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收回视线,手臂穿过江述鱼腿弯,稍一用力把人横抱到胸前,又垂眸看向软软靠在自己怀里的人,真像睡着了一样。
走出八角亭,夏至的声音明显浸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你可是我的小鱼啊。”
夏至说出的话仿佛蕴藏着无穷的魔力,随着他一步步往前走,江述鱼的双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条修长的银白色鱼尾。
日光西垂,晚霞斜落在银白的鳞片上,带着夕阳的余晖,映出一片淡淡的粉晕。
在夏至指尖,那缕断发偷偷翘了翘发尾,确认主人没空注意它,它窸窸窣窣抖动着解开自己。然后顺着两人的衣摆游到江述鱼指间,再把自己规规整整地缠好,像一只专门为江述鱼打造的戒圈。
池水轻轻晃动,那缕断发把发梢往里收了收,以免自己不小心被水流冲走。
江述鱼动了动指尖,在水中悠悠转醒,发现周身都是清澈的水流。
他怎么在这儿?
昏迷前的记忆涌入脑海,江述鱼猛地起身,银白的鱼尾划过一道清冷的弧度,水花四溅。
“夏至!”江述鱼的声音里充满压抑的怒火。
听到自己的名字,夏至快步走到水池边,缓缓蹲下身。他笑眯眯地对上江述鱼愤怒的眼神:“小鱼你醒啦,喜欢我给你准备的新家吗?”
江述鱼却没心思理会夏至,他透过对方的眼睛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像是不敢置信,愣愣地低头。
水面清晰地倒映出江述鱼的影子,额间的红痕在水波荡漾下更扭曲了,扭曲到竟然开始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妖异。
而水面之下,银色鱼尾自然舒展,但从腰腹到肩胛到锁骨,一圈圈金色链条缠绕其上,说不清是装饰还是束缚。
江述鱼抬手拽住脖子上套着的金色颈环,灵力凝成锋利的刀刃,向颈环划去,却最终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反倒因为江述鱼的动作,颈环后方连接的锁链跟着晃动起来,发出清脆地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悦耳,荡出一层层水浪。
延伸至池底的金色锁链,随着搅动的池水左右摇晃,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江述鱼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岸边那人:“夏至!你解开!”
夏至低头的目光似有无限温柔,指尖缠绵,触上江述鱼有些苍白的脸颊,细心地帮他把额前打湿的几缕长发归到耳后。
没有正面回应江述鱼的要求,夏至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般,控诉道:“我也不想这样啊,是小鱼先偷偷跑掉了,害我找不到你。”
江述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心平气和:“夏至,帮我解开。”
夏至很任性:“不。”
被拒绝也不出江述鱼的预料,他知道过多纠缠也没用了。江述鱼抬眼,目光越过夏至身后的窗台,一轮圆月高悬。
江述鱼放弃去管脖子上的颈环,反手伸到后颈,想去扯连接着颈环的锁链。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掌心,他一点点用力,锁链却连一道细微的裂痕都没有。
对于江述鱼徒劳无功的反抗,夏至慢慢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水里的人:“没用的,没有我的允许,你挣不断。”
江述鱼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闭眼沉入池底。
站在池边,夏至只当江述鱼放弃了挣扎,可不过片刻,却突然注意到对方鱼尾正细微颤抖着,一丝丝血色浮上水面。
第26章 月池
【夏至!快送他回月池山!】
“谁?!”夏至猛地回头,目光锐利,扫过整个卧室,却没发现半个人影,但脑海里的声音急促又清晰,他确定绝不是幻觉。
虚空之上,天道急得原地打转,周身的紫色雷电噼里啪啦,响作一团。祂真是恨不得一道雷电下去,把夏至狠劈一顿。
祂怎么也没料到,夏至会在这个节骨眼闯进月池山,还直接把江述鱼掳走。可恨两个都是不受祂影响控制的异界之人,连阻拦都无从下手。
【来不及解释了!再不把江述鱼送回去,他就要没命了!夏至,你是要眼睁睁看着他灵魂溃散吗?!】
夏至心神一震,回头看向池里静卧着的人,从外表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只除了,似乎越来越粉的水面。
他不敢赌了。
不再探究声音的来处,夏至一头扎进水池,从水里往外看,四周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粉雾。
池底是一块完整的白玉石板,金色锁链从角落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江述鱼颈后,迫使他只能侧卧躺着。
