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愣怔地接过这沉甸甸的“赏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跪谢天恩。他捧着一堆华美却陌生的荷包回到小屋,看着它们,心中却更加怀念那个丢失的、带着淡淡药草香的、针脚或许并不顶尖却充满心意的旧荷包。
而他这份细微的失落,透过某种方式,再次精准地传达到了傅御宸那里。皇帝陛下坐在御书房中,听着底下人的回禀,脸色又沉了下去,手中的朱笔险些被捏断。
“不知好歹……”他低声冷哼,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和挫败感,愈发浓烈了。
第10章 相思令
日子就这么诡异地平静了几日。傅御宸坐在书案后,心浮气躁地翻着一本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越想越气闷,自己堂堂一国之君,为何要对一个小太监如此上心?喜欢?抢过来便是了,何须在意他是否情愿、是否快乐?这根本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他正兀自烦闷,殿门轻响,却见宋昭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他看似努力维持着沉稳的仪态,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因步履稍快而略显翻飞的衣摆,都明晃晃地昭示着他极好的心情。
傅御宸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仿佛毫无阴霾的模样,只觉得格外刺眼。凭什么自己在这里为了他心烦意乱,这小东西却整日能傻乐?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傅御宸压低声音,冷冷地哼出一句。
侍立一旁的冯保立刻躬身,小心翼翼地应和:“陛下息怒,是老奴管教不严,回头一定好好教导他。”
宋昭却并未察觉到此刻殿内略显凝滞紧绷的氛围。他兴冲冲地上前,从怀里珍重地取出几张写满大字的宣纸,双手奉上,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傅御宸,语气带着难掩的雀跃:“陛下,您看!”
傅御宸瞥了他一眼,接过那叠纸,耐着性子仔细查看。这一看,倒是让他心中的火气稍减了几分。宋昭于习字一道上,天赋确实惊人。不过短短月余,他的字已褪去了最初的歪扭稚拙,结构端正了许多,笔锋间也隐约透出了些许力道,虽仍显青涩,却已是脱胎换骨,进步神速。
傅御宸心下其实是满意的,面上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评价道:“不错,倒还算是个可造之材。”
宋昭的脸因这难得的夸奖而微微泛红,依旧是他那套直白的感念:“是陛下教导有方。”
傅御宸故意蹙起眉,带着几分戏谑和不易察觉的期待问道:“怎么翻来覆去就会说这么一句?朕教你识字,就没教你些别的词儿?”
“奴才……奴才……”宋昭顿时语塞,脸涨得更红了。他这些时日光顾着埋头练字,圣贤书确实没读过几本,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更文雅精巧的谢恩之词,只得窘迫地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傅御宸看着他这副笨拙的模样,刚压下去的那点不快又莫名窜了上来——既是气他不懂风情,更是恼自己竟会对这般愚钝之人如此挂心。他顿觉意兴阑珊,烦躁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退下吧。”
宋昭愣住,不明白方才还好好的,陛下为何突然又晴转多云。他不敢多问,只得讷讷地行了个礼,满腹疑惑地退了出去。
下值后,宋昭左思右想,心中不安,便特意寻了一包自己日前在太液池边亲手采摘、细心剥好的新鲜莲子,用陛下前几日赏赐的一个锦缎荷包装了,提着去求见冯保。
冯保正在屋内喝茶,见宋昭进来,只不咸不淡地抬了抬眼皮:“来了啊。”
宋昭忙将手中那包莲子递上去,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冯爷,奴才没什么好东西孝敬您。这是奴才自己摘的莲子,颗颗都饱满,清甜着呢,您尝个鲜。”
冯保目光落在那用来装莲子的荷包上——那可是御赐的锦缎荷包!竟被这小子拿来装这些泥里水里出来的东西!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直呼“暴殄天物,真是不要命了”,面上却不好明说,只示意宋昭将东西放在桌上:“行了,放那儿吧。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要求咱家,就直说吧。”
宋昭尴尬地笑了笑,道:“确有一事想求冯爷指点迷津。今日……今日陛下考校奴才功课,夸了奴才,奴才照旧谢恩,可陛下似乎……又不高兴了。奴才愚钝,实在不明白哪里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还请冯爷明示。”
冯保一听,心下顿时了然。他恨铁不成钢地用指尖点了点桌上那荷包:“说你机灵吧,有时候又蠢得让人着急!你过来求咱家,还知道带点亲手摘的莲子表表心意。陛下日理万机,却亲自躬耕,教你习字,赐你笔墨纸砚,赏你香饮荷包,天大的恩典落在你头上,你小子怎么就只知道干巴巴地说一句‘陛下教得好’?你就没想过,要实实在在地做点什么,回报一下圣恩?陛下能不觉得你心不诚、没把他放在心上吗?”
