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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玉笑着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故人重逢的欣喜:“远远瞧着就像你,没想到真是。你倒是好兴致。”
看见岫玉,宋昭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刚入宫那年冬天。那时他年纪小,身子弱,一场风寒袭来,直接把他撂倒了,烧得人事不省。低等太监哪有资格请御医诊治,几乎只能硬熬着听天由命。是当时还在一位老太妃跟前伺候的岫玉,偶然得知了他的境况,念他年幼可怜,心下不忍,大着胆子求了太妃开恩。老太妃信佛心善,破例允了,才请来医官为他诊治,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份救命之恩,宋昭一直铭记于心。
“难得偷闲片刻。”宋昭笑着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将手中的松子包递过去,“你可要尝尝?”
岫玉摇摇头,目光却在他身上扫过,忽然眼睛一亮:“咦?你这衣裳……是换了品阶了?我记着你原先不是在茶房么?”
宋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崭新的青缎太监服,语气平和却掩不住一丝机遇带来的微光:“是,蒙冯公公提拔,如今调到崇政殿御前当差了。”
“御前?”岫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由衷地为他高兴起来,声音里都带着雀跃,“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御前当差不比别处,你定要更加仔细才是。不过你性子沉稳,手脚又利落,定然能胜任的!真是恭喜你了!”她真心实意地为这位旧识感到开心。
两人又站在柳树下闲话了几句近况,问了问彼此这些年的境遇。微风拂过太液池,带来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花香,暂时吹散了宫廷生活的沉闷与压力,宋昭与岫玉在太液池畔又叙了片刻话,方才约定后日轮值时再相见。他却不知,就在数十步外,宫道转角处的浓荫里,一队明黄仪仗静默停驻。
傅御宸端坐于銮驾之上,目光穿过扶疏的花木,精准地锁定了湖畔那两道身影。杨柳柔枝轻拂,碧水微澜,晨曦为那并肩立于树下的男女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晕,竟显出几分刺眼的和谐。
冯保侍立在侧,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下皇帝。只见傅御宸面色沉静,辨不出丝毫情绪,唯有一双深眸幽暗难辨,紧盯着远处说笑的二人,指节无意识地在銮驾扶手上轻轻叩击着,一下,又一下。冯保心下凛然,大气也不敢出,只垂首屏息,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翌日,宋昭如同前日一般,谨慎伺候完傅御宸梳洗更衣,恭送圣驾前往垂拱殿早朝后,这才觉出腹中饥馑,匆匆赶回庑房寻早饭。
按照惯例,晨间在御前伺候的太监们因起的极早,往往会在陛下上朝后,由御茶膳房额外送来一份简单的早饭,聊以充饥。可今日,宋昭踏进庑房,却见往常放饭的桌上空空如也,只剩几个空食盒搁在一旁。
他微微蹙眉,正疑惑间,却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正倚在门边,眼神躲闪却又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偷瞄他。宋昭认得他,似乎是负责传递食盒的杂役小太监之一。
“这位公公,”宋昭上前一步,语气还算平和,“请问今日的早饭……”
那小太监闻言,故意拉长了调子,上下打量了宋昭几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哟!这不是咱们新晋御前伺候的小宋公公嘛!您瞧我这记性!”他夸张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光记着往日那几位爷的份例了,竟忘了您这尊大佛也调来了!实在是疏忽,疏忽了!要不……您今日就先‘将就’‘将就’,饿上一顿,明日再说?”
这话里的轻慢与讥讽显而易见。宋昭心知自己刚来,人微言轻,不欲多生事端,忍下心头不快,转身便欲离开。
岂料那小太监见他不接招,反而觉得被轻视,竟提高了嗓音,阴阳怪气地对着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太监说道:“哼,神气什么!不过是个茶房出来的,谁知道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巴结上了哪位贵人才攀上高枝儿,真当自己一步登天了?御前这碗饭,可不是光靠一张脸皮子就能端稳的!”话语间的嫉妒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宋昭脚步一顿,猛地转身,脸色涨红,正要开口争辩——
一声尖利而威严的冷喝自门口响起。只见冯保不知何时已然站在那儿,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方才将那小太监的话听了个一字不落,心头猛地一颤——这起子作死的东西!他们编排的是谁?这可是陛下都暗地里上了心的人!这话要是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疑心自己治下不严、纵容底下人非议……冯保简直不敢想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全乎!
冯保一个眼神示意,他身边随行的一个健壮太监立刻如虎狼般扑上前,抡圆了胳膊,照着那口出恶言的小太监脸上就是狠狠一个大嘴巴子!