越靠近江述鱼,夏至越感到心惊,他额间那抹本就扭曲的红痕,随着血液外溢不断扩大,像一朵妖异骇人的彼岸花,在苍白的皮肤上蔓延。
夏至指尖触碰到锁链的瞬间,刚刚江述鱼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的锁链颈环,好似变成一碰就破的泡沫,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月池山,位置。”夏至跃出水面,冰冷的池水顺着黑发往下淌,不过是让本就被打湿的衣服更湿了而已。
白色布料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腰身和流畅的肌肉线条。
夏至顾不上擦拭自己脸上的水珠,看向紧靠水池的床榻,伸手扯过搁在上面的月白色长袍,将怀里毫无知觉的人裹紧。
他不能确定是自己的指尖在发抖,还是因为江述鱼在发颤,而跟着发颤。
天道立即出声:【就是你之前带走他的地方!】
夏至不敢多耽搁,脑海中瞬间回忆起他带走江述鱼时,白玉石亭后,一汪形似满月的深池。
“传送。”他抱紧怀里的人,足尖轻点地面,一道金色的传送阵骤然在脚下展开。
金轮变换,弹指间,两人便出现在月池山月池旁。
这么大动静,江述鱼却依旧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像沾了霜的蝴蝶翅翼,紧紧拢着,脸色在月光下更是近乎透明。
夜色凄清,月池水面竟然呈现出不合常理的,中间低、四周高的奇异凹面。
圆月高悬于空,清辉倾洒而下,它的倒影恰好填满整个池面,银辉灼灼,乍眼看去,比天上的真月还要硕大明亮,仿佛把天地间整片月色都纳进池水中,
【快把他放进池里!】天道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显然时刻关注着两人的位置。
夏至俯身,小心翼翼松开手臂,江述鱼顺着池水的浮力缓缓滑向月池中心,水面立刻泛起一层薄如烟雾的白光。
江述鱼沉入池底,仿佛仰躺于月心深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月华光晕。
天道却心想糟糕,看着月池表面浅浅的亮光,江述鱼神魂受损,还失去意识,他现在吸收月华之力的速度,都赶不上灵魂裂缝出现的速度!
祂当机立断,对夏至传音:【你也下去,到江述鱼身边去!】
没有任何迟疑,夏至甚至不询问缘由,虽然不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但对方明显比自己更了解江述鱼的状况,他抬手褪去半湿的外袍,纵身跃入水面。
池水微凉,刚一入水,夏至就感受到一股来自水池中心的微弱引力,引力并不强烈,是他稍微挣扎就能脱离的程度。
他顺从那股引力,向池中心游去,刚靠近,原本安静沉在池底的银色鱼尾,突然像活过来一样,猛然翻起,骤然卷起夏至,带他往池底沉去。
夏至猛吸一口外界的空气,顺从鱼尾的力道向下。夏至现在只能算是刚踏上修仙之路,这个世界的肉体凡胎终究离不开氧气。
不过瞬息,他就被带到江述鱼近前,夏至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江述鱼在感受到他的气息之后,仿佛十分满足,原本紧蹙的眉头,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此时,在夏至看不见的水面之上,已然被白茫茫的月华笼罩,夜空中的圆月和月池之间,凭空连起一道月光凝成的银色通道。
无数月华之力化作晶莹洁白的珍珠,叮叮咚咚落入水池中,似云雾一般消融。
夏至屏住呼吸,可以确定自己待在江述鱼身边,确实能帮对方恢复伤势。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江述鱼沉睡的面容,月光映在对方苍白的脸上,竟然渐渐透出几分红润,原本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
肺部的氧气逐渐减少,夏至感到胸口发闷,想先游上水面换口气,可一动弹,缠在腰间的鱼尾徒然收紧,像游蛇一样紧紧捆住他。
夏至心底无奈地叹气,不再挣扎,残余的氧气一点点耗尽,他缓缓闭上眼,将冰冷的脸颊轻轻贴上江述鱼的额头,感受着从对方身上传来的,越来越清晰地温度。
两人在池底紧紧相拥,一时寂静无声,月华流转,映照着彼此交叠的身影。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又或许只有几秒。
江述鱼蓦地睁眼,下意识收紧怀抱,若非对方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跳动,他恍惚间几乎要以为,自己身上抱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心头一紧,江述鱼瞬间清醒,立刻松开禁锢着夏至的鱼尾,双手揽抱着,带夏至飞快向水面游去。
“夏至!你醒醒!”水面之下的声音被层层水波阻隔,沉顿模糊,像隔了无数层毛玻璃。
江述鱼抬头望向还有不短距离的水面,以夏至现在的情况,根本撑不到浮出水面!
来不及了!
