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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好外衣,恼人的长发着实让柳予安束手无策。
他随手拿起发带走出厢房,将垂在身后的长发扎起,歪歪扭扭的扎法没有丝毫进步,但他对自己能够将死结打成活结的进步感到自豪。
柳予安走进睡意朦胧的院子,才听见院外已有农人劳作声。
全身蓄力卖力洗刷的宁简眉头微蹙,抬头看了一眼丝发凌乱的柳予安,蹙眉更深。不明所以的柳予安歪头疑惑。
柳予安进入漆黑的厨房拿米,默契地捧出放去宁简卖力刷好的木盆中。捧了几把后,倏地手一抖:“那个,你知道,得用多少米吗?”
十指从未沾阳春水的十二岁的宁简一愣:“不知。”
向一个身高还未过他胸口的小童问出如此有难度的问题,尴尬不已的柳予安自觉是为难了人。
他面色不显,继续捧出两捧,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手,给自己下了一个信服的肯定句:“这些就够了,我去生火。”
生火是件会者不难的事,不会者柳予安在经历过点不着火,引不着草,冒着熏烟后,目瞪口呆地看着宁简成功生起了胜利的小火苗。
米在锅里,火在灶下。二人走出厨房,天已渐亮。宁简拿起长短不一的木板拼成的木桶,皱着眉要从井中提水。
眉头微蹙的宁简总让柳予安想起曾经带着痛苦和恨意的自己。
他向前单手握住宁简将要把水桶放入井中的手,另一只手伸向宁简微蹙的眉头,轻抚温揉。蹙眉借着柔软轻抚的拇指顺势展开。
柳予安松开抚摸眉头的手,轻声说道:“我来打吧,你坐一会。”
宁简眉头舒展,面无表情,小小的人儿藏着的痛苦的,痛恨的,不可言说的心事被揉去一丝。因为可能,有人是能懂他。
手有缚鸡之力的“壮汉”柳予安面不改色地提上半桶水,面容舒展的宁简回到厢房从小包裹中拿出一把木梳。
待宁振出门时,看到的便是柳予安端端正正的蹲在小木凳上,双手端放在双膝。背后宁简正将半扎的马尾束紧。
宁振看向略显烟火气的厨房道:“可是已煮了饭?”
束发扎紧的柳予安起身应道:“和小简煮了粥。”
宁振无奈轻叹:“苦了你们了。”
三人无言,就着渐亮的天光,各自简单洗漱。
盏茶后,面面相觑的五人端坐在木桌前,面红耳赤的柳予安出卖了他的尴尬。预料中的软粥并未煮好,略带夹生的大锅干饭倒是不期而至。
柳予安小口嚼了两下夹生饭硬着头皮吞了下去,长途跋涉后疲倦感未消的众人也食不下咽,几口作罢,碗筷放下摆在桌前。
宁简起身道:“我去加些水,回锅熬一熬吧。”
宁振摆摆手招唿宁简坐下,道:“都吃不进去了,午时吧。小简先坐,我有话说。”
宁简应声坐下,宁振随声而至:“不出意外的话,这便是往后咱们的住所了。”
“我本该给你们一个安稳,是我不中用。怨天尤人实属不该,当务之急是往后如何过活。”
“咱们未分得田地,县衙说需得自己开荒。但我宁家自立祠堂以来便不善农事,只怕是开了荒地也无济于事。”
“这一路颠沛,如今也不剩几钱,但看眼下还有多物需置办,屋顶我看也有漏处,需马上修补,处处是用钱的地方。只怕往后的日子要难过了。”
宁母适时接话:“爹,我这还有两钱,您来管。”说话时,从贴身荷包里捏出一对银耳坠放到桌上推给宁振。
神色清淡的柳予安看到宁母贴身荷包,突然想起刘道长的“锦囊妙计”粗制滥造小荷包。他摸索了下外衣贴身里兜,顺手掏出“锦囊妙计”放到桌上。
众人对于这粗制的做工以及略显神棍的文字微感讶异,宁振问道:“予安,这是刘道长给出的妙计吗?”