“啪!”一声脆响,那小太监直接被扇倒在地,嘴角瞬间见了血,捂着脸惊恐万状地看着冯保,吓得魂飞魄散。
冯保先不看地上的人,而是转向宋昭,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宋昭,你给咱家听好了。你既是咱家提拔到御前的人,打今儿起,腰杆子就给咱家挺直了!谁要是再敢给你半分脸色、半句闲话,你就给咱家当场打回去!记住了,你身后站着的是咱家!咱家倒要看看,谁敢动咱家的人!”
这话既是说给宋昭听,更是说给这屋里所有竖着耳朵的太监听。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所有人噤若寒蝉。
说完,冯保才将冰冷的视线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和旁边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同伙,语气森然:“至于你们……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尤其是你,心思龌龊,嘴贱犯上,拉去慎刑司,好好学学怎么当差!其他人,扣除三个月月例,再让咱家听见一句风言风语,仔细你们的皮!”
立刻有人上前,如拖死狗般将那个面如死灰、连求饶都发不出的小太监拖了下去。屋内死寂一片,再无人敢抬头。
第4章 浣溪沙
冯保这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宋昭心下微怔,赶忙加快脚步,恭谨地跟在冯保身侧半步之后,低声询问道:“师傅,您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个时辰,陛下应当正在垂拱殿早朝,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冯保步履未缓,心中实则翻涌:若不是你昨日在太液池畔与那宫女儿言笑晏晏,姿态扎眼,恰巧落入銮驾上那位眼中,惹得陛下心头不豫,暗中示意咱家要时刻盯着你,咱家何须在这紧要时辰离了御前?
然而他面上却如同古井无波,只微微侧首,用那特有的、不辨喜怒的嗓音淡淡道:“咱家身边的德顺,也算伺候有些年头了,是个稳妥人。眼下正该让他多历练历练,咱家便让他暂留陛下身边伺候着,也好瞧瞧他的斤两。”
语罢,他目光似无意般在宋昭面上停留一瞬,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句敲在宋昭心上:“你小子,心里别犯嘀咕,觉得咱家有什么好处只先紧着德顺,薄待了你。御前行走,看似风光,实则是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你如今根基尚浅,最要紧的是沉下心来,好生跟着咱家学规矩、长眼色,把招子放亮些。待到时机成熟……咱家自然替你铺路,许你一个稳稳当当的前程,保你一世安宁富贵。”
宋昭闻言,只是轻轻垂下眼帘,姿态谦卑而恭顺,低声道:“奴才万万不敢作此想。奴才自知资历浅薄,若非蒙师傅您垂怜提携,此刻恐怕仍在茶房蹉跎岁月,怎能有福分在御前聆听圣训、伺候笔墨?师傅的恩德,奴才时刻铭记于心。”
冯保听他答得这般谨小慎微、滴水不漏,心下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真切的笑意,伸出食指虚点了点宋昭的额头,语气带上了两分长辈对晚辈的熟稔:“你小子……这张嘴倒是越发会说话了。罢了,咱家当年在那么多小崽子里头独独看中你,就是瞧你这股聪明灵透的劲儿。”
他抬眼看了看殿外的天色,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眼看陛下早朝将散,你且去前殿,提前将墨磨好。陛下归来批阅奏章,不喜等候。”
宋昭恭顺应了一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快步走向正殿。
当傅御宸结束了与几位老臣略显冗长且令人心烦的争论,回到崇政殿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静谧的画面:
殿内窗明几净,晨光透过雕花棂窗,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御案一侧,一个身着青色宫太监服的清瘦身影正静立其间,宛如一株悄然绽放的青玉兰。宋昭微垂着头,神情专注,白皙修长的手指稳稳捻着一块上好的徽墨,正不紧不慢、力道均匀地沿着砚台内壁缓缓画着圈。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竟无端透出几分雅致。
细微的磨墨声沙沙作响,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墨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奇异地抚平了傅御宸因朝堂争执而升起的些许烦躁,紧绷的心绪瞬间舒畅了许多。
侍立一旁的冯保眼尖,见圣驾已至,立刻尖声唱喏:“陛下驾到——!”
