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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种她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小心翼翼的方式,试图为那个被她推入黑暗的女孩,悄悄点亮一盏灯。
哪怕那光芒,永远照不到她自己身上。
第52章 这一刻,短暂得如同幻觉
日子在“新芽”平台无声的运作和乔映绾近乎自虐的工作中悄然流逝。乔映绾像一台精密而冰冷的机器,用行程填满每一分钟,只有在登录那个匿名后台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属于活人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元一诺的情况在缓慢好转。平台报告显示,她开始系统性地学习剪辑理论,甚至尝试着剪辑一些小小的、关于她收养的那只橘猫的温馨片段。心理咨询也在继续,虽然那份“缺失感”依然存在,但她的情绪明显稳定了许多,偶尔会在平台的匿名论坛里,用轻松的语气分享一些生活琐事。
乔映绾贪婪地阅读着这些零碎的信息,像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吮吸着偶然发现的露珠。她知道元一诺正在一点点重建自己的生活,一个没有“乔映绾”的生活。这让她心痛,却也让她感到一种扭曲的安慰。
这天,乔映绾受邀参加一个低调的艺术沙龙。主办方是圈内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沙龙地点设在他私人的庭院里,环境清幽,来宾不多,多是些真正热爱艺术的人。
乔映绾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妆容清淡,试图将自己融入背景。她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一株高大的绿植旁,目光放空地看着庭院中央的雕塑,思绪却飘向了那个匿名的后台界面,想着元一诺今天会不会又上传了关于那只橘猫的新片段。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怯生生、又软糯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姐姐~”
乔映绾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这个称呼……这个语调……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阳光透过葱郁的树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光点之中,站着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微微歪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是元一诺。
她的脸色比在医院时红润了许多,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欣赏,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巧的数码相机,似乎也是来参加沙龙的。
“姐姐~”元一诺见她转身,脸上露出一个略带羞涩又真诚的笑容,声音依旧软软的,“你长得好漂亮啊!”
轰——!!!
如同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乔映绾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她看着元一诺那双清澈见底、映着细碎阳光和自己呆滞身影的眸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裂!
姐姐……
她叫她姐姐……
用着和从前一模一样,带着依赖和一点点撒娇的语调……
可是,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挣扎,没有恨意,也没有爱恋……只有全然的、对陌生美丽事物的纯粹欣赏。
她记得她的脸,觉得她漂亮。
却独独……不记得她们之间那些刻骨铭心的、爱与痛交织的过往。
巨大的悲伤和失而复得(哪怕是虚假的)的冲击,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乔映绾连日来辛苦构筑的所有防线。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汹涌滑落。她甚至来不及抬手去擦,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元一诺,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元一诺显然被她的反应吓到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了过去,眉头微微蹙起,带着真切的担忧:
“姐姐……你别哭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和……心疼?“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哭……我这里,”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眼神困惑,“就好痛哦。”
看到她哭……心就好痛……
即使忘记了所有,身体的本能,潜意识的深处,依旧残留着为她而痛的反应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捅开了乔一诺痛苦的闸门。她再也控制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低低地逸出。她看着元一诺递过来的纸巾,看着对方眼中那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关切和因她而起的“心痛”,巨大的悔恨和爱意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颤抖地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张纸巾,而是用那双泪眼朦胧、充满了无尽痛楚和卑微祈求的眼睛,看着元一诺,声音哽咽破碎,几乎不成语句:
“对不起……失礼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后面那句盘旋在心底无数次、却从未敢说出口的祈求,艰难地吐露出来,
“你……可以……抱一下我嘛?”
她像个在暴风雨中迷路的孩子,向着唯一可能的光亮,伸出了颤抖的、渴望救赎的手。
哪怕那光亮,早已不认识她。
元一诺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真人、却哭得如此伤心绝望的姐姐,看着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小心翼翼的祈求,心里那股莫名的抽痛更加清晰了。
鬼使神差地,她忘记了陌生人间该有的距离和戒备,向前迈了一小步,然后伸出双臂,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环住了乔映绾微微颤抖的身体。
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
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干净气息,温暖而陌生。
乔映绾在被她抱住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整个人软了下来,将脸深深埋进元一诺单薄却温暖的肩窝,贪婪地汲取着这偷来的、或许此生仅此一次的温暖,哭得不能自已。
她的眼泪灼热,浸湿了元一诺肩头的布料。
元一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虽然她完全不明白这位漂亮的姐姐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会跟着一起疼。
阳光静静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庭院里的谈笑声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这一刻,短暂得如同幻觉。
却足以让乔映绾用尽余生去回味,也足以让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再添一道甜蜜而残忍的伤疤。
第53章 爱上我是不是很痛苦?
那个短暂的、带着阳光和陌生温度的拥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乔映绾死寂的世界里激起了一圈剧烈而短暂的涟漪,随即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元一诺很快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困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对陌生人的礼貌关切。“姐姐,你……你好点了吗?”她小声问道,眼神清澈,映着乔映绾狼狈的泪容。
乔映绾猛地回过神,像是被那清澈的目光烫到一般,仓促地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喉咙里还堵着哽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着,又酸又胀。
“没……没事了。”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你的纸巾……和……拥抱。”
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刮过喉咙。
元一诺似乎松了口气,也回以一个浅浅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不用谢。姐姐你这么漂亮,哭花了妆就不好看啦。”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晃了晃手中的相机,“我是跟朋友一起来拍照的,她们在那边等我,我先过去啦?”