神情自若的柳予安喉结轻滚,道:“嫁妆。”
宁振略作呆愣,柳予安轻咳一声,适时补充道:“刘道长所赠,说是嫁妆,我也不知是何。”说罢便伸手去拆小荷包。
锦囊妙计小荷包没对得起它神棍的气质,朴朴素素地装着一张十两的银票,附着刘道长遒劲洒脱的几个字:
嫁妆十两。
任何妙计不如钱,不用谢。
料事如神刘道长,雪中送炭的嫁妆啊。几个字好像看到了刘道长的语态,柳予安竟突然觉得自己放松了一丝。
柳予安将写着字的纸条重新塞入荷包,十两银票学着宁母的样子推到宁振面前:“爷爷,您来管。”
五官微拧的宁振脸色舒展又拧起,反复既往的表情带着说不清的苦涩,他叹了口气,把银票推到柳予安面前:“予安,银票你带好,今日还得劳你去县里采购,眼下困难,我也不跟你客气,采购后结余我再来管吧。”
宁振接着道:“今日我去山里看看是否有药材,蓁蓁带着小纯在家适当歇息着收拾下。”
“屋内缺的用物太多,予安得去趟县里,带着小简帮忙,县里路程太远,趁日头还没热上来,便早些去。”
“需要采买的物品我大概写写,其他所需便予安决定吧。”
话罢,宁振回西屋简单写了采买清单。柳予安收好银票起身,西屋门口等待宁振。
宁简望向身边的母亲妹妹,又侧头看向站在门口等待的柳予安的背影。他想,风餐露宿已经过去,只要还有这些人在,家徒四壁但姑且也算是一个家了。
第八章 路遇伤员
患难可见真情。清冷的柳予安长着一张不惹烟尘不近人情的脸,却自然而然地被患难过的宁家人窥见了那冷面下的那可良善火热的心。
大庆的民风暂且不知,柳予安毫不放松地牵着宁简的手,仿佛生怕被人拐了去。
两人来到安平县里,手心攥出了汗,宁简突觉有些好笑。他迎光眯眼抬头侧脸看向柳予安,只觉他战战兢兢东张西望好似有些防备。
宁简轻晃了下柳予安紧攥的手,“我想去药铺买些药材,钱能…”宁简欲言又止地低下头。
“够的,最后我们去药铺可以吗?”柳予安低头看向宁简回应。
他另一只手握住宁简手腕,攥出汗的手松开,往衣服上拭了一下擦干手心的汗,又重新握上。
宁简更觉好笑,面上不显地学着柳予安握紧他手腕,在衣服上抹了一把手心的汗后又重新攥上。
人生地不熟的初来乍到让柳予安略显紧张,他在脑海中演练如何与人交流,越是想就越是慌张。他怕遇到拐卖人口的贩子,于是紧紧攥着宁简。
在终于表面上有条不紊地完成了采买后,二人已背篓全满,双手全占。二人并排而行,好在人流并不拥挤。
柳予安以三步一转头地频率看向宁简,宁简一脸凝重,沉稳地抱着装满物品的小背篓,以郑重的表情向柳予安点头。
柳予安记得来时的药铺,二人背着大框抱着小包走到门口,示意宁简一同进入。买了几种柳予安并不怎么听过的药材后出门。
走出药铺门后,宁简小心翼翼道:“隔街还有一家药铺,我想再去看看。”
对于别人不想解释缘由的问题,柳予安从来都是毫不打探。“好,走。”柳予安回道,四周望了望路:“这边。”
宁简预想中的不耐烦丝毫没出现在柳予安脸上。柳予安依旧以三步一看的频率盯着宁简,只是日头晒出的汗有些辣眼。
柳予安四下张望找路,看宁简,宁简声音有些轻:“有些方子,无法外传的。”
后知后觉的柳予安反应来,这是怕他嫌麻烦,给了解释。“我知,不必挂心。”柳予安看向宁简低头一笑。
不多时找到第二家药铺,药铺柜台后粉色轻衣少女摇着团扇点头打瞌睡,见有人前来便抬头擦了擦不存在的瞌睡口水,望向柳予安嘿嘿一笑,脆生生地问道:“客人有什么需要?”
脸色微红的柳予安额间细汗正凝聚成滴,尚未开口,宁简一旁接话道出一串药材,顺手把银钱放在柜台上。少女微愣,收起银钱紧接应道:“好嘞,您稍坐稍等。”
少女估摸十三四岁,带着些孩童的调皮也装有大人的成熟,她身量高过宁简,却依旧够不着高处药柜。
少女转身拿凳踩上,忽而门外一声声火急火燎的求救声,循声而来的两个男人抬进一名伤者,稍坐在一旁的柳予安目测是大腿受伤,鲜血直淌。
“白大夫救命啊,白大夫快救救我弟弟吧。”前头抬人的络腮胡男人火急火燎。
粉衣少女跳下木凳,小跑来到伤者旁,略显焦急:“我爹爹今日出门应诊,现在不在啊。”
“怎么流这么多血。我不太行,赶紧去吴家药铺。”少女匆忙建议道。
默不作声的宁简突然道:“吴家大夫也不在,只有拿药药童。”
粉衣少女一拍小脑袋,对抬人的两人道:“快快,我爷爷今日在东巷子豆腐坊旁的后院里看药,你去找他。”抬人后者转身跑出门。
宁简上前一步蹲下,掀起伤者衣物。
一身短打的伤者面色苍白,大腿部分裹了布条,应当是未裹紧,鲜血滋滋往外冒。
宁简不作犹豫,拆开裹腿的薄布,对身旁络腮胡男人道:“将这布条用力扎在伤口上方这个位置,这是什么划的吗?”
