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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曾经羡慕、嫉妒、巴结的目光,顷刻间变成了怜悯、嘲讽和幸灾乐祸。送往他小屋的饭食变得冰冷粗糙,路上遇见的太监宫女也不再热情招呼,甚至有人故意在他经过时高声议论。
仿佛一夜之间,他从云端跌入了泥沼。
岫玉听闻消息,心急如焚,却无法轻易靠近御前区域,只能干着急。
而崇政殿内,傅御宸批阅奏章时,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少了那抹安静的身影和细微的磨墨声。他心情愈发烦躁,看什么都不顺眼,接连斥责了几个办事不利的官员和内侍。
冯保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心中暗叹:这哪里是厌弃了?分明是…堵着气呢。可帝王的怒火,岂是那么容易消解的?宋昭这回,怕是真正触到了陛下的逆鳞了。失了圣心庇护的宋昭,日子瞬间变得艰难起来。
他深知自己一个低品阶的小太监,之前能独占一间清净小院,全是借了陛下的天威恩宠。如今陛下明显厌弃了他,他若还不知趣地占着那院子,无异于稚子抱金于闹市,只会引来更多嫉恨和麻烦。
他是个识趣的人,或者说,是个被现实打磨得极其懂得看眼色和分寸的人。于是,在某个秋风萧瑟的清晨,他默默地收拾了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旧衣,将陛下赏赐却不敢再用的文具仔细收在了箱底,以及那个早已空了的、曾装过茉莉香饮的莲纹青瓷碗——主动搬出了那间曾带给他短暂安宁与无限惶恐的小院。
他搬去了太监们通常居住的后排庑房。那里房间狭小阴暗,一溜的通铺,挤着十好几个和他一样品阶或不入流的小太监,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汗味、潮气和其他难以言喻的味道。他的铺位在最角落里,紧挨着漏风的窗户。
无人帮他搬东西,也无人问候。昔日那些称兄道弟、笑脸相迎的面孔,此刻要么变得冷漠,要么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甚至他原来的床铺,在他搬走后立刻就被一个有些门路的小太监占了去,仿佛急不可待地要抹去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冯保将这件事禀报给傅御宸时,帝王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开始落叶的梧桐。
听到宋昭主动搬去了后排庑房,傅御宸负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仅仅只是一瞬。他甚至没有转过身,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漠然: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即语气里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与嘲讽,“冯保,你觉得朕有那么闲?去管一个太监住在哪个犄角旮旯?宫里空屋子多了去了,他想住哪儿便住哪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以后不必拿来烦朕。”
“是,老奴多嘴了。”冯保立刻躬身应道,心中却明镜似的,陛下越是表现得毫不在意,越是证明这事在他心里砸下了石子。若真不在意,根本连问都不会问,直接一句“知道了”便会打发他出去,冯保转身便悄悄吩咐身边得力的小太监暗中看护好宋朝,有什么事儿立刻向他禀报。。
果然,接下来的半日,傅御宸批阅奏章的效率明显低了不少,时不时便会走神,朱笔悬在半空,良久未曾落下。殿内伺候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霉头。
而搬进庑房的宋昭,真正的困境才刚刚开始。
他的饭食变得越发粗糙,时常是冷透了的残羹剩饭。同屋的太监们欺他失势,夜里故意将他单薄的被子泼上冷水,白天轮值打扫时,最脏最累的活计总会“自然而然”地落到他头上。甚至有人会“不小心”将污水溅到他身上,或者在他经过时故意伸出脚绊他一下。
那些窃窃私语和嘲讽更是无处不在: “哟,这不是御前红人宋公公吗?怎么屈尊降贵来跟我们挤大通铺了?” “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字写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惹陛下厌弃了?”
