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听到他说:“我不赶你走,还要让你进内门,当我的师弟,往后给我当牛做马。”
被月光偏爱的人,反而有一双极深的夜色一般的瞳孔,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如同月的神祇,鲜活而耀眼。
夏至无意识地放轻呼吸,怕不小心把人吹散,这是长大后的、活着站在他面前的……加斯帕德……
半天没听到回应,江述鱼挑了挑眉毛,忽视对方像是第一次见他似的:“怎么?你不愿意?”
骤然回神,夏至轻轻摇头,从刚才两道的对话中,他其实察觉到,另一道声音绝对还隐藏了其他更重要的信息,绝对不是只需要他突破筑基那么简单。
但……他筑基,对江述鱼总归是有好处的,这也够了。
夏至银灰色的眼睛突然亮起,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月光,此刻熠熠生辉:“师兄!能成为师兄的师弟,我当然愿意啦!”
没看到预想中的表情,江述鱼心中略感无趣,松开捏着对方下颚的手,他扬了扬浸在池底的鱼尾,带起一连串水花,故意报复一般把夏至浇了个透心凉。
“现在,帮师兄把鱼尾变回去。”
代师收徒,让夏至成为自己的师弟,是江述鱼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既然碎片在夏至身上,与其让他在外门游荡,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底下,随时能接触到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收为弟子?弟子还要他费心教导,哪里有师弟好用。
天道见江述鱼终于听劝了一次,满意地关闭传音通道,修士修为突破时,正是和天地法则连接最紧密的节点,所以只要夏至开始筑基,他就能……嘿嘿!
等下!祂刚刚是关了几个传音通道,两个?还是一个?
天道忽然心虚地扫了眼下界水池中靠得极近的两人,刚刚祂和江述鱼的对话,应该没说什么夏至不能听的东西吧?
而且这也不能怪祂啊,谁让他们俩一直贴得那么近,两条传音通道都并作一道了!
想通后,天道自顾自点头,嗯,没错,完全怪不到自己头上。祂周边的紫色雷电闪了闪,收回跃跃欲试的触角。
夜色渐明,晨光乍破,峰峦叠嶂的群山之间,一座洞府孤零零地屹立在山巅。
这里是道宗特意为江述鱼准备的居所,不仅位于宗门内最大的灵脉之上,占地面积也极为广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只是江述鱼向来不喜仆役侍从打扰,洞府内常年只有他一人,偌大的空间显得冷冷清清,没有半点人气,夏至倒成了他带回府的第一个人。
“你直接在我这里闭关。”江述鱼松开牵着夏至的手,将他推进自己修炼用的厢房,“这里灵气充裕,以你的天赋,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突破。”
随后,“砰”的一声,房门被江述鱼从外面关上,雕花附纱的木门,完全隔绝内外视线。
夏至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感到哭笑不得,这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点?
一步之隔的门外,江述鱼面对门板,略微缩了缩指尖,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带着跳动的脉搏,和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人果然会对舒适上瘾,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缺口一旦打开就难以关上。
之前在夏至身边,江述鱼一直处在伪装状态,哪怕偶尔肌肤相贴,也感觉像隔了一层薄膜。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要皮肤接触,就有丝丝缕缕暖意顺着接触的地方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灵魂升起的渴望让他恨不得把对方吞吃入腹。
江述鱼闭了闭眼睛,压□□内翻涌的欲望,再不把人隔开,他怕不是也会步了夏至后尘,把对方捆在身边。
灵魂完满实在不是常人能轻易抗拒的诱惑。
第28章 骑士
紧闭的房门听不清外界任何响动,没有离开的脚步声。木质门扉上萦绕着浅淡的青光,聚灵阵加持下,屋内的灵气像不要钱一样往人身上挤。
夏至收回落在门上的目光,转眼环顾四周。
这屋里陈设十分简陋,正对门的墙面挂着一幅写着“静”字的立轴,除此之外,只有中间一块深色蒲团,绒面光滑,显然经常有人在此处打坐修炼。
