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拒绝了。”经纪人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周导那边很遗憾,说她自己说的,感觉状态还没调整好,怕耽误项目。”
拒绝了?
乔映绾正在看剧本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她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愕然。
为什么?
那个曾经在她逼问下,含着泪说“想”的机会,那个如今唾手可得、能够让她真正独立的起点,她为什么要拒绝?
“她……有说别的吗?”乔映绾的声音干涩。
经纪人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周导说,她当时的神情有点……恍惚。好像自言自语了一句……”
“说什么?”乔映绾追问,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她说……”经纪人复述着周导的话,带着几分不确定,“‘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好像……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乔映绾的脑海里炸开。
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那个被她强行“删除”的、关于乔映绾的记忆,即使被深埋,即使被遗忘,依旧在元一诺的心底,留下了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吗?
它不是消失了,只是变成了一个沉默的、持续作痛的伤口。
乔映绾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阳光刺眼,她却感觉浑身冰冷。
元一诺没有走向那个光明的未来。
她被那个“空了一块”的感觉绊住了脚步。那个由她乔映绾亲手造成的、无形的黑洞,正在无声地吞噬着元一诺新生的可能。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她放手,不是为了让元一诺困在过去的阴影里,哪怕那阴影已经失去了具体的形状!
她该怎么办?
冲到她面前,告诉她一切?告诉她那个“很重要的东西”就是自己这个曾经带给她无尽痛苦的噩梦?不,那只会是另一场毁灭。
还是……继续这样远远地看着,任由她被那份莫名的失落感禁锢?
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以为放手是赎罪,是解脱。
可现在才发现,那或许是一种更残忍的延续。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普通公寓里。
元一诺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那只橘色的猫咪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导的邀请,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拒绝的。那个机会很好,她知道。可当对方说出邀请时,心里却猛地一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别答应。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只是觉得,如果答应了,好像就会离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越来越远。那个丢失的“很重要的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空空的。
可为什么,总觉得应该握着点什么?或者……曾经被谁,紧紧地握住过,甚至留下过疼痛的痕迹?
她蹙起眉,努力地去回想,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和一阵隐隐的、熟悉的抽痛。
心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让她不要强迫自己,顺其自然。
可那种缺失感,太强烈了。强烈到让她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不安,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漂浮的、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她好像……真的弄丢了什么。
非常重要的东西。
元一诺将脸埋进膝盖,发出一声无助的、轻轻的叹息。
夜色渐深。
两座公寓,两个女人,隔着遥远的距离,被同一种无声的、源于遗忘的痛楚,牢牢钉在了各自的孤岛上。
一个在悔恨中煎熬,不知该如何弥补。
一个在缺失中迷茫,不知该去往何方。
而连接她们的那座桥,早已断毁,沉没在记忆的深海之下,只剩涟漪未平。
第50章 不求回应的,孤独的战争
夜色浓稠如墨,将顶层公寓包裹得密不透风。乔映绾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落地窗,在她脚边投下变幻不定、光怪陆离的光影。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身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酒瓶。
威士忌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口那团名为“元一诺”的火焰。酒精模糊了视线,却让那些画面更加清晰——元一诺笑着的样子,哭着的樣子,最后是那双茫然又空洞,问着“你是谁”的眼睛。
“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经纪人复述的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每重复一次,都像用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她该怎么办?
告诉元一诺真相?把那血淋淋的、不堪的过往,强行塞进她现在平静(哪怕带着缺失)的生活里?让她重新记起那些掌控、惩罚、和作为替身的屈辱?让她刚刚摆脱噩梦,又再次坠入深渊?
不。
她做不到。
那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谋杀。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被那份莫名的失落感禁锢,困在过去的幽灵里,无法真正向前吗?
“呵……”乔映绾低笑一声,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食道,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酒精让她的大脑变得迟钝,却让那份无力感和自我厌恶更加尖锐。
她想起自己曾经多么享受那种绝对的掌控,享受元一诺全然的依赖。她以为那是爱,是占有。现在才明白,那是自私,是毁灭。
她毁了元一诺原本可能拥有的一切,现在连她试图重新开始的路,都要因为自己留下的后遗症而被阻断吗?
凭什么?
凭什么她乔映绾造下的孽,要由元一诺来承受这绵延不绝的痛楚?
“我该怎么办……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她对着空荡荡的、只有酒气弥漫的房间嘶哑地低语,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霓虹灯无声地变换着颜色,映照着她泪痕交错、狼狈不堪的脸。
她想起元一诺曾经那么喜欢看她演戏,会在电视机前目不转睛,会笨拙地模仿她的台词和表情。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是有光的,是对她纯粹的崇拜和喜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光熄灭了呢?
是从她第一次用冰冷的命令取代温柔的询问?是从她因为无关紧要的醋意就掐灭她与外界的联系?还是从她发现那张相似的脸,开始将她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是她。
一点一点,亲手掐灭了那束光。
现在,那束光在另一个地方,试图重新亮起,却被她留下的阴影笼罩着。
乔映绾猛地将手中的空酒瓶砸向墙壁!
