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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自己找了许多事做:将陛下赏赐的新衣仔细叠放整齐,把看了一半的杂书继续读完,甚至对着窗外枯枝上跳跃的雀鸟发了半晌呆。时间过得缓慢而宁静。
直至日暮西沉,华灯初上,远处宫殿传来的丝竹宴乐之声愈发清晰,想来盛大的皇家家宴已然开始。宋昭望着那片灯火辉煌之处,正默默出神,却见几个小太监捧着几个精致的朱漆食盒鱼贯而入。
“宋公公,万福。”为首的小太监笑着行礼,“陛下在家宴上,特意吩咐奴才们挑了些宴上的菜式,趁热给您送来,也让您沾沾年节的喜气。”
食盒一一打开,里面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年节佳肴:玲珑剔透的饺子、象征年年有余的清蒸鱼、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寓意吉祥的八宝饭……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宋昭愣愣地看着这一桌显然出自御宴的菜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陛下在那样繁忙喧闹的场合, 应付着宗室亲王、后宫妃嫔,竟然……还能想到他?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受宠若惊的感激,瞬间充盈了他的心间。
他谢了恩,独自一人慢慢用了些饭菜,滋味虽好,心中却始终记挂着那个在盛宴中的人。他收拾了碗筷,并未如常歇下,而是点了一盏灯,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拿着一本怎么也看不进去的书,静静地等着。他想等陛下回来,亲口道一声谢。
夜渐深,喧闹的宫宴终于散场。傅御宸回到崇政殿时,已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踏入西暖阁,却见内室竟还亮着灯烛,一个身影正靠在窗边,脑袋一点一点,显然是在强打着精神等待,却终究抵不过困意,手中的书卷都快滑落了。
傅御宸脚步微顿,心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他挥退左右,放轻脚步走过去。
“怎的还没睡?”他出声问道,声音因饮了些酒而比平日更显低沉。
宋昭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见是陛下回来了,慌忙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傅御宸按住了肩膀。
“不必多礼了。”傅御宸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扫过小几上早已收拾干净的食盒,语气随意道,“今日过年,规矩多,朕也不得空。瞧着家宴上菜式还过得去,想着西暖阁里还藏着个馋猫,便让人送了些过来。可用过了?”
宋昭心中暖融融的,用力点头:“用过了,多谢陛下惦记着奴才。菜肴都很美味,奴才……奴才很是感激。”他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盛满了真诚的谢意。
傅御宸看着他这副模样,因繁琐典礼而生的些许烦躁似乎也消散了些,觉得这无声的等待和直白的感激,倒比宴会上那些虚与委蛇的奉承受用得多。他笑了笑:“过年了,自在些便好。”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多是傅御宸问及他今日做了些什么,伤口可还安好。气氛难得的轻松融洽。
然而,过了一会儿,宋昭却忽然收敛了笑意,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抬起头,语气郑重而忐忑:“陛下,奴才……奴才有事想求陛下恩准。”
“说。”傅御宸心情不错,端起宫人刚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
“奴才的伤……如今已大好,行动也无碍了。奴才想着……年节已过,奴才实在不敢再厚颜叨扰陛下,占用这西暖阁养伤。奴才恳请陛下恩准,让奴才搬回原来的庑房居住。”宋昭说完,便深深地低下头去,不敢看皇帝的表情。
傅御宸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方才那点轻松愉悦瞬间消散,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心中涌起一阵明显的不悦。这奴才,才刚安生几天,就又想着往外跑?他就这么不愿待在自己眼前?
“庑房?”傅御宸的声音冷了几分,“那里阴冷潮湿,如何能住人?你的伤岂是儿戏?”
宋昭听出陛下语气中的不悦,心头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陛下恩典,奴才感激不尽!只是……奴才终究只是个低微太监,蒙陛下天恩,才能有幸在此养伤,已是逾矩。如今伤既已无大碍,若再不知分寸,长久占据陛下休憩之所,恐惹来非议,于陛下清誉有损。奴才……奴才不能不懂规矩。”
他这番话说的恳切,句句在理,全然是为陛下的声望着想,反倒让傅御宸一时无法反驳。那股不悦卡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他自然知道规矩,但他傅御宸就是这宫里的规矩!他不想让这人走,还需要理由吗?