宋昭闻声,动作即刻停下。他将墨条轻轻搁回砚旁,转身、拂袖、屈膝、俯身,动作流畅而标准,一丝不苟地行下大礼:“恭迎陛下圣驾。”
少年人身段本就纤细挺拔,那一身新制的青色太监服裁剪合度,尤其腰间被一条黑色的腰带紧紧束住,愈发衬得那腰身不堪一握,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与柔韧交织的美感。
傅御宸脚步未停,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那截腰身上掠过,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深。他并未言语,只是阔步走向御案后方,沉稳落座,仿佛方才那短暂一瞥从未发生。殿内再次陷入一片静谧,唯有宋昭磨墨时细微均匀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规律地响着。奇异的是,仅仅是意识到身旁有这样一个安静专注的身影,傅御宸便觉得心中那份因朝务而生的躁郁平息了不少。他批阅奏折的速度明显快了些,甚至面对几份言辞迂腐、内容空洞,往常足以让他龙颜大怒、厉声斥责的折子,此刻竟也生生压下了火气,只朱笔一挥,批了“狗屁不通,发回重拟”几个字,便扔到了一旁。
侍立在侧的冯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下啧啧称奇。他暗忖:这宋昭果真不愧是陛下的一剂良药。若依陛下以往的脾气,上这折子的几位大人,最轻也得被罚俸申饬,今日竟只是打回去重写?冯保对宋昭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瞬间又有了新的估量,暗中决定日后更需对此子多加“关照”。
待傅御宸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撂下朱笔。宋昭见状,刚要轻轻搁下墨条,垂首悄步退下,却忽闻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
“认字吗?”
宋昭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在问自己,连忙跪伏在地,恭声回道:“回陛下的话,承蒙…承蒙陛下隆恩,宫内旧制允奴才这等贱役略识几个字。奴才当年确曾跟着一位老内官学过几日,只是…只是资质愚钝,未曾好好听讲,如今大多…大多都不认得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宫中小太监确有机会习得少量文字以备差遣,但他生性散漫,对圣贤书毫无兴趣,往往左耳进右耳出,只对茶经、杂记之类的东西上心,故而学识着实浅薄。
傅御宸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见此人磨墨动作娴熟,浓淡把握得恰到好处,本以为是个通文墨的。旋即又想到,御前太监最忌讳识文断字、窥探机密,不知眼前这奴才,是真如所言般愚钝,还是心机深沉,刻意藏拙?
在他沉吟的这片刻,宋昭一直俯身跪着,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一层细密的冷汗悄然渗出。他心跳如擂鼓,完全猜不透天子突然问及此事的深意,更因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而倍感煎熬,仿佛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过了许久,久到宋昭几乎以为自己触怒了天威,才听到上方传来不容置疑的声音:“既在朕身边贴身伺候,一字不识,成何体统?罢了,以后每日这个时辰,朕亲自教你。”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宋昭耳边。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以头抢地,惊呼道:“陛下!万万不可!这…这如何使得!”
傅御宸闻言,脸色微沉,显然不悦:“有何不可?”
宋昭伏在地上,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微微发颤:“奴…奴才身份卑微,贱如草芥,岂配…岂配蒙陛下亲自教导?此乃僭越,奴才万死不敢……”
“配与不配,朕说了算!”
傅御宸心头那点耐心瞬间耗尽,火气窜了上来,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帝王的威压,“能得朕亲自教导,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恩典!你一个奴才,竟敢违逆朕意?不必多言,明日此时,朕要在此见到你。若敢迟误……”余下的话虽未说尽,但那冰冷的威胁之意已弥漫开来,压得宋昭几乎喘不过气,再也不敢吐出半个不字,只能颤声应道:
“……奴才……遵旨。”
第5章 雨霖铃
皇帝拂袖离去,冯保连忙弓着腰快步跟上,经过宋昭身边时,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警告、气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你小子自求多福”的意味。
到了晚间,今夜并非宋昭当值。他心下惴惴不安,思前想后,还是硬着头皮来到了冯保的住处。他站在门外,声音又轻又怯,如同蚊蚋:“冯爷……”
屋内静默一瞬,传来冯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进来。”
宋昭推门进去,只见冯保正坐在炕桌边,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哟,这不是咱们小宋公公吗?怎么得闲到咱家这陋室来了?”冯保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语气里的凉意让宋昭头皮发麻。
宋昭更是紧张,手足无措地站着:“冯爷……您、您别这么说,真是折煞奴才了……”
冯保这才抬起眼,目光冷冷地扫过他:“别,你可千万别再叫咱家‘冯爷’了。咱家可担待不起。你连陛下的金口玉言、亲自教导的恩典都敢推拒反抗,你才是爷,是咱家该给你请安才对。”
宋昭闻言,“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脸色煞白:“冯爷!小人知错了!小人真的知错了!求冯爷息怒!奴才……奴才不是有意违抗陛下,实在是……实在是惶恐万分!奴才蠢笨,根本没有读书识字的天赋,只怕……只怕学得不好,反而更会触怒龙颜,那时才是万死难辞其咎啊!”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是真真切切地害怕。
冯保看着他这不成器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砰!”
“糊涂东西!”冯保厉声喝道,“陛下日理万机,肯抽出时辰亲自教导你,这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是天大的恩宠!这宫里宫外,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你倒好,竟然往外推?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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