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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好笑,长途跋涉下来,老弱妇孺尚且康健无虞,自诩是壮汉的柳予安倒先病倒了。
好在少年身强体健恢复力强,没出两天又是活蹦乱跳的一条好汉。
病中的迷迷煳煳不知过了多久,再次清醒时黄土房已经有了家味了,嗯,至少看上去不再黑悠悠的了。
这大概是来到大柿子树村的第三个,或者是第四个清晨,柳予安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醒了来。
披衣散发走出厢房,院内无人,柳予安站定其中。恍惚间的不真实感再次袭来,天地晕头转向地收拢又复位。今夕何夕,柳予安脑子一片懵。
“予安,你醒了。”宁母语气温柔略带惊喜,抱着针线篮从大门口进来,“来吃着米粥,锅里还热着呢。”宁母向前引柳予安进中厅坐好。
神游宇宙的柳予安思绪被来人惊了个空,恍惚的不真实感瞬间土崩瓦解,被一声“喝粥”打回这更不真实的人间。
“你坐着,我去给你端碗粥。”宁母顺手将针线篮放到中厅木桌上,转身去厨房。
“我来吧,宁...您歇一下。”向来奉行自力更生的柳予安不假思索起身越过宁母,自身走去厨房。
宁母随后慢步跟着,继而善解人意地道:“喊我陈姨吧。”便是知道这种情况下,“娘”这个字眼是万万说不出口的,更遑论婚还未礼成。
宁母更知,婚未礼成并不算宁家女婿,大好年纪的少年郎因着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自私被拖累在宁家,已觉得问心有愧。
但一家老小若是没有正当年的男人撑着,又不知如何过活。良心和生存在这种现实中难以两全。
“陈姨”。柳予安走进厨房端碗,侧头喊了一句,以示听了进去宁母的话。
挽袖舀了一碗浓稠的米汤,碗底倒并未舀进去几粒米,被汗水打湿的长发凌乱披散,一弯腰落了几缕在端碗的手边。
柳予安盛好米汤端出进中厅,宁母小心翼翼地跟着,挺着肚子的孕妇意在看顾大病初愈的少年,反让少年起了担忧之心。
二人中厅内坐定,少年用勺舀着小口嘬着米汤,妇人身单面瘦,更显得孕肚格外地大。
“爹带着小简去山上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药材,小纯在邻家同玩伴玩耍。”宁母穿针引线,先开了话头。
“哦。”柳予安不知如何作答,单字应了句,又觉太没礼貌,表面动作不变地小口嘬着汤,内里抓耳挠腮地绞尽脑汁没憋出半个屁。
一个多月的共苦也让宁母对柳予安略微有了着了解:不接触时看上去是冷漠的,但相处下心是热的,只是有些不善言辞罢了。
宁母低头继续飞针走线,淡淡地说了几句家长里短,绝口不提先前的苦难。
柳予安对宁母善解人意的话题转场感恩戴德。
一碗米汤刚见碗底,宁振便带着宁简进了院来。柳予安意欲起身,宁振先一步进来中厅,大手拍了拍柳予安肩头示意安稳坐着。
宁振坐下,宁母顺手倒好茶水。多倒出一碗,对着院内的宁简道:“小简,先进屋喝口茶水。”
“感觉怎么样了,这病来势汹汹,估计是中了暑气,累到了。”宁振喝了一口茶水,看向柳予安道。
“已经好多了。”柳予安神色淡淡。
“进食先保持清淡,这几日好生歇歇。”宁振轻叹一口气,一口喝尽杯中茶水。“今日天太闷,恐憋着一场大雨,亏得屋顶补了。”
宁简院中摆弄了一下这两日采来的几小堆草药,未雨绸缪地收了起来。
去厢房拿了柳予安的发带和木梳,便进了来中厅,利索地给柳予安梳通头发扎了起来。
宁振对此视而不见地安排着以后的生活,宁母手头针线活不停,却也丝毫没影响交流谈话。
“小简午前把小纯喊回来。如今也无甚杂事要做,应着这场雨好好歇歇,算是一个收尾,也算是个新开始。”宁振喝了一口宁母又续上的茶水,和众人交代道。
“予安的十两嫁,嗯,银票,已兑成银子,采买吃穿用度,修葺了下房屋,还剩不到六两,加上之前剩的和蓁蓁的银坠子,总共六两,现如今都在我这存放着。”宁振面色略显沉重,似是已经看到了往后艰苦。
“咱们宁家虽不算高门大户,也算吃穿不愁,若在之前,六两也只是澜儿和小繁儿两人一个月的俸禄。”
