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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侍立的冯保原本还在心下嘀咕这小子怎么刚得点恩宠就敢得寸进尺,竟还想再要一碗,此刻闻言,不由得一愣,诧异地看向宋昭,万没想到他这份心思竟是落在了自己身上。
傅御宸也是微微一怔,没料到宋昭会为了旁人向他求恩典。他目光在宋昭那带着些许忐忑却真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面露讶异的冯保,心下倒是觉得这小子虽有时笨拙,却难得有一颗知恩记好的心。
他沉吟一瞬,开口道:“冯保伺候朕多年,劳苦功高,喝一碗饮子自然算不得什么。朕今日便准了你所请。”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往后也是如此,你若字写得好,让你冯爷也沾沾你的光,得一份赏。”
冯保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心中竟也生出几分难得的暖意和欣慰,他连忙上前一步,朝着傅御宸深深一揖,又转向宋昭,脸上笑开了花:“哎哟,你这孩子……真是……老奴谢陛下恩典!也多谢你小子还惦记着咱家!”他嘴里不住地说着吉祥话,感念皇恩浩荡。
一时间,崇政殿内气氛竟显得格外融洽和谐,仿佛寻常人家一般,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傅御宸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宋昭得了皇帝的夸赞和赏赐,怀里揣着罐茶叶,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崇政殿。他记着与岫玉的约定,一路朝着太液池走去。
刚到太液池畔,远远便瞧见那抹熟悉的浅绿色身影已等在依依柳树下。宋昭心下有些过意不去,小跑着迎了上去:“岫玉!对不住,让你久等了。方才在殿前有些差事,耽搁了些时辰。”
岫玉闻声转过身来,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无妨的,我也才到不久。你如今在御前当差,身份不同往日,规矩多,事务忙,便是迟些也是应当的,我能理会得。”
宋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巧的白瓷罐,递了过去:“喏,给你。知道你喜欢喝茶,这是前两日得的‘白瑞香’,我瞧着是好东西,自己也没舍得喝,就想着留给你尝尝。”
岫玉眼睛一亮,接过瓷罐,揭开盖子轻嗅了一下,茶香清雅,她笑得愈发开心:“难为你还一直记挂着我的喜好。要不怎么说我们两个投缘呢,真是想到一处去了!”她说着,也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精心绣制的荷包和一双布料细腻的袜子。
“这荷包你拿着,”她将荷包塞到宋昭手里,“里面装了些特意配的草药,能驱虫避蚊的。夏日里蚊虫多,你如今在御前伺候,万万不能让身上留下什么红肿痕迹,若是陛下看了不喜,便是大不敬了。还有这双水袜,”她又将袜子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是用先太妃娘娘赏下来的杭绸料子做的,格外柔软透气。你整日站着当差,脚最是辛苦,这料子穿着能舒服些,且先换着穿。”
宋昭接过那双水袜,指尖触碰到那光滑细腻的布料,心中又是感动又觉有些奢侈。他摩挲着袜子上细密的针脚,轻声道:“这样好的杭绸料子……寻常宫女儿得了一匹都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你舍得,竟拿来做了双袜子……太可惜了。”
岫玉却浑不在意地笑道:“料子再好,也不过是身外之物。能物尽其用,让你穿着舒适,免得磨伤了脚,那才是它的造化呢。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宋昭听着,心中暖流涌动,小心翼翼地将荷包和水袜收好,郑重道:“岫玉,谢谢你。总是这般为我着想。”
“傻话,”岫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轻快,“走吧,今日天气好,我们沿着池边走走,你也同我说说,御前当差可还顺心?”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沿着波光粼粼的太液池缓缓而行,柳丝轻拂,微风送爽,暂时忘却了宫墙内的种种纷扰。
第9章 怨春郎
第二日,宋昭当值前,特意将岫玉所赠的那个驱虫荷包系在了腰间,淡淡的草药香隐约可闻,让他觉得安心。收拾妥当,他便匆匆赶往崇政殿。
今日轮到他负责为陛下系佩玉绶带。他屏息凝神,手指灵活地在傅御宸腰间忙碌着,动作比往日更显沉稳。
傅御宸晨起时通常并不多言,今日却破天荒地开了口,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抹之前未见过的色彩上:“这荷包,朕未曾见你戴过。”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所有悄无声息伺候的宫人太监们都为之一愣,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陛下竟会留意一个小太监身上是否多了个新荷包?
