小太监,内心竟藏着如此深重的恐惧和不安。他一直以为给予庇护和教导便是恩典,却从未站在他的角度,去体会过那份如履薄冰的战栗。
看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宋昭,傅御宸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化为了乌有。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宋昭未被伤口波及的头发,动作生涩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
“别哭了,”他的声音放缓了许多,“仔细牵动了伤口。”
待宋昭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时,傅御宸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下一个极其郑重的决心。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帝王一言九鼎的分量:
“宋昭,你给朕听好了。”
“朕今日给你一个承诺。无论将来如何,无论朕是否……是否会如你所担忧的那般厌弃你,朕都许你一个体面安稳的余生。”
“若真有那一日,朕会赐你黄金千两,京郊良田百亩,宅邸一座,放你出宫,让你做一个富足闲散的田舍翁,平平安安,从这皇城里走出去。绝不会有任何人,敢因旧事为难于你。”
“这是朕,金口玉言,给你的保证。”
宋昭闻言,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皇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这个承诺,对于他这样一个自幼为奴、从未想过还能有未来的人而言,重于千金!这几乎是为他铺就了一条无论如何都能活下去的退路!
“陛下……”他哽咽着,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再次深深地将头埋下去,“奴才……奴才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巨大的安心感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筑起的高墙,也冲散了他眼中最后的不安与阴霾
日子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回了之前的轨道,甚至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傅御宸每日下了早朝,处理完紧急政务,便会雷打不动地来到西暖阁,守在宋昭身边。
因着宋昭背上伤势未愈,久坐艰难,傅御宸也不再逼他练字,转而拿了《礼记》、《诗经》等书卷,坐在榻边,低声为他诵读讲解。男子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独有的威严,此刻却放得极为和缓,流淌在静谧的暖阁内。
第17章 珍珠帘
然而,对于宋昭而言,那些圣贤道理、之乎者也,实在比洒扫庭院还要枯燥乏味得多。往往傅御宸才念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那点本就因伤病而虚弱的精神便支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最终彻底歪倒在一旁,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听得睡着了。
傅御宸起初并未察觉,直到一次他正讲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侧头便见宋昭早已会周公去了,睡得脸颊微红,毫无防备。他不由得失笑,放下书卷,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那细腻的脸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醒醒,朕讲的课业,便如此催眠吗?”
宋昭被拍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陛下含笑的眸子,顿时窘得满脸通红,讷讷不敢言语。
次数一多,宋昭便有些招架不住。陛下讲的书他实在听不进去,可每次睡着又被当场抓包,实在尴尬。于是,他竟被逼得想出了一个“妙计”——每每日晡时分,估摸着陛下快要来了,他便赶紧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假装自己已经睡熟了。
起初几日,果然蒙混过关。傅御宸来时,见他“睡得正沉”,便也不忍心叫醒他,只坐在一旁静静看一会儿他的睡颜,或是处理些简单的公务,便悄然离去。
直到这日,傅御宸来得比平日稍早些。他放轻脚步走进内殿,果然见宋昭闭目“安睡”。他习惯性地走到榻边,想替他掖一掖被角,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宋昭的脸庞。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少年脸上,甚至可以看清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傅御宸凝视片刻,忽然发现那浓密卷翘的睫毛,正极其轻微地、快速地颤动着,如同蝶翼挣扎,分明是清醒之人极力隐忍伪装的模样。
傅御宸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涌上心头。好小子,竟敢跟他耍这种小心思?
他不动声色地在一旁坐下,拿起书卷,却并未如往常般诵读,而是从腕上褪下一串温润的和田玉手串。那手串下端系着明黄色的精致流苏。
他唇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笑意,故意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条斯理地拿起那串玉珠,将末端的流苏,轻轻地、若有似无地扫过宋昭的鼻尖、脸颊。
那细软丝滑的流苏带来一阵阵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痒意。装睡中的宋昭强自忍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鼻翼微微翕动,拼命想维持住平稳的呼吸。
傅御宸见状,眼底笑意更深,变本加厉地用流苏尖儿去撩拨他最敏感的耳廓和颈侧。
“唔……”宋昭终于再也忍不住那钻心的痒意,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缩起脖子,眼睛倏地睁开,正好对上傅御宸那双满是戏谑和了然的深邃眼眸。
四目相对,宋昭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小把戏早已被看穿,脸颊“轰”地一下爆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眼神躲闪,语无伦次:“陛…陛下……奴才……奴才刚醒……”
傅御宸慢悠悠地将手串戴回腕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拖长了语调:“哦?刚醒?朕还以为,朕的宋公公今日睡得格外沉呢,连流苏拂面都唤不醒。”
宋昭羞窘得无地自容,拉起锦被就想把自己埋起来,却不小心牵动了背后的伤,顿时疼得“嘶”了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傅御宸这才敛了玩笑之色,忙按住他:“别乱动!伤口才刚结痂!”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担忧。
宋昭僵着身子不敢再动,脸上红潮未退,眼神湿漉漉的,像是做错了事被逮个正着的幼兽,看得傅御宸心头发软,那点被“欺骗”的小小不悦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一种奇异的、被依赖着的满足感。
“罢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温和,“既不爱听这些,日后便不勉强你了。等你伤好了,朕带你做些别的。”
宋昭闻言,偷偷抬眼觑了觑皇帝的脸色,见似乎真的没有生气,这才稍稍安心,小声嘟囔了一句:“谢陛下……”傅御宸放弃讲那些枯燥的圣贤书后,宋昭顿时觉得养伤的日子轻松自在多了。他安心地趴在龙榻上,虽行动不便,但陛下早已吩咐宫人将各式各样的果脯、蜜饯、精巧点心堆满了榻边的小几。他闲来无事,便伸手指些爱吃的,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翻看些搜罗来的志怪杂记、地方风物志,倒也惬意。
这日,他正捏着一块玫瑰糖糕,看得入神,连冯保何时进来的都未察觉。
“你倒是会享清闲。”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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