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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被带进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敢抬头望向正前方。
正前方是一座神龛。
那神龛被嵌在墙内。龛中之物,是一尊玉石雕像,材质温润,却透着邪气。
神像前的香炉里,三柱粗香正安静地燃烧,猩红的光点在昏暗的室内格外醒目。
烟雾缭绕中,神像的面容一片模糊。祂似笑非笑,垂眉闭目,仿佛不愿睁眼垂怜众生。
满媛媛正仰视着神龛发愣,眼前神像的脸就突然换上了那名老太阴邪的脸。
她吓得一抖,却听老太缓缓清嗓,她也被两边的人随之架了起来。
众人围着老太,站立成一圈,双手合十置于胸前,低眉顺眼,十分虔诚。
又听老太缓缓开口,声音如空灵的颂钵,涤荡开来。
“一感恩天地,化育万物。”
“二感恩母父,赐我骨血。”
“三感恩缘法,引路破障。助我割舍业障,得见财富真谛。”
众人皆大声跟诵,满媛媛被夹在中间,内心惶然不知所措。
她抬起头,却看到老太紧盯住她,眼神里说不出的凶恶,嘴角却是一副慈悲笑。
老太扬起手里的佛珠,朝空中用力一挥,满媛媛又被两边的人用力按住肩膀,压坐了下来。
老太坐在正中央高位,她身后是烟雾缭绕的神龛,神龛透出的光将老太的周身镀上了一圈金光,众人皆虔诚地仰视着她。
紧接着,黑暗中又突然闪出一群端着碗碟的人,她们依次将碗碟放在正中间,排成一列。
满媛媛立马低头去看,只见巴掌大小的盘子里,菜肴精致得像艺术品,但色调统一,多为灰、白、绿。看着毫无食欲。
老太轻声一笑,抬起筷子为满媛媛布菜,声音毫无起伏地说:“新生的缘分,由我开始。”
满媛媛盯着面前盘中分辨不出食材的食物,没敢动筷。
又听到全场窸窸窣窣一阵响。她匆忙望去,只见每人抬起筷子为旁边的人布菜,动作整齐统一。明明是温馨十足的帮扶,却如机械表演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又都开始动筷吃饭。整个房间没人说话,只听得见食物在口腔中被齿间挤压出的细微咀嚼声。
满媛媛小心扫向正前方老太的碗碟,只见她面前只放着一小碗白粥和一碟青菜。
她捏着筷子,十分犹豫。又感到头顶来自老太的逼视,于是只好夹起一筷子,放到嘴里。
令她惊讶的是,那菜原来是用豆腐和香菇制成的“素红烧肉”,形态逼真,入口却是截然不同的素味。
老太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笑着开口道:“你看,这像肉却不是肉。这世上很多事也一样,像真的,往往是假的;你觉得是假的,偏偏又能给你真的结果。”
满媛媛没听太懂,她茫然地瞥了一眼老太,又听她再次说道:
“我们修行‘财富禅’,戒除的是你们心里的贪、嗔、痴,比如,贪恋旧情,嗔怪母父,痴迷于不切实际的幻想。”
话音未落,众人皆放下筷子,叮叮当当将碗碟垒在一旁。又从坐姿换成跪姿,双手合十,闭眼祷告。
满媛媛慌了神,这才意识到所谓的菜肴,只够夹两三口,还没品到味就没了,更别说吃饱。
全场肃穆,老太闭眼捻着手中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满媛媛小心地将手中的筷子轻放到地上,不敢制造出一丝响动。
突然,旁边一人爆发出尖锐的哭喊。她站起来,摔碎了碗碟,哭得撕心裂肺:“我要回家!”
瞬间,旁边又站起来两个人,她们将哭喊的那人沉默地拖走,“砰”地一声关上一扇门。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快得像一场早就排演了成千上万遍的的默剧。
全场一片死寂。老太手捻佛珠的动作却完全没有停顿。
她抬起眼,平静地望着满媛媛,用一种近乎慈悲的语气说:
“你看,业障发作时,就是这样痛苦。我们不是在关她,是在帮她‘闭关’消除业障。等她悟了,会感谢我们的。”
满媛媛皱紧眉头,大气不敢出,她攥紧自己的裤子,手抖得根本无法控制。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覆了上来。满媛媛惊得一抖,刚抬起头,就看到老太邪笑的脸在自己眼前倏地放大。
她想要向后躲去,却被旁边两人从身后用力一推,匍匐在了地上。
她奋力挣扎,想要爬起来,却被老太用一只手死死压住头顶,用力拍了两下,语气尖锐又责怪:
“你怎么能怕阿妈呢?”