乔映绾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开口留住她,哪怕再多一秒,多看一眼她鲜活的样子。可理智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这虚妄的泡泡。
留住她?然后呢?
告诉她你是谁吗?告诉她你们之间那些不堪的过往吗?
不。
乔映绾用力掐了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维持住了最后一丝清醒。她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你去吧。”
元一诺对她笑了笑,转身,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翩然飞向了庭院另一侧的朋友们,融入了那片轻松愉快的谈笑中。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
乔映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影绰绰之中,仿佛刚才那个温暖的拥抱和关切的问候,都只是一场她因过度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阳光依旧明媚,庭院里的艺术气息依旧高雅。可乔映绾却感觉周身冰冷,如同置身于荒芜的冰原。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拥抱时,元一诺发丝拂过的细微触感,和肩头布料被泪水浸湿的冰凉。
忘了我也好。
一个声音在心底绝望地响起。
忘了那些掌控,那些惩罚,那些作为替身的屈辱,那些被逼到绝境的痛苦……统统忘了,也好。
至少现在的你,眼神是干净的,笑容是轻松的,不会再因为我而恐惧颤抖,不会再因为我的一个眼神而彻夜难眠。
爱上我……是不是很痛苦,一诺?
这个问题,她曾经从未想过,或者说,不屑去想。她只要占有,只要掌控,只要对方全然的依赖。直到失去的那一刻,直到看到元一诺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直到听到那句冰冷的“我不认识你”,她才幡然醒悟,她所谓的“爱”,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足以将人摧毁的灾难。
现在,这灾难的后果,由元一诺以“遗忘”的方式承担了。而她这个罪魁祸首,连问一句“痛不痛”的资格都没有。
乔映绾看着元一诺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唇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苦涩的弧度。
我还有机会吗?
一个微弱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可悲的奢望,在绝望的深渊里悄然探头。
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吗?
不是以掌控者和占有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平等的、陌生的……甚至只是远远看着的身份?
她知道这不可能。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遗忘的鸿沟,更是她亲手造成的、无法磨灭的伤害。元一诺的人生轨迹已经被她彻底扭曲,即使遗忘,那份创伤也化作了心底莫名的空洞和警惕。
她还有什么资格,去祈求一个“机会”?
乔映绾缓缓闭上眼,将眼底翻涌的痛楚和那丝不切实际的奢望,强行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向元一诺离开的方向,也没有再停留在这个充满了她气息和身影的庭院。
她一步一步,走向沙龙的出口,背影在明媚的阳光下,拉出一道漫长而孤寂的影子。
答案,她早已心知肚明。
那个拥抱,那个关切的问候,那个因她流泪而心痛的本能反应……或许,就是命运给她这个罪人,最后的、也是最慈悲的……告别礼物。
从此以后,她是她阳光下陌生的漂亮姐姐。
而她是她记忆里,永不再被提及的……噩梦。
这样,也好。
第54章 赎罪之路,漫长而无望
乔映绾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充斥着元一诺气息和阳光的庭院。直到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她才允许自己卸下那强撑的镇定,颓然靠在后座椅背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拥抱时的虚幻触感,心口那被元一诺一句“心痛”凿开的洞,呼呼地灌着冷风。
她没让司机立刻开车,只是疲惫地闭上眼,试图将刚才那短暂却足以将她凌迟的一幕从脑海里驱散。可元一诺那双清澈又带着困惑的眼睛,软糯的“姐姐”,还有那轻拍她后背的温柔力道,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车窗被轻轻敲响。
乔映绾蹙眉睁开眼,看到车窗外站着一个穿着干练套装、气质温婉中带着锐利的女人——梁婉怡。她是乔映绾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也是极少数知道她和元一诺之间那些纠葛始末的人。
乔映绾按下车窗,一股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梁婉怡没上车,只是双臂环胸,靠在车门外,目光在她苍白憔悴、泪痕未干的脸上扫过,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和心疼:“乔映绾,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乔映绾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却失败了,只能疲惫地重新闭上眼。
梁婉怡却不放过她,视线落在她明显消瘦下去的肩膀和宽松西装也掩不住的清瘦身形上,语气更沉:“一定又没好好吃饭对不对?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给谁看?给她看吗?她还能认得你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乔映绾最痛的地方。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是尚未褪去的红血丝和一丝被戳破的狼狈。
“婉怡……”她声音沙哑,带着恳求,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梁婉怡看着她这副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无奈:“映绾,事情已经发生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你就算把自己饿死、累死,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忘了,从某种角度上说,是她的幸运,也是你的解脱!”
“幸运?解脱?”乔映绾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可那笑声里却充满了苦涩,“是啊,她忘了……忘得干干净净……连我哭,她都只会觉得‘心痛’,却不知道为什么会痛……”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带着无尽的苍凉。
梁婉怡沉默了片刻,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关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看着乔映绾,眼神复杂:“我刚才看到她了,气色不错,和朋友在一起,笑得很开心。”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映绾,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没有你掌控下的战战兢兢,没有作为替身的痛苦压抑。你如果真的……如果真的还有一点点为她好,就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乔映绾痛苦地闭上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放过她?
也放过自己?
她何尝不想?
可是那颗被她亲手弄丢、又在她心上凿下深坑的心,要怎么才能收回来?那蚀骨的悔恨和思念,又要如何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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