宋昭闻言,如醍醐灌顶,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感激地对着冯保深深行了一礼:“奴才愚昧!多谢冯爷点拨,奴才知道了!”
“慢着!”冯保连忙叫住他,指着那荷包,“把你带来的这东西一并拿走!咱家还不缺你这几颗莲子。”他语重心长,又带着几分警示道,“你如今圣眷正浓,是好事,但也需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言行举止都要合乎规矩。咱家只盼着你哪日若真飞黄腾达了,能不忘今日咱家这点提点之情便好。”
他心下暗忖:这御赐之物岂是能随意拿来送人、甚至装这些土产的?宋昭不懂事,他这把老骨头可不能跟着犯糊涂,若让陛下知道了,谁都讨不了好。
宋昭抱着那包失而复得的莲子,一边思索着究竟该送陛下些什么才能表达诚挚的谢意,一边懵懂地转身离去,全然不知自己方才又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宋昭苦思冥想了数日,终于从有限的阅历和听来的典故里琢磨出了一个或许能表达心意的法子。他咬咬牙,拿出了自己攒了许久、本打算寄回家中的那点微薄俸银,仔细置办了几样东西。
为了准备这份“厚礼”,他破天荒地连着向冯保告了几日假,窝在自己那小院里偷偷忙碌着。
而这接连几日不见人影,落在傅御宸眼里,却完全变了味。皇帝陛下心中的怒火一日盛过一日,只觉得这小太监胆子是越发肥了,竟敢连续几日不来上值?是真以为得了些恩宠就能无法无天,把他这崇政殿当作养老躲清闲的地方了吗?真是……太惯着他了!
傅御宸越想越气,刚要将冯保唤来,厉声吩咐他去把那不知好歹的小东西揪过来问罪,就听见殿外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进来禀报:
“陛下,小宋公公在殿外求见,手里……还抱着好大一堆东西。”
傅御宸闻言,眉头紧蹙。这小子,玩什么花样?他压下火气,冷冷地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只见宋昭怀里果然抱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几乎将他整个上半身都遮住了,走起路来都有些踉跄,看着十分吃力。他艰难地挪到殿中,还想依照规矩跪下请安,那包袱却险先脱手。
傅御宸看着他这笨拙又滑稽的模样,心头那点怒火莫名就被戳了一个小口子,他没好气地开口道:“免了免了!朕倒要看看你几日不来上值,是去捣鼓什么名堂了!”
宋昭如蒙大赦,连忙将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手忙脚乱地解开。里面赫然露出分门别类包好的肉干、芹菜、龙眼、莲子、红枣、红豆等物。
宋昭脸颊因方才的费力而泛红,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诚恳又带着几分忐忑,望向御座上面色不虞的帝王,声音清晰却难掩紧张:
“陛下,奴才嘴笨,也没读过几本书,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陛下的教导之恩。前几日惹陛下生气了,奴才回去后心中难安,翻遍了能找到的书籍,见古往今来,学子拜师求学,都要奉上‘束脩六礼’以表敬意和诚心。”
他指了指几上的东西,认真地解释道:“奴才愚钝,斗胆……斗胆称陛下一声‘师傅’。陛下不嫌奴才蠢笨,亲自教导奴才识字习文,恩同再造。奴才……奴才俸禄微薄,买不起什么贵重东西,只能备下这些……肉干以谢师恩,芹菜寓意业精于勤,龙眼是启窍明心,莲子苦心教学,红枣早日高中,红豆……红豆……”
他卡了一下,似乎忘了红豆的寓意,脸颊更红了,干脆略过不说:“总之,这些都是奴才的一片心意!求陛下……求陛下看在奴才诚心悔过、努力进学的份上,收下吧!奴才日后定当更加勤勉,绝不辜负师傅教导!”
傅御宸彻底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宋昭消失这几天,竟是去琢磨这个了?他看着那几上堆得满满的、虽然普通却明显是精心挑选准备的各色礼物,再看着宋昭那因为紧张和期盼而亮晶晶的眼睛,以及那声笨拙又诚挚的“师傅”……
一连积攒了几日的怒火和郁闷,竟像被针扎破的气囊,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酸胀胀又带着暖意的情绪。他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笑意,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但语气已然不自觉地和缓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受用?
他轻咳一声,目光扫过那些东西,故意挑剔道:“哼,倒是会耍些小聪明。朕缺你这点肉干红枣?”
一旁的冯保看得目瞪口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哎哟喂!这小子!真是个不开窍的!哪有给皇帝送束脩六礼的?!这……这成何体统!可他偷偷觑了一眼陛下的脸色,咦?好像……非但没生气,那眼底深处怎么好像还有点……高兴?这真是奇了!