满媛媛声音颤抖,哽咽起来:“我妈,我妈周惠芳呢!我是来找她的!”
老太冷哼一声,将手挪开,慢条斯理地坐回原位。
她俯视着匍匐在地的满媛媛,声音幽远荡来:
“你阿妈?你只见她予你骨血,却不见那是你前世欠下的业债。债还清了,缘分便尽了。强求,便是新的业障。”
她的语速越来越慢,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逼迫:
“而我们......才是你了却旧业后,真正指引你修未来福报的家人。”
满媛媛的啜泣声并未停止。老太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段悠扬的乐曲。
她叹了叹,像是无奈:“还在找你阿妈?”
她稍稍前倾身子,将手中的佛珠捻得“哗哗”作响,语气冰冷:
“‘前世唔修,有拖冇欠。’! 你同佢嘅缘分,早就清咗喇。嚟我呢度,系你唯一嘅生路!”
满媛媛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被旁边两人锁住双臂,直接从地面提了起来。
她的双脚几乎来不及站稳,就被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量拖着向后走去。
她想挣扎,但那两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无法逃离。
她绝望地看向两旁,却只看到两张毫无波澜的侧脸。她们抓着她,像在完成一项既定的任务。
在被拖出餐厅的最后一瞬,满媛媛抬起眼,视野的尽头,是那名老太安坐于神龛下的身影。
烛火与香火的烟雾在她身后交织,将她脸上那抹悲悯与冷酷并存的微笑,映照得如同神龛里那尊模糊的神像。
她又缓缓捻动手中的佛珠,随后向沉默的众人尖声宣告:
“新家人需要静修,‘业障’深重,唔该各位,唔好打扰!”
作者有话说:
好难写
晚上还会再加点剧情
第47章 旧日:南方雨(下)
06
满媛媛被仰面推翻在地上。
刚要爬起来,门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她扑到门前,用尽力气拍打哭喊,可回应她的只有门外死寂般的沉默。
“咔咔叫,哭会好乜个?!”
一声微弱的斥责从身后角落传来,嗓音听起来十分稚嫩。
满媛媛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紧攥着门把手,警惕地望向声源——
角落里似有一小团黑影在蠕动。
紧接着,又响起“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铁丝床上翻动。
“喂,相共下!”
那个稚嫩的女声再次在黑暗中响起。音量弱,但语气急,听起来像是生病了一般,喘得厉害。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满媛媛冷静地回她。
“外省人?”那女孩说了一句方言,随后又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我是讲,过来帮下我先嘅嘛。”
满媛媛犹疑地走过去。
直到走到她跟前,才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亮,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瘦小女孩躺在角落里那张铁丝床上。她高抬着一只手,呼吸急促,嘴唇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你咋了?”满媛媛慌忙凑上去,查看她的情况。
那女孩将一根扭成结的粗铁丝塞到满媛媛手里,急促地说:“帮我划破。”
“啥?”满媛媛捏着那根粗糙的铁丝,不明所以。
“啧。”那女孩有点不耐,朝满媛媛快速甩了甩那只高抬的手,“手,划破。”
满媛媛这才看清她扬起的那只手:微弱光亮下,虎口被划得伤痕累累,看起来十分骇人。
她惊呼了一声,下意识要去药物,可转头就想起,自己的所有东西早就被那些人没收了。
“快啊。”那女孩再次催促她,呼吸急促。
“你......你为啥要那样弄自己的手啊!”满媛媛攥着那根粗铁丝,急切地在四处翻找可以用来包扎伤口的东西。
女孩没说话,只是突然从床上翻起,抓过满媛媛的手,往自己的虎口狠狠戳去。
她痛得呜咽了几声,嘶着气,浑身抖得厉害。
眼看要再次戳去,满媛媛立马抓住她手腕,将她叫停在半空。
“你干啥呀!为啥要这么做!”
女孩颤抖着将手拿到眼前审视,看到原先受伤的地方已开始慢慢渗血,她满意地笑了。
又抬起头,对着满媛媛急急地说:
“快!你喊,‘陈家姐,小玉流血了,快不行了!’”
