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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来了案子,还没来得及递给徐大人,你猜怎么着,和谁有关?”
推搡的动静窸窣,没好气道:“别打官司了,你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都要收不住了。”
“是许宣季,许东家,他可是小郡王身边的红人,徐大人又与小郡王亲近,你说这不是碰上了吗?”
第93章
一屋之隔, 外头叙话的声音带了些清晨的寒凉,听到许宣季三个字,徐方谨簌然抬头看向了木门,指节捏着的信折过一个角来。
他定下心神来, 不疾不徐地将手中的信件抚平后折好放回了怀中。
刚刚卖关子的属官怀中揣着状纸, 没拿出来给身旁的人看, 而是老神在在地抖起了腿来,“要我说,徐大人虽然不过就是个举人出身, 又是靠攀权小郡王才坐上这个未名府推官的,但这些时日经我细细打量, 他还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
“未名府里过去多被挤兑, 权贵犯事了便找上门来趾高气昂, 知府碍于交情利益,对许多事睁一眼闭一只眼, 有时候干脆就瞎眼,多少百姓伸冤都被拒之门外。”
“前几日东伯侯的嫡子当街打了一个小贩还血口喷人, 将人提到衙门来,说是要治他的罪。徐大人查访了当日看到此事的围观百姓,又问询了打手和小贩,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后,直接判了东平侯嫡子杖刑, 都不含糊, 将人架在堂上就打,板板见血,下下入骨。”
身旁那人咂摸了一下,“我知道此事, 东平侯的公子颠倒黑白不止一日两日了,上回他强抢民女,甚至闹到了刑部去,但刑部侍郎魏铭与东平侯有交情,将那无父无母的孤女污蔑成娼妓处置了。这回可是大快人心,但……他不是善茬,没找上门来吗?”
那人笑了一下,故弄玄虚地摇了下头,“怎么没找,官场上的事不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知府就劈头盖脸一顿斥责,东平侯也层层施压过来,给他使绊子。可徐大人神通广大,竟将东平侯公子这些年犯事的卷宗都调阅出来整在一起,附上了证据……证据多着呢,还有来自刑部宋大人、吏部陆大人的咨文。”
他声音低了下去,“徐大人整理后又送了一份到锦衣卫手里,移文说东平侯与前些日的犯官魏铭有关,牵涉徇私舞弊情事,锦衣卫就借着这个由头,扯住了东平侯,在东厂捏着的刑部案子里分了一杯羹。”
听罢后,那人忍不出抚掌叹道,“可见官场里还是得有人脉才走得通。后来知府大人见徐大人都平白矮了三分头,未名府这些时日的办案风气才好些了,名声也传了出去,不至于顾头顾尾,生怕得罪哪个权贵,毕竟徐大人秉公办事,讲求人证物证齐全,难怪小郡王看重——”
“——嘎吱”
正说到此处,门突然被推开了,灌入风去,这猛地一下可把在台阶上闲聊的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刚刚讲得兴起的那人本就坐得闲散,直接滚落台阶去,摔了个狗啃泥。
“天寒地冻,两位大人不若进屋来叙谈。”徐方谨缓步走了出来,神色平静淡然。
剩下傻眼的那人晃过神来,立刻将台阶上的同僚扶了起来,声音都哆嗦了,“不了不了,徐大人来得真早,起早贪黑,我们就不打搅您了。”
徐方谨定下脚步来,温声问道:“不是还有一桩案子吗?”