宋昭也是猝不及防,手上动作一顿,连忙跪下回话:“回陛下的话,这……这是奴才的一位旧相识,前两日碰见时送给奴才的。说是里面装了驱虫防蚊的草药,奴才见……见这荷包上的绣样还算别致,便……便留在身边佩戴了。”他心中忐忑,不知陛下为何独独问起这个。
“旧相识?”傅御宸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平淡无波,脑海中却瞬间浮现出那日在太液池畔,宋昭与那个身着浅绿色宫装、巧笑嫣然的宫女并肩而立、言笑甚欢的场景。再看眼前这荷包,针脚细密匀称,配色清雅,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且是用了心思的。
一瞬间,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他心口发闷。昨日因他练字进步而生出的那点愉悦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被忽视的冰冷怒意。
他不再发一言,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待宋昭战战兢兢地将佩带系好,傅御宸猛地一拂袖,甚至未像往常一样对仪容做最后审视,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将一殿屏息凝神的宫人尽数抛在身后。
銮驾之上,傅御宸面沉如水,眸中晦暗翻涌。晨光也无法驱散他眉宇间的阴鸷。他忽然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对随侍在侧的冯保吩咐道:
“去给朕查清楚,这两日,他除了当值,都见了什么人。尤其是……送了荷包的‘旧相识’。”
冯保心头猛地一凛,立刻躬身应道:“嗻。老奴遵旨。”他小心翼翼地窥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心中已是惊涛骇浪,知道陛下这是对那小太监上了心,而且,是极其不悦的那种上心。这后宫,怕是要因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太监,再起波澜了。
冯保办事效率极高,加之宋昭与岫玉在太液池畔的几次相见并未刻意避人,查证起来自是迅速。他很快便将一份简要却清晰的记录,恭敬地呈给了面色依旧阴沉的傅御宸。
傅御宸接过那薄薄的纸笺,目光冰冷地扫过上面的字句。当看到“岫玉,原侍奉先太妃,现于针工局当差”一行时,他指尖微微一顿,冷哼一声:“先太妃宫里出来的?”
“回陛下,正是。”冯保躬身应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据查,这宋昭与那宫女岫玉是旧识,似乎早年有些渊源。前两日及昨日,宋昭下值后确与她在太液池畔见过两面,交谈片刻,并未逾矩。”他尽量将事情往轻了说。
傅御宸将那纸笺随手扔在御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让冯保的心跟着一跳。殿内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傅御宸向后靠进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坎上。他沉默了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冯保,”他缓缓道,目光却并未看向任何人,仿佛只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你说,朕近来……是否对他太过宽容了?”
这话看似询问,实则更像是帝王冷冽的自省与不满的宣泄。冯保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深知这个问题极难回答。说“是”,恐会火上浇油;说“不是”,又恐被斥为袒护。
他斟酌着词句,谨慎回道:“陛下皇恩浩荡,待下宽仁,乃我等奴才之福。宋昭年幼识浅,得蒙圣恩,是其造化。只是……只是这奴才有时确是不太晓事,还需陛下多加管教提点。”
傅御宸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是讥讽,又似是自嘲:“宽仁?管教?朕看他是日子过得太舒坦,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谁才是他的主子!”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一个太妃宫里的旧宫人,便能让他如此惦记,又是赠荷包,又是私下相会。朕赏他的玉笔香饮,倒不见他如此珍而重之地时刻佩戴、四处示人!”