可看着宋昭那副小心翼翼、生怕惹祸上身的模样,傅御宸那点强硬的念头又压了下去。他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一个折中的法子。
“罢了,”他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你既知规矩,朕也不强留你在此。不过,你那庑房确实不宜再住。”
他抬手指了指殿后方向:“崇政殿后殿有几间厢房,平日也是空着。朕指一间给你住着,那里离朕近,传唤也便宜,地龙烧得也暖和,于你养伤有益。如此,既全了规矩,也免得你来回奔波,更免了朕……免得旁人再多嘴多舌。你看可好?”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已经做了决定。崇政殿后殿!那是紧挨着陛下日常起居之所的地方,比西暖阁偏殿更加敏感、更加靠近权力核心!能住在那里,是无数太监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殊荣。
宋昭愣住了,他本意是想远离是非之地,却没想到反而被安排到了更近的地方。他看着陛下那看似随意却不容反驳的神情,知道这已是陛下最大的“让步”和“恩典”,他若再推辞,便是真的不识抬举了。
最终,他只能压下心中的忐忑,垂下眼帘,恭敬地应道:“……奴才,谢陛下隆恩。”
第20章 好事近
宋昭几乎是怀着一种赴死般的心情,诚惶诚恐地搬进了崇政殿后殿那间被指定的房间。
一踏入室内,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不敢落脚。这哪里是给太监住的房间,未免太过奢华了些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屋内陈设极尽奢华雅致:一张用料考究的黄花梨木架子床,挂着素雅精致的月白色木芙蓉暗纹罗帐;窗边摆着一张舒适的红木竹节贵妃榻,榻上铺着柔软的锦垫;一扇巨大的云母屏风隔开了内外空间,屏风上绘着山水墨画,意境悠远;还有那紫檀木打造的八仙八宝纹顶柜、嵌着螺钿的梳妆台(虽然他用不上)、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博山炉……每一样家具摆设都透着低调的奢华和主人的精心安排。
这还只是原本的配置。在他搬进来后,傅御宸又陆陆续续从自己的私库里赏了不少东西下来:插瓶的红梅、上好的银丝炭、触手生温的玉如意摆件、甚至还有几套质料非凡、做工精细的新衣,虽仍是太监服制,但那料子和绣工,绝非寻常太监所能穿戴。
冯保跟着傅御宸来“视察”过一次,看着这几乎焕然一新的房间,尤其是那张贵妃榻和梳妆台,心里直咋舌:这布置得……哪像个太监的住处?倒更像是给哪位得宠的嫔妃准备的寝殿!陛下这心思,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崇政殿如同铁桶一般,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当皇帝本人似乎并无意完全隐瞒,甚至隐隐有些纵容时。
一些经过精心筛选、语焉不详却又引人遐思的消息,如同初春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入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陛下让那个姓宋的小太监,住进崇政殿后殿了!” “何止是住进去!陛下从私库搬了好多宝贝给他添置呢!” “那规格……啧啧,都快赶上一位主位娘娘了!” “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对一个太监如此上心?”
这些流言蜚语,最终都汇聚到了刚刚解禁不久的长春宫。
张贵妃禁足期间,只在元旦当日被特许出来受了朝贺,年后才真正解了禁足。各宫妃嫔依着规矩,前来请安探望,实则多是来看她笑话、探听虚实的。长春宫内,暖香融融,一众妃嫔言笑晏晏,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话语间,总有人似不经意地提起陛下近日似乎格外忙碌,又或是羡慕贵妃娘娘长春宫布置华美,试图引到禁足和失权的话题上。
张贵妃端坐在主位上,脸上保持着得体雍容的微笑,指甲却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如何听不出这些人的弦外之音?正当她心中怒火翻腾,快要维持不住表面和平时,一位与她交好的苏贵人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最新的传闻:
“说起来,陛下近日似乎很是看重崇政殿的那个小太监呢?听说都让人住进后殿了,赏赐更是流水似的,这待遇,真是令人惊讶。”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或明或暗地都投向了张贵妃。
张贵妃心中恨意滔天,她自然早就听到了风声,此刻被当面提起,更是如同被当众扇了一耳光。但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露出一抹看似无奈又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浅笑:
“哦?是么?本宫近日静养,倒是不甚清楚外头的事。”她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禁足的事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不过,陛下乃是天子,心思岂是我等凡人可以随意揣度的?陛下行事,自有其深意。”
她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竖起耳朵的众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至于那个太监……陛下仁厚,念其旧日伺候勤谨,又曾‘护主’受伤,多赏赐些恩典,让其住得舒适些便于养伤,也是陛下的仁慈。我们身为后宫妃嫔,更应体恤圣意,谨守本分,岂可因一个奴才的际遇而妄生议论,徒惹是非?”