络腮胡男人唯命是从,顾不上怀疑眼前如此小的孩童的话语,只觉有人能给救命稻草便得抓。
络腮胡男人着急忙慌,紧紧捆扎伤口上方。血流渐少,可能是扎得位置对,也可能是无血可流了。
络腮胡男人不敢细想,用颤颤巍巍的言语掩盖内心的慌乱:“上山打滑,摔下来石头划的。”
伤者尚未昏迷,依旧躺在抬来的床板上,疼到此时没吭一声,倒也是条汉子。宁简借着划破的布口撕开裤腿,狰狞的伤口吓得少女后退一步。
腿软得站不住的柳予安定在木椅上无法起身,面色白过伤者,他轻咬下唇撇头尽量不看,又忍不住要看好顾宁简。
宁简想必是自信的,他小脸凝重检查皱眉道:“没伤到骨头,但是伤口太长太深,需要清洗后缝合,马上打清水来。”
少女应声打水端来,宁简一声不吭地低头清洗伤处细碎的石渣及碎草,同时道:“缝合线有吗?止血止痛消肿的方子会开吗,外敷和内用的都需要。”
少女大概被问住:“缝合线是棉线吗?用火烙可不可以?”
清洗伤处的宁简抬头面无表情看了少女一眼,低头回道:“棉线容易感染,缝合线一般用桑皮线,如果没有,那便棉线。”
“火烙不太行,伤口太大,皮肉外翻。我无法。”宁简语气波澜不惊。
少女小跑端来针棉线剪刀,而后去开药方。宁简声稳手稳,不动如山的气势可以盖过歪扭的针脚功夫。
宁简缝合完,少女拿来药方问:“这个方子怎么样?没问题的话我先给他开出来敷上。”
宁简依旧面无表情,回道:“可以。”少女略显开心,蹦着开好敷上。
门口匆匆来人,抬人者背着一名头发半灰不白的老者:“让一让,救命来了,让一让。”
“爷爷爷爷爷爷”,粉衣少女跑向前去扶住看起来要被颠吐的灰发老者,“爷爷爷爷爷爷,快来看看。”
“老白大夫,您快看看我弟弟。”络腮胡汉子也以期待的目光急声向前迎人。
老白大夫从汉子背上下来,扶着腰抚着胸口急喘口气,随着迎来的少女急忙进门去看伤者。
“这已经处理好了,敷些消肿草药包好就行了。”老白大夫喘匀大气起身来:“人没事,可差点要了我这把命。”
“呸呸呸,爷爷长命百岁。”少女扶起老白大夫坐下。
“看着没伤到骨头,伤口处理得干净,回去好生养着,天热注意换药勤些,别捂着,别碰水,别走动,别吃发物。药方我给你开两个,外敷和内用都得用。”
老白大夫不忘嘱咐,说罢刚沾木椅的屁股再次抬起去到柜台写方子,顺手配了两副药。
络腮胡汉子连连点头,年老的大夫给到他了完全的信服感:“都记住了,记住了,谢谢,太谢谢了。”
络腮胡汉子走到柜台,对正在抓药的老白大夫继续道:“您看需要多少银钱,我这出来匆忙,不知是否够用。”
“欸?这不能是你小丫头给治的吧,处理得很正确,就是这针线得多练练。”老白大夫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少女道。
少女吐吐舌头,方才的紧张因着靠山的到来一扫而空,“爷爷,这便宜我可不能占,是这位小公子给看的。”歪头示意旁边正在清洗手的宁简。
老白大夫略显惊诧,小公子看上去十来岁,可比自己丫头沉稳得多。
宁简抬头适时接话:“我需要的药材劳驾给一下,银钱方才已经付过了。”
“奥,马上来。”粉衣少女应道,赶忙踩着小凳从药柜拿药材。
“举手之劳,好好养伤吧。”宁简故作老成对络腮胡男人道。
柳予安望向正在望向他的宁简,面色苍白地张了张嘴,未语。
宁简拿好少女包好的药材,向前拉了拉柳予安衣袖晃了两下,拿起自己的小背篓,柳予安心有灵犀地起身拿好物品,二人默不作声地离开。
第九章 受宠若惊
“真的不需要歇息一下吗?”回大柳树村的路上,眉头频蹙的宁简第七次侧抬头问道。
“无事,轻微晕血,已缓过劲儿了。”柳予安似若无其事地强颜欢笑,步伐不停。
“那便慢一些,晌午前也肯定能到的。”宁简退而求其次道。
日头晒懵了柳予安,血液也被热得重新流通起来,骇人的苍白也因着血液的热,再次红润。
“好。”柳予安因着这不动声色的慰藉眼角染了笑意。
在日头上到最高时,二人如期而至地回到了黄土屋的家,灌了几口汤水,柳予安不管不顾地迷迷煳煳倒头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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