距离宗门大比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虽然夏至并未特意修炼,他的修为还是自发增长到了炼气三层。
他回头看了眼门,薄纱透出的人影已经消失,看来要等自己修为突破,才会被放出去了。
夏至走到蒲团前盘腿落座,双目微闭,意识很快沉入丹田。
刹那间,本就挤在周围的灵气仿佛受到牵引,争先恐后潮水一般疯狂涌入夏至体内。
周身泛起层层叠叠的灵光,节节攀升,旁人苦修数年都难以突破的境界,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一戳就破的纸糊糊。
练气四层、五层、六层……十层,灵气在体内经脉中顺畅流转,毫无滞涩,转瞬便冲到练气大圆满。到达练气大圆满之后,灵气总算遇到了一个还算难突破的阻碍,在丹田处盘旋激荡。
但还不待夏至蓄力突破,那道屏障忽然裂开一个口子,激荡的灵气洪流顺势涌入,筑基期的大门朝他缓缓打开。
周身灵光尽数收敛,夏至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抬手感受着体内充裕到几乎要溢出的灵气,动了动四肢,有一种脱离了重力束缚的轻飘飘幻觉。
他并不怀疑自己能否筑基成功,只是没想到过程如此轻易,反倒生成几分不真实感。他起身,既然成功突破,现在可以去告诉江述鱼这个好消息。
夏至推开屋门。
“骑士长大人,请问您是否有空闲?查尔斯主教有事找您。”
门外台阶下站着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修士,袍角绣着银色十字纹路,来人虽然说着敬语,但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不容拒绝的通知,态度轻慢可见一斑。
夏至脚步一顿,忽地回头,身后已经不是他刚才修炼的房间了,正对着大门的墙面,神明垂目的画像,悲悯无情。
陌生又熟悉,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穿越回过去,低头沉思间,黑色发丝划过眼前。
看来不是了,黑色的头发,自己可没机会成为圣子的守护骑士。
既然身份没变,想到刚刚还在突破筑基,夏至暗暗推测他应该是进了心魔幻境,可是按照修仙界的常识,不是金丹之上才有心魔劫一说吗?
夏至立在门槛前,没有动作,思索心魔劫该如何破解,他踏进修仙界没几个月,对心魔劫的了解仅仅止步于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
“骑士长大人,还是不要拒绝为好。”黑袍修士见夏至久久不动,语气变得不耐烦,“查尔斯主教想与您谈谈继任者的事情。”
夏至被唤回神,看向黑袍修士,更加肯定这是在幻境之中,因为台阶下那人面部模糊,脸上像样的五官都没有。
来人显然不觉得自己是被夏至忽略,在他看来,夏至这般沉默,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抗拒。曾经威风凛凛的骑士长大人,现在也就只能用这种懦弱的行为进行反抗。
黑袍修士高昂着头,下巴微抬,紧盯着台阶上的夏至,警防他做出任何过激举动。
他如此顾虑可太正常,对于这些教廷的守护骑士来说,被要求挑选继任者,无异于宣告死期将近。守护骑士都是些几年就得换一茬的耗材,不像他们,只要不犯大错,便能一生沐浴在我主的荣光之下。
修士骄傲地挺起胸膛,黑袍里的身形略显佝偻,却硬是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他的面部五官依旧模糊,大胆猜测,眼睛应该是长下巴上,否则以那种仰头的角度,怕是要看不清路。
耳尖一动,夏至眯了眯眼睛,看向修士身上有些熟悉的黑袍制服,以及——“继任者”,想起幻境展现的是哪个时期的记忆了。
但夏至依旧没理会黑袍修士,对于这个在他记忆里连脸都不配拥有的人,夏至毫无兴趣,如果他记得没错,这个时间,加斯帕德最可能在神殿。
夏至嘴角兴趣盎然地勾起,径直向教廷中心,那座宏伟的神殿走去。黑袍修士见状,快步越过他,抢先在身前带路,态度依旧傲慢。
“查尔斯主教在里面等您。”黑袍修士推开房门,向夏至示意。
夏至皱眉,目光掠过修士,看向更远处神殿高耸的穹顶。他怎么不记得,通往中央神殿的路上,还会路过这个查尔斯主教房间?
脚步一转,夏至绕过修士,继续往神殿方向走去,可刚走两步,黑袍修士再次越过他,在他身前带路。
“查尔斯主教在里面等您。”黑袍修士推开屋门,向夏至示意。
此刻,夏至面色一片冷然,嘴角弧度回落。他倒要看看这个幻境想搞什么鬼,一脚踏进敞开的大门。
门内,红色长袍的查尔斯主教背对着夏至,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荆棘花纹,他手画十字,正对着墙面上悬挂的神像,低头默念祷文:“……主之荣光永存。”
念罢,查尔斯缓缓转身,他的面部五官同样模糊不清,语气是可疑的热情:“夏维尔骑士长,你终于来了!我正等着你呢!”