她这番话,看似冠冕堂皇,劝人恪守本分,实则句句都在强调宋昭所得到的“超常”恩宠——“住进后殿”、“赏赐流水”、“舒适养伤”,每一个词都在刺激着在场妃嫔敏感的神经。她将自己摘得干净,仿佛全然不在意,却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和嫉恨都引向了那个特殊的太监。
既全了自己“识大体、顾大局”的体面,又给宋昭拉足了仇恨。
果然,她话音一落,底下几位妃嫔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陛下对一个小太监如此破格优待,这本身就已极不寻常!这份殊宠,早已超出了对普通奴才的范畴,怎能不让人心生警惕和妒忌?
张贵妃满意地看着底下暗潮涌动,端起茶盏,掩去嘴角一丝冰冷的笑意。
宋昭啊宋昭,本宫倒要看看,你这份陛下“赏”的独一无二的“恩宠”,能不能护得住你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周全!她就等着看,有多少双眼睛,会因此盯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宋昭对外界因他而起的暗流汹涌一无所知。自搬出西偏殿,住进后殿那间过于华贵的屋子后,陛下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忙碌,来得便少了。只是每日都会有宫人准时送来各式名贵的药材补品,嘱咐他安心养着。傅御宸偶尔得空会过来瞧他一眼,见他气色日渐红润,便会漫不经心地逗弄他两句,或是考校他几句学问,见他答得磕磕巴巴,便笑骂一句“榆木脑袋”,日子倒也过得平静。
直至背上的伤痂彻底脱落,只留下淡粉色的新肉痕迹,宋昭才觉自己真正大好,便主动向冯保禀明,恢复了御前伺候的差事。
许是久未当值,运气不佳,他恢复上值的头一天,便轮上了夜值。原本排班表上并非是他,奈何一个平日与他还算交好的小太监傍晚时突然腹痛如绞,脸色煞白,实在无法支撑,苦苦哀求他顶替一晚。宋昭心软,见其确实难受,便应了下来。
是夜,崇政殿后殿帝王寝宫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氛围。今夜陛下召了苏贵人侍寝。
宋昭与其他几个值夜太监垂手侍立在殿外廊下,寒风吹得人衣袂翻飞。起初殿内尚有隐约的谈笑声传出,渐渐地,便只剩下一些模糊不清的、压抑的低吟和喘息,夹杂着龙榻细微的吱呀声,透过厚重的殿门缝隙钻出来,丝丝缕缕,勾人心魄。
宋昭听着里面传来的暧昧声响,只觉得脸颊莫名发烫,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将头垂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能隐形才好。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陛下不仅是他的君主,更是一个拥有三宫六院的正常男子。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殿内才传来陛下略显慵懒沙哑的声音:“来人,备水。”
殿外候着的众人立刻如同上了发条般动了起来。宋昭也赶紧收敛心神,跟着两个捧着干净巾帕和寝衣的太监,低着头,屏息静气地走入殿内。
一踏入内殿,一股暖融甜腻、夹杂着龙涎香与女子脂粉香气的特殊气息便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殿内烛光被刻意调暗了几分,显得朦胧而暧昧。空气似乎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温存与旖旎,地面上随意丢弃着几件男女的衣物,昭示着方才的激烈战况。
宋昭不敢抬头乱看,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脸上热意未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细微的涩意和莫名的空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不疼,却让人很不舒服。他迅速将这种陌生的情绪归结于初次面对此等场面的尴尬与不适,强行将其忽略过去,专注于手中的差事。
宫人们训练有素地收拾着残局,准备浴汤。宋昭则按照规矩,小心翼翼地为陛下奉上一杯温热的、用以润喉安神的参茶。
傅御宸刚刚经历一番云雨,身上随意披着一件明黄色寝衣,胸膛微敞,发丝略显凌乱,神情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他并未看来人,只漫不经心地伸出手。
宋昭将茶盏轻轻放入他手中,指尖不可避免的微微触碰。
傅御宸接过茶盏,正准备饮用,目光随意一瞥,却恰好看到了宋昭低垂的侧脸和那身值夜太监的服饰。他动作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怎么是你?”傅御宸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快,方才的慵懒惬意消散了几分,“冯保那个老东西是怎么当的差?你身子才刚好利索,就让你来值夜?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他的不悦并非针对宋昭,而是针对这“不合时宜”的安排。在他潜意识里,宋昭合该被仔细娇养着,这种辛苦尴尬的夜值,根本不该落在他头上。尤其还是在他刚刚临幸过妃子之后,让宋昭进来伺候,让他莫名觉得有些不适。
宋昭没想到陛下会因此动怒,连忙跪下:“陛下息怒!不关冯公公的事!是……是原本值夜的公公突发急症,奴才自愿顶替的。”
傅御宸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又瞥了一眼纱帐后隐约的身影,心中的那点不快更甚,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起来吧。下次这等事,不必你来做。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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