“陛下息怒!”冯保连忙跪下冯保想着陛下真是气糊涂了,毛笔和饮子如何能佩戴在身上,但是陛下发怒他又不敢说什么只能劝陛下,“宋昭他……他定然只是感念旧谊,绝无他意……”
“旧谊?”傅御宸打断他,眸色沉得骇人,“在这宫里,朕就是他唯一该效忠、该仰望的主子!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旧谊’、‘私交’,都是不该有的心思!”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看来,是朕近日对他太过和颜悦色,让他生了些不该有的错觉和闲心。那便......按之前说的办吧”
冯保伏在地上,不敢接话,心中却为宋昭捏了一把冷汗。陛下这番怒火,恐怕不是轻易能平息的了。冯保心下叹息,却不敢违逆圣意,只得恭顺应了一声:“嗻,老奴这就去办。”他退出了殿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宋昭啊宋昭,不是咱家不帮你,只是圣心难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你小子自求多福吧。怎就不知,安安分分留在陛下身边才是正道,偏要去招惹那些劳什子旧相识……这次,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喽。”
他依计行事,端着一碗冰镇过的茉莉香饮,来到了宋昭独居的小院。宋昭正坐在窗边,就着夕阳余晖认真习字,侧脸显得专注而安静。
“小宋,”冯保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陛下念你近日习字辛苦,特赏下这碗香饮,让你歇歇再写。”
宋昭闻言,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谢恩:“多谢陛下恩典,有劳师傅了。”他心中满是感激,毫无防备地接过了那碗沁凉的饮子。饮子清甜可口,带着茉莉的馥郁香气,他很快便喝完了。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一股强烈的困意便汹涌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宋昭只当是连日练字确实乏累了,强撑着将毛笔搁回笔山,含糊地道了声“怎么这般困……”,便再也支撑不住,伏在案上沉沉睡去,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冯保确认他已彻底睡熟,轻轻叹了口气,招手示意窗外早已候着的四个健壮小太监悄声进来。几人小心翼翼地将不省人事的宋昭抬起,步履无声地穿过重重宫苑,径直送往了帝王寝殿的龙榻之上。
傅御宸沐浴完毕,仅着一身玄色丝绸寝衣,墨发微湿披散,更衬得他面容冷峻,眸光深邃。他挥退所有宫人,独自走入内殿。龙榻之上,宋昭安静地躺着,身上松松盖着一床明黄锦被。或许是药力作用,他白皙的脸颊透出异常的红晕,嘴唇也显得格外红润,平日里谨小慎微的神情消失不见,只剩毫无防备的恬静睡颜,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傅御宸在床边坐下,目光如同实质般细细描摹过宋昭的眉眼、鼻梁、唇瓣,最终落在那段纤细脆弱的脖颈上。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缓缓掀开了盖在宋昭身上的锦被。
少年纤细的身形在单薄的衣衫下显露无疑,因为熟睡而显得格外柔软。傅御宸的呼吸陡然加重,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其中翻涌着强烈的占有欲与几乎要冲破牢笼的渴望。他指尖悬停在宋昭的衣襟处,内心的挣扎与理智的博弈几乎让他失控。他知道,只要再进一步,眼前这个人就将彻底属于他,再也无法逃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温热肌肤的刹那——
“……陛下……”一声极轻极模糊的梦呓自宋昭唇间逸出,带着全然的依赖和软糯,“……对奴才……真好……”
这声无意识的呢喃,像一道清泉骤然浇熄了傅御宸心中翻腾的烈焰。他猛地顿住动作,看着宋昭那全然信任、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笑意的睡颜,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和……不忍。
他想要的是这个人的全部,是心甘情愿的臣服,而不是趁人之危的掠夺,更不是毁掉这份懵懂中透出的全然信任。
傅御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汹涌的浪潮已勉强平息,只剩下深深的复杂和一丝无奈的克制。他猛地收回手,迅速而仔细地重新替宋昭掖好被角,仿佛在掩盖什么痕迹。
“来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冯保一直在外间提心吊胆地守着,闻声立刻躬身进来。
“送他回去。”傅御宸背过身,不再看榻上的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悄无声息地,别惊动任何人。”
“嗻。”冯保心中巨石落地,大大松了口气,连忙招呼小太监将依旧沉睡的宋昭小心翼翼地抬走。他心中感慨万千:这小子,傻人有傻福,这一劫,总算是阴差阳错地躲过去了。
只有宋昭,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被送回自己冰冷的床铺时,依旧睡得深沉安稳,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温暖而模糊的梦。
翌日,宋昭醒来,只觉昨夜睡得格外沉,浑身有些懒洋洋的,并未多想。过了几日,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岫玉送的那个驱虫荷包不见了踪影。他里里外外翻找了许久,询问了可能经过他屋子的所有小太监,皆无所获,为此闷闷不乐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毕竟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受到的、来自宫墙内的真切关怀。
傅御宸冷眼瞧着他对那个荷包如此念念不忘,心中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滋味。他当即下令,让内务府赶制了一批荷包。
这日下值后,冯保笑吟吟地叫住了宋昭:“小宋,且慢走,陛下有赏。”
宋昭疑惑地停下脚步,只见几个小太监端着一溜托盘过来,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数个荷包,材质从寻常的棉布到上好的锦缎皆有,颜色各异,绣样更是繁复多样,有祥云、瑞兽、竹叶、兰草……琳琅满目。
宋昭看得目瞪口呆。
冯保在一旁宣道:“陛下有旨:念宋昭当差勤勉,特赏荷包若干,以备四季更换之用。望其安心当差,勿再为些许琐物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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