已经进门十多分钟的夏至站在原地不动,准备看对方如何表演。
他其实刚进门就想转身离开,但就像是遇到没播完的过场动画,无论他怎么转身,面前都是查尔斯主教祷告的背影。
仿佛没察觉到夏至的冷淡,查尔斯主教继续自顾自地热情说道:“夏维尔骑士长,你已经到了二十五的年纪,按照教廷的规矩,是时候挑选继任者了,我有位极其合适的人选,品行端正、实力突出……”
他絮絮叨叨说了三分半钟,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你也觉得鲁伯特十分适合接替你的位置吧?”
夏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确定查尔斯没有其他话要说,明白过场动画结束,转身离开。
踏出房门,又一位黑袍修士出现,同样的黑袍装扮,同样的面容模糊,在他前面带路。
“爱德华主教在里面等您。”黑袍修士推开屋门,向夏至示意。
夏至面无表情地进门,面无表情地听完“爱德华”推荐“亚当斯”。
“你也觉得亚当斯十分适合接替你的位置吧?”
出门,再进门。
“罗尼主教在里面等您。”
“你也觉得阿诺德十分适合接替你的位置吧?”
“马修主教在里面等您。”
“你也觉得利奥波德十分适合接替你的位置吧?”
…………
到底有完没完?!
夏至压制着心底翻涌的不耐烦,又一次踏出房门,他已经听到不下十个人适合接替他的位置了!
看着面前又一扇敞开的大门,他想也不想,直接迈了进去。
巨大的白玉神像垂眸俯瞰,过远的距离让人看不清,神明是悲悯,亦或是无情。
单膝跪地的骑士,高捧圣剑,在宣誓:“以信仰为甲,以圣剑为刃,以骑士之忠诚、荣耀与生命立誓——”
夏至面无表情,看着神殿内的一跪一立的两人。
“加斯帕德殿下,我的剑为您的福音而鸣,我的血为您的圣名而流,直至生命尽头,我请求,归于您的永恒荣光。”
第29章 完结
神殿的光辉,煌煌如日。
阳光穿过彩绘的玻璃窗,投下似梦似幻的光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江述鱼猛地睁眼,视线撞进上方神像空洞的眼窝,有些愣怔地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神明本该关爱世人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潭沉寂的潭水,溢不出半点怜悯慈悲。
以前,神像的眼睛是这样的吗?
而且,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的,而且……不该……”
低哑干涩的声音从心口传来,带着压抑的哽咽。江述鱼低头,看见一个眼熟的发顶,伏在自己胸口,发丝凌乱,沾着几点暗红的血渍。
“夏……”至?
他才吐出一个音节,喉间突然涌上一股浓稠的液体,舌尖尝到浓郁的铁锈味。江述鱼皱了皱眉头,不再出声,听着耳边语无伦次的自白。
夏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就没发现怀里的人醒了,又或许是,在他的潜意识里,早已认定,他已死去。
侧脸贴着感受不到心脏跳动的胸膛,额前细碎杂乱的发丝遮住大半神情。
“我试过,取出神格碎片不会危及性命,不应该这样。”他喃喃自语,固执地重复。“我试过了……只差最后一片,最后一片,我就能获得完整神格,成为神,成为你的信仰!”
江述鱼试图运起灵力修复伤势,灵气却仿佛穿过没有玻璃的窗户,顺畅但接触不到实感。
这让他确认自己还在修真界,可这副身体的状态像定格了一样,既不恶化也不好转。
“我错了……”夏至的语调急转直下,透出几分阴沉抑郁,“我错了,你难道就没有错吗?!”
“?”
江述鱼垂眸轻飘飘地扫过胸口的发顶。他错什么?他平白无故被抢走神格碎片,作为受害者,他还有错了?
“你是不是早就等着换骑士长了?!”垂落的发丝遮不住夏至泛红的眼睛,“你还记得沙滋.杜波依斯吗?”
这谁?
“早就忘了吧,呵。”夏至苦涩地牵动嘴角,“我能轻而易举代替他,他们当然也能轻而易举代替我!”
哦,是他前一任骑士长。
“你怕不是早就迫不及待了!”夏至的声音徒然拔高,“那些年轻骑士跪在你面前宣誓的时候,你怕不是早就迫不及待了!”
迫不及待什么?
“他们年轻气盛,我不能永远十八岁。”夏至的声音又徒然低了下去,“而你,永远能找到下一个十八岁的骑士。”
真的是……
拳头,硬了!
江述鱼稳住体内虚幻的伤势,忽地抬腿,一脚把夏至踢开,羞恼和愤怒的情绪,不知哪种多一点:“迫不及待?!你去给我表演一个迫不及待啊!”
21/22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