收回视线,江述鱼看着怀里气息渐弱的夏至,咬了咬牙,不再犹豫,他微微低头,温凉的唇舌贴上夏至酱紫的嘴唇,舌尖撬开齿关,带着灵力的氧气一点点渡了过去。
一丝暖意顺着嘴唇弥漫开,意识到唇间的柔软,夏至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没睁眼。
江述鱼估摸着停止渡气,唇齿分离,带出零星破碎的气泡,他眉头轻蹙,被磕破的舌尖往里卷了卷,双臂用力,带着人加快速度往上游。
“哗啦——!”
破水声划破夜空,两人一同冲出水面,溅起漫天晶莹剔透的水花。
“咳!咳咳咳!”重新接触到空气,夏至猛地咳嗽起来。
江述鱼本想直接把这个妄图囚禁他的家伙丢上岸,但感受到周身浓郁到化不开的月华之力,不用特意牵引就自发地往他身体里涌入,顺着经脉流转。
夏至身上与他同出同源的气息,又让他忍不住靠近,江述鱼冷着脸,一动不动。
两人浮在白茫茫的水面上,月光如纱,彼此都显得朦胧。好一会儿,夏至缓过气,抬头对上江述鱼清冷无情道眼睛,他的声音沙哑:“跃尘……道君……”
江述鱼看着夏至做低伏小的讨好神色,快被气笑了,现在知道他是道君了?之前不是小鱼小鱼,喊得挺欢吗?
第27章 加斯帕德
夏至自知理亏,垂眸盯着水面映出的模糊影子,他的头发长了许多,漂浮在水面上,浅浅纠缠着对方的长发。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法辩解,总不能说自己没想要伤害他吧。就算说了,江述鱼也很大可能不会信。
原本以夏至对江述鱼的了解,他赌他会妥协,连后续谈判的条件都在心里过来好几遍,可惜如今算盘落空。
水底的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两人交缠的发丝,夏至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山间的池水寒凉刺骨,直冷到心底,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再也找不到理由,待在江述鱼身边了。
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夏至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到艰涩:“道君是受了什么暗伤吗,为什么会……”话音一顿,他不想描述对方濒死的场景。
“如果需要帮忙,我可以……”
“不用。”江述鱼的声音冷冽如寒露,直接打断夏至的话,随手把散落在身前的长发拢回身后。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月光一般白皙的颈部和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荡开一圈细小的水圈波纹。
夏至指尖僵硬,徒劳地维持一个弯曲的弧度,不敢用力或收紧,任由发丝像游鱼一样从指缝间溜走。
【等等!】
天道急迫的声音徒然在两人脑海中炸响:【糊涂啊!答应他,江述鱼你快答应啊,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
夏至心头一跳,悄悄抬眼,飞快地瞄了眼江述鱼。
月光似乎天生偏爱身前这人,轻柔拂过他冷淡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光暗交界分明,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所以,江述鱼对他,也有所求?
见江述鱼迟迟没有反应,天道忍不住继续劝道:【还犹豫什么?他前世欠你的,还拿了你的神格碎片,现在让他帮帮你怎么了?】
夏至瞳孔骤缩,猛地屏住呼吸,硬生生压制住自己想要抬头的冲动。
什么意思?!前世?难道说他就是他!
【他已经是新的生命,转世为他人,和我早无瓜葛】江述鱼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不可能因为一己之私,牺牲他,徒增因果。】
【……】
【算了,真是拗不过你,那至少让夏至尽快筑基,他筑基成功,对你也有好处,这总可以吧?】
夏至静静听着脑海中两道旁若无人的对话,声音并不是响在耳边,而是直接从神识深处传来。
他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修士之间的神识传音,至于他们知不知道自己也能听见?
想来是不知道了。
夏至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飞快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继续保持缄默,想从对话中听到更多信息。
“筑基吧。”江述鱼终于开口,垂眼看向夏至乌黑柔顺的发顶,声音似有缓和。
夏至等了几秒,再没听到其他声音,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响在耳边,直接对他说的话。
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对方察觉到自己能偷听。
夏至缓慢抬头,睫毛上沾染着细小水珠,楚楚可怜的模样:“道君大人是要迫使我离开道宗吗?按照规矩,外门弟子一旦突破筑基,就必须离开宗门。”
他吸了吸鼻腔:“如果…如果你不想再见到我,我……我可以主动离开。”
“别装了。”江述鱼骤然打断,语气里透着股莫名其妙的疑惑,夏至已经在他面前暴露了真面目,难道以为现在装可怜的示弱,就能博取他的同情?
“好吧。”夏至收起脸上的委屈,尽量恢复正常语调,只眼底残留着一丝失落让对方看见:“你如果希望我离开,其实不用如此拐弯抹角。”
话音刚落,他的下颚忽然被微凉的指尖抬起,夏至有几分愕然,视线顺着他细白的腕骨,直直对上江述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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