“怪我无能,如今竟不知如何养家。唉,我就想着,没法开源,那只能先节流了。”宁振越说越显颓丧。
宁简为柳予安扎好头发后,坐其边上,接了宁振的情不自禁,恰逢其时地阻止了他爷爷的老泪纵横。
“爷爷,不然就先出几个方子卖予他人。沂州与都城大有不同,前几日我在药铺,大夫竟不知桑皮线。”宁简说完,饮了一口茶水,等待宁振的看法。
宁振情绪略有平复,“卖方子只能应急,不是长久之计。”轻叹了一口气,“我再想想吧,眼下银钱还够嚼用,不必为吃穿忧心。”
提到方子,宁母福灵心至突然道:“小繁好像在整理什么方子。”
众人略显讶异,宁振尤为惊讶,接道:“我听她提过,以为她只是闹着一时兴起。”
宁母停下手里的针线活计,神色认真给了肯定的回答:“我见过。”
“那日去她房里送点心,见她堆了一桌,说要把宁家传下来的经验和方子整理成册。已经半本书厚了,她让我先保密,说要给爷爷和爹爹一个惊喜。”宁母认真过后又涌起一股悲伤。不经意间的回忆最为致命。
宁振失语。宁家从没什么必生子的那张祖传秘方,宁家有的是对症下药的精准判断和千人千面的悉心照料。
都说庸医害人,那或是不怀好意,或是心怀善意却缺了用药的灵气,用一个方子对千种人。
良医除了有医德便是有那对症下药的灵气,行医问药的灵气不是谁都有,宁家人天生对药材敏感,宁繁更是那百里挑一。
“如若以后还有机会…先过好眼下吧。”宁振欲言又止,无奈地看了看眼前孩孙,不给他们压力也不要给他们希望的口子,儿孙自有儿孙福…
宁简必是懂察言观色的,“对了,我做了洗发水。”说着,跑去端来双手大的陶瓷小坛。
柳予安内心:这个时代有洗发水?!
宁振:“你还会做洗发水?!”
宁母:“…”
宁简有被问到:“以前家里的洗发水你们没用过?!”
宁母:“那不是太医院秘方,只能买成品吗?而且那不是你姐姐每月买回家的吗?”
宁简小小的脸上带着大大的疑惑:“太医院早就不出了,只供妃嫔。配方我和姐姐猜了个大概,配出来一模一样。”
“后来因着咱们用量大,配方里的药材太贵,我们想方换了几味平价药材替代。”
宁母睁大眼睛依旧惊讶:“我从来没觉察出有什么变化…”
宁振:我也是。
宁母:怪不得前几日见你总在院子里捣鼓…
宁简小脸又装了老成的表情,献宝似的放到桌上推到柳予安面前:“试试看,以后头发就不打结了。”
柳予安受宠若惊,尽管说是全家用,可这种略带邀功的表情明显多半是为了柳予安——为了头发略显毛燥不会梳通束发的柳予安。
原来前几日去不同药铺买的药材,是为了做洗发水啊。柳予安受宠若惊上又多了一层恍然大悟。
看上去宁振对洗发水是宁简做的这点也是略显讶异。他望了望屋外,风定气闷,云黑如墨,这会是一场滂沱的雨。
“小简,去邻家接小纯回家来。雨,就要来了。”宁振空空地望着屋门外的半空,似是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与以往丰衣足食的安稳不同的布衣蔬食。
第十章 呦,美人儿~
大雨不出预料地下了两日,第三日一早便随着太阳的高升而熄灭了。
柳予安望眼欲穿地等到了雨停,得偿所愿地用上了洗发水,顿时神清气爽。
可奈何头发依旧不听手的使唤,无可奈何地挣扎了几下,不争气地看向了宁简。
宁简波澜不惊仿佛一切预料之中,轻车熟路地拿起梳子,柳予安驾轻就熟地端坐在院中的小木凳上。
洗发水出乎意料地好用,洗完头发当即顺滑易通。
柳予安没想到药材配出的洗发水能出泡沫不说,还能使头发如此顺滑,似乎看到了一个生财之路。
“又在发什么呆。”宁简给柳予安扎完头发后,小脸一本正经问道。
“我们,可以卖洗发水吗?”似是生怕被误以为辜负了宁简的心意,柳予安补充道“不卖方子。”
一旁宁振恰好走近,似是赞同柳予安的想法,搭话道:“我们如果自己做好卖出,是可以持续有收入,可如今大多数药铺还是希望收方子的,但方子的价格又不会非常高。”
“为什么要卖给药铺?”柳予安不解道。
宁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仿佛理所应当地认为方子就应该卖给药铺。
柳予安也未想到,他的不解给了宁振醍醐灌顶地灵光一现。
“要不,去问问卖香胰子的铺里问问?”宁振试探地问出一个问题。
“好。”柳予安把宁振的问句当成肯定句表示赞同。