满媛媛张了张嘴,望见那女孩惨白窄小的脸颊有无数汗滴落下,亮亮的眼睛里全是恳求。
她没有犹豫,立马按照女孩的要求朝着门外大喊。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浸满檀香气味的身影闪了进来,将小玉从床上带走。
门再次关上后,满媛媛像被抽干了全部力气。她往后一倒,仰躺在了那张坚硬的铁丝床上。
她闭上眼睛,大口喘息。鼻尖萦绕起一股更加浓郁的霉湿味,像是木头深处散发出的腐烂气味。又听到窗外各种嘈杂的声音响起,除了互相的叫骂,还有混在嬉闹声中麻将碰撞的声音。
她站起身,从狭小的窗户向外望去,防盗网将这唯一的口子禁锢得严严实实。
她晃了晃窗户,纹丝不动,窗户也被锁死了。
她叹了口气,转眼就看到角落长满黑色霉菌的墙上,一只蟑螂正从缝隙中缓缓爬了出来。
她蹲了下来,仔细盯住那张蟑螂。刚愣神,门就“砰”地一声砸在墙上。
一个瘦小身影被推了进来,摔在地上。几名高大身影也气势汹汹地迈了进来。
07
满媛媛忙起身,将摔倒在地上的小玉扶了起来。
紧接着,就听到那些人叫骂:“妹妹仔,你未出嚟行过,唔好咁天真啦!”
又像是故意要让满媛媛听懂,换上了蹩脚的普通话:“阿妹啊,同我乖乖的哦,不要在这里搞事情,我们这么多阿姐可都盯实你的噶!”
两人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群黑压压的人,沉重地喘息。
随后,门又被“砰”地一声甩上,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小玉冷笑一声,不作声地走到铁丝床前,坐了下来。
满媛媛站在远处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你的手......还好吗?”
小玉抬起手摇了摇:“死不了啦。”
满媛媛走了过去,蹲了下来:“让我看看。”
满媛媛的手刚要触上去,小玉就将手闪开,身体也往边上挪了挪,嘴里说了几句听不懂的方言。
满媛媛叹了口气,随后坐在了地上,抱着双膝,头也埋了下去。
见满媛媛半天不说话,小玉开口打破沉默:“喂,听你口音,北方来的哦。”
“嗯。”满媛媛闷声答道。
“你怎么会来这里?”
“来找我妈。”
听到这句,小玉竟“噗嗤”一笑。满媛媛有点诧异地抬起头,语气有点恼:“你笑什么?”
“果然来到这里的,都是亲人害亲人!”小玉开怀大笑道。
满媛媛对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内容十分不满,她反驳道:“我妈才没有害我!她只是......被人利用了!”
小玉冷声一笑:“随便你信不信!反正等我出去了,要找害我进来的那个亲人,好好算账!”
满媛媛不作声,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满媛媛压低声音问道。
“传销组织咯。”小玉将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缓缓抖动着解释:“那个老太婆是头目,叫陈荣,我们都喊她陈阿妈。她女儿是陈珍,就是我让你刚刚喊的陈家姐,她是二头目,但她.....人挺不错的。其她人我不怎么认识,但她们大多只听陈阿妈的话。”
“那雅姐呢,你认识吗?”
“雅姐?”小玉有点疑惑地想了一会儿:“不清楚,她应该不是组织里的人。”
“是她带我来这里的。”满媛媛补充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平时能接触到的,只有组织里的人。”
“你来这里多久了?”
“一个月。”
满媛媛惊讶道:“这么久了.....”她压低声音:“那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小玉笑了笑,语气夸张:“我要是知道,我还在这里做什么?”
满媛媛抿了抿唇,叹了口气。
“不过......”小玉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那个老太婆三天后要去一月一度的‘家访’,到时候,可以想办法......”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去其它组织里做一些交易.....”小玉朝她一瞥:“你嘞,到时候,要不要跟我一起逃。”
“好......”满媛媛刚答应,就突然想起什么,她犹豫着:“我的行李都不知道被弄去哪里了,而且,我没办法联系到我妈......”
小玉笑得夸张:“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你妈妈,说不定就是她故意害你进来的!”
“你胡说!”满媛媛急急地反驳她,“她肯定是被那个雅姐坑了!她才不会骗我!她说她一直在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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