“砰——!”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溅,在霓虹光影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巨大的声响让她有瞬间的清醒。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自己颤抖的、沾着酒渍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拥抱过那个温暖的身体,也曾经将她推向冰冷的深渊。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酗酒,自责,躲在暗处舔舐伤口……这一切都毫无意义。这改变不了任何事,也帮不了元一诺。
她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求得原谅——她知道那已是奢望。
而是为了……赎罪。真正的赎罪。
哪怕元一诺永远想不起来,哪怕她永远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做了这些,哪怕她的人生从此与自己再无交集。
她也要想办法,去填补那个因她而生的空洞。去帮助元一诺,真正地、彻底地……走出来。
乔映绾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洗手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着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输光了所有的赌徒。
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在绝望的灰烬中,微弱地、挣扎着,重新燃起。
那不是掌控欲,不是占有欲。
那是一种更为沉重,也更为坚定的……决心。
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躲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那个被她伤害过的女孩,独自在迷茫中挣扎。
即使只能做一个无声的、不被知晓的推动者。
即使……那需要她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乔映绾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水珠。
夜色还很长。
但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一场只为赎罪,不求回应的,孤独的战争。
第51章 哪怕那光芒,永远照不到她自己身上
宿醉的钝痛如同潮水,在清晨时分准时席卷了乔映绾的每一根神经。她按着抽痛的额角,从冰冷的地板上坐起,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得她眼睛生疼。满地狼藉的酒瓶和玻璃碎片,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失控。
但奇怪的是,与往日起床时那种沉甸甸的绝望和空洞不同,此刻她混乱的脑海里,却异常清晰地烙印着昨夜那个在绝望中滋生的念头——
赎罪。
不是祈求原谅,不是重新占有,而是真正地,去为她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微弱的蛛丝,从无边的黑暗中垂落,渺茫,却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不能再这样行尸走肉般地活下去,也不能再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元一诺被过去的幽灵困扰。
她需要力量,需要资源,需要……一个全新的、不会惊扰到元一诺的方式。
乔映绾挣扎着站起身,走进浴室。冰冷的水流冲刷掉酒气和泪痕,也让她混沌的大脑逐渐清醒。她看着镜中那个憔悴却眼神异常坚定的自己,开始冷静地分析。
直接出现在元一诺面前是下下策,只会适得其反。
通过经纪人或者助理去传递关心,也容易引起元一诺的警惕和反感,毕竟她现在对“乔映绾”这个名字及其相关的一切都毫无记忆,甚至可能潜藏着抵触。
她需要一个完全中立的、与“乔映绾”毫无关联的渠道。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几天后,一家名为“新芽”的匿名线上艺术支持平台悄然上线。平台主打对具有艺术潜力但缺乏机会的年轻人提供无偿的资源对接、心理疏导和职业规划建议。平台的所有运作资金来自一个匿名的海外基金会,运作团队也是通过加密方式远程协作,极其注重隐私保护。
没有人知道这个平台的幕后推手是谁。
只有乔映绾自己知道,她动用了自己绝大部分的流动积蓄,甚至抵押了部分不动产,才在短时间内搭建起这个架构。她聘请了顶级的网络安全专家和专业的艺术领域顾问,确保平台的纯粹性和有效性。
她的要求只有一个:平台的首位,也是目前唯一一位需要特别关注的“种子用户”,是元一诺。但所有与元一诺的接触,必须完全遵循平台规则,不能透露任何资助方信息,不能让她产生任何被特殊关照的错觉,所有的支持和引导,都要像春雨一样,润物无声。
平台的工作人员只当这是一位极其注重隐私的富豪,在用自己的方式资助有潜力的艺术家。他们按照指令,开始通过元一诺之前发布vlog的那个沉寂账号(平台通过技术手段,在不惊扰用户的情况下,确认了该账号与元一诺的关联),以及她最近开始接触的一些线上剪辑社区,进行极为谨慎的接触。
他们以平台编辑的身份,对元一诺之前那个引发风波的vlog(网络上已被删除,但平台有备份)给予了专业而诚恳的点评,指出了其中的灵气和不足,并附上了一些相关的学习资料链接。
他们在元一诺参与的剪辑社区里,以资深匿名义工的身份,解答她提出的一些基础问题,引导她接触更专业的剪辑理念和技巧,而非停留在简单的“记录”层面。
他们甚至“恰好”地为她推荐了一位口碑极好、尤其擅长处理创伤后心理问题的心理咨询师,而咨询费用,则由平台以“新人扶持基金”的名义全额补贴。
这一切,都进行得自然而然,毫无痕迹。
乔映绾不再通过经纪人去打探元一诺的消息。她每天会登录那个只有她自己有最高权限的后台,看着工作人员提交的、关于元一诺的匿名进展报告。
报告很简短,也很客观。
「用户Y今日在社区提问关于蒙太奇手法的问题,已由义工A进行解答并推荐相关片单。」
「用户Y似乎对纪录片剪辑产生兴趣,平台已推送相关线上讲座信息。」
「用户Y预约了心理咨询,首次会谈反馈良好,咨询师评估其内心有较强的缺失感,但自我保护意识也很强,建议循序渐进。」
每一条简短的信息,都让乔映绾的心微微揪紧,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慰藉。
她知道这条路很长,也很迂回,甚至可能徒劳无功。
但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被悔恨吞噬的旁观者。
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工作。她不再接那些纯粹为了麻痹自己的烂戏,而是认真挑选剧本,甚至主动去接触一些具有社会意义、能引发思考的项目。她将大部分片酬都投入了“新芽”平台的运作。她需要这个平台长久地、稳定地存在下去,不仅仅是为了元一诺,也许将来,还能帮助更多像元一诺一样,拥有才华却被现实困住的年轻人。
这成了她活下去的新的支点。
偶尔,在夜深人静,那噬骨的思念和悔恨再次袭来时,她会打开平台后台,看着那条代表着元一诺的、缓慢但确实在向前移动的进度轨迹。
这无法抵消她犯下的错。
也无法弥补元一诺所受的伤害万分之一。
但至少,她在行动。
21/30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