“予安,可以劳你去一趟县里吗,我…”宁振对于劳驾柳予安跑东跑西着实羞愧。又苦于姓宁的里没有个壮劳力。
宁振心里想着把人家当自己人,可这种处境,“自己人”这个字眼只是个累赘。
柳予安说不出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种肉麻的客套话,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我午后便去。”
柳予安午后背着小背篓带好那大半罐洗发水出发,又拿了宁简的两张小方子。如果结果喜人,便去两家药铺再买几份药材。
出发前,宁母把草棚挂着的破旧草帽洗刷了晾干,交到柳予安手里。“好歹能遮个阳。”宁母交代道。
柳予安戴着草帽背着背篓,以及带着一家人的希冀上了路。
抵达安平县里时,日头已经不再毒人,柳予安摘下草帽放进背篓,小心翼翼地拿出盛有洗发水的小陶瓷罐捧好。
临街行走,亦步亦趋地张望街道两旁的铺子。
在巡视的第二条街时,白家药铺不远处的斜对面,几盆花草吸引了柳予安的注意。
柳予安驻足停看,一路行来被日头晒出的薄汗打湿了几缕垂下的碎发,鼻尖沁出的细汗,与之相得益彰得为略显红润的俊容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
柳予安自来大庆后,从未见过辣椒,食中也并无辣椒踪影,突然见到,倍感惊讶。
同时对于要把红彤彤的辣椒种在花盆里摆放在铺子门口这种行为十分不解。
一声清脆豪爽的女声突然开口,略惊到手捧陶瓷罐正在驻足疑惑的柳予安。
“呦,美人儿,在看什么呢?”女声略带调戏,又无让人产生羞辱感,不娇柔不做作地恰到好处。
柳予安寻着声音抬头望去,深沉的红木上金闪闪的“凤祥阁”三个大字,牌匾上方二楼正有一红衣女子言笑晏晏地回望着他。
“美人儿,你可是在看我的花?”女子明艳大气,眉间略带英气又带些许妩媚,两种矛盾的气质恰如其分地结合在了一起。
“看了我的花儿,可得陪我说说话。”女子说完,磕了一粒瓜子,壳随手丢到了手里的平盘中,转身退去。
柳予安直觉女子应当是要下楼。这凤祥阁是什么店铺?要不要拔腿走人?
优柔寡断的柳予安错失了跑路的的最佳时机,被店里出来的一个瘦小机灵的伙计拉了进去,“公子来坐坐坐。”
柳予安捧着陶瓷罐被伙计略显踉跄地拉进铺内坐下,红衣女子便踏着木梯下了楼来。
女子身形高挑,肤色雪白,红裙映得面色更明艳。
“啧,这近看更美。”女子迈下最后一层台阶,两步坐到了柳予安桌子对面,朗声调笑道。
“小美人儿,来跟我说说,怎么是看上我的花了呀?”红衣女子此时眼角带笑,不正经的调笑中带了几分明媚的风情。
没见过世面的柳予安遇到的大多是含羞内敛的小女子,还从未被这成熟外放的女子如此调戏过,顿时憋了个脸红脖子粗。
说是调戏却不显轻浮,更像是邻家姐姐逗个小弟弟。
“小这,你这笑给我憋好了,快去把我这小美人看上的花儿端进来。”红衣女子对旁边一个劲憋笑的小伙计道。
“好嘞好嘞,毕姐。”被称作小这的伙计笑着应道。
种在花盆中的辣椒被伙计小这端进了屋,摆上了二人眼前的木桌。铺子中三人盯着这盆红辣椒看了个对眼。
“我去后院看下仓库,毕姐铺里先照看一眼啊。”伙计小这功成身退笑着交代毕姐。
“走你。”毕姐轻挑了一下秀眉道。
“好啦小美人儿,现在只剩咱们两个孤男寡女了,快告诉我。”毕凤对柳予安笑道。
孤男寡女是什么古怪的形容词,大门大敞,这还光天化日…
“我叫柳予安。”别叫小美人儿。
“哦。”毕姐轻嗤一笑,“我叫毕凤。”
这句话听起来正常了。柳予安心想。
“安美人儿是今年来安平县里的罢,之前没见过呀。”正经了半句话的毕凤歪头挑眉看着柳予安。
还不如小美人儿好听…
柳予安被毕凤这视线盯得脸发烫:“姑,姑娘请自重。”
“啧,还姑娘,我都能当你姑姑。”想必是对“姑娘”这个词很受用,毕凤语气欣喜。
身背重任的柳予安无甚心思闲聊,单刀直入回了毕凤的问题:“我只是疑惑,辣椒为何要种在花盆里做观赏。”
毕凤谈笑的神态渐变,眼睛微眯试探一问:“你说这花叫做辣椒?你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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