宋昭被皇帝这么一问,顿时又紧张起来,讷讷道:“奴才……奴才知陛下什么都不缺,这只是奴才……奴才的一点心意……”
傅御宸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绷住了。他状似随意地挥挥手:“罢了罢了,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朕便收下了。冯保,把这些……嗯,‘束脩’,都收起来。”
“嗻!”冯保连忙应下,心中啧啧称奇,上前小心地将那些东西收起,暗叹这宋昭真是傻人有傻福,歪打正着了。
傅御宸又看向宋昭,语气恢复了平日教导他时的模样:“既然认了朕做‘师傅’,日后更需刻苦用心,若再敢懈怠,朕可要重重罚你,听见没有?”
“是!奴才听见了!谢师傅!谢陛下!”宋昭见陛下收下了礼物,心中大喜过望,连忙应声,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晃眼。
傅御宸被他这声“师傅”叫得心头莫名一荡,赶紧移开目光,挥挥手:“行了,别傻站着了。今日的字练了没有?还不快过来!”
“奴才这就练!”宋昭欢快地应道,连忙走到自己的小案前,铺纸研墨,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连殿外的阳光都仿佛更加明媚了。
而傅御宸看着他那副重新变得活力满满的背影,再瞥了一眼被冯保收好的那堆“束脩”,心中那份奇异的感觉久久不散。或许,养着这么个笨拙却纯粹的小东西在身边,感觉……也并不坏
第11章 惜春令
日子如太液池的流水,表面平静无波地向前流淌。宋昭在御前伺候的日子久了,愈发得心应手。最令人称奇的是他那一手字,在傅御宸的亲自教导下,早已褪尽最初的稚拙,变得风骨初具,笔锋流转间,竟与御笔有了八九分的形似,若是不细看落款,几乎能以假乱真。
这日,冯保侍立一旁,看着宋昭正垂首默写一首陛下刚吟诵的诗句,那字迹俨然是第二个傅御宸。他心中那股不安再次翻涌起来。趁宋昭退下添茶的间隙,冯保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正在批阅奏章的傅御宸道:
“陛下,老奴多句嘴。宋昭这孩子字是写得极好了,只是…这笔迹与陛下您太过相似,几可乱真。这…恐非好事。历朝历代,宦官笔迹近似御书,若被有心人利用,或是传出宫外,只怕会惹来非议,酿成大祸啊。”
傅御宸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宋昭刚刚写就的那幅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慵懒:“你多虑了。不过是个伺候笔墨的小太监,临摹朕的字迹,是他本分。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难道还有人敢借他的字矫诏不成?朕看还没人有这个胆子。” 他言语间是帝王独有的自信与对绝对掌控的笃定,全然未将冯保的警示放在心上。
冯保见状,深知再多言便是触怒龙颜,只得将余下的话咽回肚里,躬身退下,心中却依旧蒙着一层阴影。
这日午后,傅御宸小憩,宋昭得了片刻清闲,记起岫玉前两日说想要些御用库房特有的花样子,便向冯保告了假,取了花样,准备送去针工局。
途径太液池,秋意渐浓,太液池畔的垂柳染上了些许金黄,枫叶如火,碧空如洗,倒映在清冷的池水中,别有一番疏朗开阔的意境他却没想到,在此“偶遇”了正由宫女簇拥着在池边赏景的张贵妃。
宋昭心中一惊,立刻避让到道旁,垂首躬身跪下:“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一双绣着金凤穿牡丹的宝蓝色宫鞋停在了他眼前。张贵妃并未立刻叫他起来,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跪伏在地的年轻太监。她早已听闻陛下身边新得了个伶俐的小太监,颇得圣心,甚至…有些逾越规矩的恩宠。今日一见,果然生得一副好皮囊,清俊白净,低眉顺眼间自有一段难言的风致。
“抬起头来。”张贵妃的声音娇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宋昭依言抬头,目光依旧谦卑地低垂,不敢直视凤颜。
“本宫当是谁,原是在御前伺候的宋公公。”张贵妃轻笑一声,语气意味不明,“起来吧。宋公公这是要往哪里去?行色匆匆的。”
“回娘娘的话,奴才正要去针工局送些东西。”宋昭谨慎地回答,站起身,依旧微躬着腰。
“哦?针工局?”张贵妃眼波流转,似笑非笑,“本宫倒是听说,宋公公与针工局的一位叫…岫玉的宫女,是旧相识?往来甚是密切?”
宋昭心中猛地一沉,背后瞬间沁出冷汗。他与岫玉的交往虽未刻意隐瞒,但被贵妃如此直白地点出,绝非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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