宋昭对此一概沉默以对。他逆来顺受地干着所有的活,吃着冰冷的饭菜,夜里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瑟瑟发抖。他像一株被风雨摧折过的蒲草,默默地承受着一切,所有的委屈、恐惧和失落都被他死死地压在心底,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藏不住的黯淡与麻木。
他亲手选择了这条路,便早已预料到会是这般光景。只是当这寒意真真切切地侵入四肢百骸时,那份被彻底遗弃的孤寂感,依旧疼得钻心。
第13章 伤情怨
日子流水般淌过,宫里的新闻旧事更迭不休,如同御花园里开了又谢的花,宋昭那点起落,很快便被更新的谈资取代,再无人提及。
宋昭也渐渐习惯了做回一个普通的粗使太监。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洒扫庭院,搬运杂物,清洗便桶……双手很快便被冷水、粗布和重物磨得红肿粗糙,甚至生出了薄茧。他倒也看得开,时常望着自己不再白皙细腻的手心想:“本就是泥地里挣扎出来的命,小时候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如今不过是回到了原点,又有什么受不了的。”
虽远离了御前,但关于那座巍峨宫殿和其中主人的消息,总会通过各种渠道,丝丝缕缕地飘进底层太监们的耳朵里。宋昭总是默默地听着,从不插话,却忍不住关注着一切与那位九五之尊相关的点滴。于他而言,陛下是君,是曾给予他短暂庇护和悉心教导的、如高山仰止般的存在,心中唯有深深的崇敬与遥不可及的孺慕。
比如,前日陛下又在朝堂上雷霆震怒,斥责了哪位办事不力的老臣,他会下意识地担心陛下是否因此动怒伤身;昨日陛下心情似乎不错,晚间召了哪位新晋的美人侍寝,他只觉得陛下日理万机,能稍事放松也是好事;陛下近日偏爱何种茶点,批阅奏章至深夜时需添何种宵夜……这些零碎的消息,让他仿佛还能远远地感知到那位帝王的日常。
然而,诸多流言中,有一条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落入他心湖,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
宫里都在传,陛下最宠爱的张贵妃,圣眷优渥,陛下已属意,待过了年,便要提一提她的位分。
贵妃之上,便是皇贵妃,乃至……母仪天下的皇后。
无论哪一个,都是贵不可言,与陛下并肩,接受万民朝拜。这消息本身并无什么,陛下册立中宫或擢升宠妃,再正常不过。宋昭只是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陛下与他,本就是云泥之别。陛下是天子,有着属于他的、无比尊贵的皇室生活与姻缘。而他曾经得以近距离接触到的那份“殊荣”,不过是镜花水月,如今梦醒,他依旧是他,陛下依旧是陛下,各自回归原有的轨迹。
一时间,前往张贵妃宫中巴结讨好、送礼逢迎的妃嫔命妇,几乎踏破了门槛。就连他们这些底层干活的太监,也能隐约感受到那股因一人得势而弥漫开的、炙手可热的气息。
宋昭正沉默地擦拭着廊下的栏杆,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也带来了两个路过小太监的低语:
“听说了吗?长春宫那边最近可是热闹得不得了!” “能不热闹吗?未来的皇后娘娘呢!现在不去烧热灶,还等什么时候?” “啧啧,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话语声渐远,宋昭握着抹布的手停顿了片刻。他缓缓直起身,望向崇政殿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带着一如既往的敬畏与遥远。
他只是由衷地觉得,那样尊贵的位置,理应配得上陛下。而自己,能曾得到陛下短暂的青眼与教导,已是侥天之幸,不该再有丝毫妄念。
心口处弥漫开一种空茫的怅惘,并非嫉恨,而是某种难以名状的、对自身微渺命运的认知。他默默地低下头,继续用力擦拭着冰冷的栏杆,将所有情绪深深掩埋。
这深宫里的日子,从来如此。有人登临云端,与日月同辉;有人匍匐尘埃,默默无闻。
他早已习惯了后者,并且深知,那曾短暂窥见的前者,不过是命运一次意外的偏差。如今偏差修正,他唯余感激与敬慕,藏于心底,再无痕迹。
临近新年,宫里的节庆气氛渐渐浓了起来。各宫各殿都开始洒扫庭除,悬挂彩灯,准备年节用的各色物件。忙碌了一整年的宫女太监们,脸上也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和期盼,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些。就连平日里那些惯爱刁难人的主管太监,这几日也难得的心情舒畅,大手一挥,给了底下低等太监们轮换休假的机会。
宋昭也难得有了半日清闲。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岫玉。自他离开御前,被打发去做粗使活计,便再难有机会与她相见,细细算来,竟已有三月未见。他仔细整理了身上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的太监服,怀着一丝雀跃与期待,约了岫玉在太液池畔的老地方见面。
冬季的太液池,湖水显得更加幽深澄澈,岸边的树木枝叶凋零,透出一种疏朗寂寥的美。岫玉早早地等在了那棵熟悉的柳树下,不住地朝着宋昭可能来的方向张望。
当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快步向她走来时,岫玉脸上的笑容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凝固了,随即,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红了起来。
不过三个月,宋昭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太监服此刻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脸颊微微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更大了,却少了往日的神采,眉宇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最刺目的是他那双手,原本虽不算细腻,却也白皙修长,适合执笔握卷,如今却红肿粗糙,指节甚至有些变形,上面还有几处明显的冻疮和新添的刮痕。
“小昭……”岫玉的声音带上了哽咽,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扑簌簌地往下掉,“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宋昭的手腕,指尖触碰到那硌人的骨头和粗糙的皮肤,更是心如刀绞,“这手……这手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们……他们让你干什么了?!”