背后道人是非的两人面面相觑,一人慢吞吞地从怀中拿出状纸来,双手呈递给了徐方谨,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徐大人,这许东家可与小郡王有过命的交情,不若您先和小郡王通个气,免得伤了和气。”
徐方谨接过状纸来,眼神温和平淡,“不拘是谁,依法办案,他到底有没有罪,要看人证物证来论定。”
“值房里我烧了炭火和热水,外头天冷,两位大人进去歇会吧。”说罢后,徐方谨抬步往连廊处走去,只留给了两人板正宽阔的背影。
惊魂未定的那人没撑住,塌下腰身来,扶着门栏站着,“瞧他这样天不亮就来了,真是倒霉了。”
他愣神的功夫就看到了身旁的同僚已经走到里屋的火炉旁烤火了。
***
未名府监牢里,看门的狱卒正靠着墙,眼皮子打架,要睡不睡的样子,满脸的困倦,见到徐方谨的那一瞬立刻精神了,站直了腰来,拱手道:“徐大人。”
依着从前在刑部监牢的习惯,徐方谨先同狱官核了监牢里的人数,然后随机进了几个牢房里探查后便径直走到了里头的一间牢房里。
牢狱里只有一身形瘦削的女子蜷缩在稻草堆里,徐方谨摇晃着锁匙的声音惊醒了来人,她浑浑噩噩地坐起身来,骨瘦如柴的身躯靠在了冰冷的壁墙上,低声问:“这位大人,可是要行刑了。”
徐方谨的身形稍定,眼底闪过了几分晦暗,这监牢里关着的人是阿索朵,曾经是平阳郡主的贴身奴仆,因为失手杀了醉酒打人的丈夫而被逮捕入狱。
陆云袖走访之后又发现了她女儿对她的怨气,牵扯出了阿索朵当年误杀了亲子的往事,原是平阳郡主亲手做了一盘糕点给江扶舟,而糕点里掺了毒药,平阳郡主最后没有送出去,而是在恍神之际丢掉了,却不慎被阿索朵捡去喂食给了儿子,导致儿子丧命,此事之后她因为太害怕了离开了平阳郡主。
思及此,徐方谨的指节蓦然攥紧了些,堪堪压下心潮起伏的思绪,淡声道:“今日会有狱官送你去服刑。”
阿索朵颓败地垂下头来,眼珠失了焦距,梳得整齐的额发花白苍老,皱纹从生的手掌不住发颤,呼吸也重了些,没人在生死面前能全然坦荡,何况她尚有眷顾。
“你的女儿在婆家遭到了虐待,我去寻她的时候,她险些要跳湖。”
听到这话,阿索朵倏然抬起头来,然后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徐方谨的脚下,抓着他的衣摆,眼泪簌簌落下,祈求道:“都是我的错过,她那个丈夫和婆母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见我落难,可不得磋磨她,可怜这世上她无依无靠,日后又该怎么办。”
“徐大人,我求你,求你救救她。”
阿索朵泪如雨下,她知晓若是婚嫁不幸会带来怎样的恶果,如今她要走了,实在不愿看到唯一的血脉还要受此劫难,可她现在都自身难保,又怎么护着她。
徐方谨俯下身来将她扶起,“我已帮她和离,也让人替她寻了个差事自力更生。我前来,还有一事不明,涉及到当年平阳郡主的往事,望您能解答。”
心口的大石重重落下,阿索朵擦过眼泪,端直坐好来,“人之将死,大人有什么就直接问吧。”
暗卫早已看守好了这一侧,回旋的冷风吹来,徐方谨的指节漫上了凉意,“关于平阳郡主,您知道多少?听闻她未成婚前有个心上人。”
此话一出,可把阿索朵吓出了一生冷汗,她没想到这么隐晦的事会被人知晓,喉间发紧,抬头对上了徐方谨深邃的眸光,她声音轻颤,“大人,你能查到此事,想必是下了许多功夫,我虽不知您为何要查此事,但今日我之言有违先主,罪不可恕,”
她忽然跪下,然后往牢房北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上擦出血痕来。
阿索朵脸色凄楚,“我所说关乎郡主秘辛,听陆大人说您是江府的旧人,还望此话不要外传。”她直起身来,恭敬垂首,“群主在婚前确有心上人,后来她发现有了身孕,这才进宫求皇太后赐婚。”
此话如晴天霹雳,徐方谨险些站不住,面色乍然惨白,诸多思绪缠绕撕扯,再问出的话便嘶哑了几分,“此事,江大人可知道?”
阿索朵怔楞了一下,而后点头,“成婚前,郡主去与江大人商谈此事,得到了江大人首肯后,郡主才请皇太后赐婚。后来,郡主和江大人琴瑟和鸣,又生了小公子,这些事本没有人知道。郡主逝去,江府也没了,不知大人为何要探寻此事?”
“多谢,有些往事牵扯到此处,我不得不来寻个答案。”
徐方谨苦笑,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得知这些不为人知的过往,这一路走来,他年少时的记忆已经碎得七零八落了,有时他甚至怀疑,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踏出了牢狱,天光乍现,暖阳打照在身上,步履缓慢,躯体僵直冷硬。
如今再想来旧日的事情,也察觉出了些许的不对劲来,比如对于大哥的教导上,如果阿娘出面了,阿爹就不会再过问,而若是他贪玩懒怠,有事没事到处跑走,阿娘大动肝火,阿爹总会替他说两句,他从来不求他能光耀门楣,只期盼他顺遂安乐度日,而阿爹对大哥的期望更高,平日也更严苛。
可这些时日发掘出来的事情又让他迷惘,依照阿索朵之言,他应是爹娘亲生的,但事实却是,他出生之际就被替换了,这些事他们知道多少?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会不会江府当年的事也与此事有关。
脑海里乱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徐方谨朝着监牢里的值房慢慢走去,门房的人几步上前来,悄声道:“徐大人,陆大人在值房里等您。”
徐方谨应下,整理好了思绪,敲门后推门而入,径直走到了里间的书案旁,映入眼帘的是陆云袖单手支额的身影,她看上去似是很疲惫,眉梢掩盖不下的倦怠。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再抬眼就看到了陆云袖睁开了眼眸,坐直了身,“慕怀,你来了。”
徐方谨拿过案桌上烧水壶来替她倒了一杯热茶,知晓这几日陆云袖在忙着京察的公务,而她曾经也在刑部任职,近来的刑部案件她也有牵连。
“你刚才是去看阿索朵了吧,今日她就要行刑了,可还问出了什么?”陆云袖双手握紧了茶杯,眉眼舒展开来。
徐方谨在袖中的手稍稍一顿,眼睑轻敛,而后淡然笑道,“没有问出什么,不过同她说起了她的女儿。”
“慕怀,你日后也要进出官场,凡是有心已是难得了,莫要苛求自己尽善尽美。人生一世,都有苦楚,若你慈心太滥,易招致祸患。”
陆云袖提点了几句,见他心绪不佳,就转头提起了别的事,“你上回查的事没错,任平江的确在师父的事里动了手脚,但他扫干净了尾,我在这事上抓不到他的把柄。但我和他心知肚明,已然是撕破了脸皮。如果没猜错,他应该投靠了谢道南。”
“若是谢道南做了首辅,他怕是会得道升天了。”
徐方谨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对于此次京察,师姐如何看谢道南和金知贤的纷争?眼下是金知贤棋差一着,官场上向来你死我活,只怕往后的事不会太平了。”
陆云袖眼中晦暗不明,屈指在案上轻敲,“谢道南如今紧咬着刑部,底下的官员见风使舵,但金知贤也不是等闲之辈,还有的瞧。也有人私下递来消息给我,许了日后的前程,踩金知贤一脚。但我们这些人不过谨慎行事罢了,行得正站得直,授人以柄,非长久之道。”
见陆云袖依旧如往昔一般,徐方谨轻笑,“听闻那位入了翰林的孟姑娘日后也想学刑名,师姐还提点了几句。”
陆云袖无奈扶额,唇角平直了些,“此路太苦,若她身后家族托举,何苦寻此出路。我劝过她,她反倒坚定了,说是自己立得起来,就不必受制于人,她想闯一闯。”
之后,徐方谨又就着衙门里的事情跟陆云袖探讨了起来,他还拿过纸笔来,粗浅地记了几页纸来,想起了今晨之事,他随意同她提了几句。
闻言,陆云袖正色,“慕怀,你未到小郡王身边时,就这位许东家与他走得近,同伴同游,得他庇佑。在许宣季的事上,你需得仔细小心行事,免得伤了情分。小郡王……”
她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斟酌道:“他跟在怀王殿下身边许久,两年来已有城府,洞察机敏,待人待事与往昔不同。你上回与秦王相交,许宣季也曾暗中挑拨过你和小郡王,你万事小心,这个许宣季来历不明,说是商贾,背后的门路很深。”
徐方谨若有所思,指节静静摩挲着指腹,应了声好。
***
入了夜,徐方谨辗转反侧,堪堪才入睡,忙了好几日,加之心绪忧虑,沉重的眼皮耷拉下。
半梦半醒中他忽而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眼后发现是坐在床榻旁的封衍,他又垂下眼来,声音都轻了许多,“这么晚了,你这么还不睡。”
封衍见他睡意浓重,只贪看了几眼,温热的指腹划过他倦累的眉心,替他揉捏了两下,“睡吧,累成这样了,得闲了我来看你一眼。”
不再有回音,徐方谨已沉入了梦境里,只是眉宇里褪不去的忧愁和倦怠让封衍心疼,轻轻抬手在他床沿前挂了一个安神的香囊,然后静静坐在床沿旁看了他好一会。
良久,封衍悄声从屋里退去,边走边看暗卫递上来这几日徐方谨的行踪,见他早出晚归,两头顾着,想必难以安下心来。
青染觑封衍凝着的神色,不由得一叹,这几日主子亦不得闲,他替小侯爷将目前手头里关于江家的线索梳理和归置,南下的暗卫送信往来频繁。
“主子,小郡王这几日正在查小侯爷的行踪,他亲自去了镜台山,似是有所怀疑了,这消息应是许宣季透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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