宋昭没料到岫玉反应这么大,手腕被她拉着,有些不好意思,又想抽回来,见她哭得伤心,顿时手忙脚乱,笨拙地安慰道:“没……没干什么,就是寻常的活儿。岫玉,你别哭,别哭啊……可能就是最近活儿多了些,所以看着瘦了点,真的,我没事……”
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岫玉的眼泪就流得越凶。她在这宫里多年,哪里会不知道底层太监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根本就不是“活儿多了些”能形容的艰辛和磋磨。
“你骗我……”岫玉哭得肩膀都在抖,“他们定然是欺负你了……是不是因为陛下……陛下他……”
“岫玉!”宋昭急忙打断她的话,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别胡说。没人欺负我。这一切……”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苦笑,“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他选择了自毁长城,选择了远离那致命的恩宠,自然也就要承受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再苦再难,他也没资格抱怨,更不愿让岫玉为他担心甚至卷入是非。
岫玉看着他故作坚强的样子,听着他那句“怨不得旁人”,心里更是酸楚难当。她知道宋昭性子隐忍,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她用力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头的难过,不再追问,只是反手更紧地握了握他那双粗糙的手,哑声道:“那……那你以后要多当心身子,饭一定要吃,天冷了记得添件衣裳……”
千言万语的担忧,最终只化作最朴素寻常的叮嘱。在这深宫之中,他们这些微末之人,能相互给予的温暖,也不过如此了。
宋昭看着岫玉红红的眼眶和眼中真切的关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散了些许寒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你也是。”
两人站在刺骨的寒风中,互相望着对方,一时无言,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于冰冷宫墙内弥足珍贵的牵挂。
“大胆!贵妃娘娘驾到,尔等还不跪迎!”
一声娇叱,如同冬日凛冽的寒风,骤然打断了太液池畔短暂的温情。宋昭与岫玉俱是浑身一颤,慌忙松开手,匍匐在地,额头深深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宋昭的视线里,映入一片极其耀眼的火红色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华丽的牡丹缠枝纹,在萧瑟的秋日里显得格外刺目,也彰显着来者无可置疑的尊贵身份。
“哟~本宫当是谁在这儿窃窃私语,原来是……”一个慵懒又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张贵妃缓缓停下脚步,目光如同打量蝼蚁般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最终定格在宋昭身上,“这不是曾经在御前风头无两的宋公公嘛?啧啧啧,几日不见,本宫差点没认出来。怎么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了?这身粗布衣裳,倒是比那身青缎更衬你呢。”
她的话语刻意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针,精准地刺向宋昭最难堪的处境。
宋昭伏在地上,背脊绷得笔直,声音却依旧维持着恭顺:“奴才叩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万福?”张贵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本宫看未必。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自己失了势,便想着法子在这宫闱禁地,行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没得污了这皇城的地界!”
她话音陡然转厉,手指猛地指向仍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岫玉:“这宫女是你何人?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私相授受!宋昭,你一个阉人,竟还敢秽乱宫闱?!真是狗胆包天!”
“娘娘明鉴!”宋昭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奴才与岫玉只是旧识,今日偶遇,绝无半分逾越之举!求娘娘……”
“闭嘴!”张贵妃厉声打断他,美丽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本宫亲眼所见,岂容你狡辩!你这等下贱胚子,失了圣心,便心生怨怼,竟敢在宫内行此苟且之事,败坏宫规!若不严加惩处,日后岂非人人效仿?!”
她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辩白的机会,直接定了罪。她身后跟着的嬷嬷太监们立刻面露凶光,围了上来。
“来人!”张贵妃冷冷下令,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的恶毒,“将这不知廉耻的奴才给本宫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让所有人都看看,秽乱宫闱是个什么下场!至于这个宫女……”她嫌恶地瞥了一眼岫玉,“一并逐出宫去!”
“嗻!”如狼似虎的太监们立刻上前,就要去拖拽宋昭。
“娘娘!冤枉!一切都是奴才的错!与岫玉无关!求娘娘开恩!求娘娘开恩啊!”宋昭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喊道,心中充满了绝望。五十大板,足以要了他这种身子骨不算强健的人的命!而岫玉若被逐出宫,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回家后又该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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