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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回舟心底冷笑。
那个七年前蜷缩在尸堆里发抖的孩子,如今已是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帝王了。
而他这个师尊,却成了帝王深宫里见不得光的禁脔。
他挥开小太监试图搀扶的手,自己挪到床边。
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他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
镣铐限制了他的行动,简单的洗漱更衣变得异常艰难屈辱。
那小太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既不敢上前帮忙,又不敢真的放任不管。
最终,楚回舟还是换上了那身雪白中衣。
柔软的布料贴合着皮肤,却像是另一层无形的束缚。
早膳依旧清淡精致,被准时送来。楚回舟看都未看一眼。
他走到窗边,那是殿内唯一一扇可以望见外面的窗,却被数根精铁打造的阑干封死。
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奇石罗列,花木扶疏,远处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割出一方四角的、毫无生气的天空。
一只雀儿扑棱着翅膀落在院中的梅枝上,歪着头啾鸣了两声,旋即又振翅飞走,消失在墙头那片狭窄的蓝天里。
这个词如今看来如此奢侈可笑。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沉稳而熟悉。
楚回舟没有回头。
霍玉山屏退了宫人,走到他身后。
今日他换了一身玄色绣金龙袍,冕旒未戴,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更显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只是那眼底的阴翳,无论如何华贵的衣饰也掩盖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未曾动过的早膳上,眸色沉,却并未立刻发作。
“师尊在看什么?”他顺着楚回舟的视线望向窗外,语气平淡。
楚回舟沉默以对。
霍玉山也不在意,自顾自道:“这‘困麟殿’景致尚可,师尊若嫌闷,日后可让人移些您喜欢的绿萼梅来。”
困麟殿。楚回舟指尖微微一颤。
他楚回舟何德何能,担此神兽之名。
这分明是霍玉山扭曲心态的又一直白写照。
“或者,”霍玉山忽然贴近,从后方几乎将楚回舟拥入怀中。
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声音压低。
带着一丝诱哄般的残忍,“师尊求我一句,我便抱您去院中晒晒太阳,如何?”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楚回舟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猛地转身,想要推开身后的人,却被镣铐限制了动作,反而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霍玉山轻而易举地扶住了他,手臂顺势环住他的腰,将他牢牢锁在怀里。
“放开!”楚回舟咬牙,眼底燃着冰冷的怒火。
霍玉山垂眸看着他,距离近得能数清他轻颤的睫毛。
“师尊还是这般倔强。”
他低笑,指尖拂过楚回舟苍白的脸颊,“不过无妨,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楚回舟干燥起皮的嘴唇上,眼神暗了暗:“又不肯用膳?”
楚回舟别开脸。
“看来,师尊是打定主意要跟自己过不去了。”
霍玉山语气渐冷,“既如此,弟子只好换个方式。”
他忽然打横将楚回舟抱起。
楚回舟惊怒交加,挣扎起来,锁链乱响:“霍玉山!你做什么!”
霍玉山毫不理会,抱着他大步走回床边,将他放入锦褥之间。
不等楚回舟起身,他便俯身压下,一只手轻易地攥住楚回舟两只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则拿过了矮几上那碗一直温着的清粥。
“既然师尊不肯自己吃,”霍玉山舀起一勺粥,眼神幽暗,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那弟子只好亲自喂您。”
他的手叩击在桌子上,一下,停顿,再三下,极快。
楚回舟瞳孔收缩,奋力挣扎,却被绝对的力量压制得动弹不得。
碗沿抵住他的下唇,强迫他张开嘴。
温热的粥强行灌入喉中,他呛咳起来,粥汁顺着嘴角滑落,没入衣襟。
屈辱和愤怒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一碗粥就在这样强迫与反抗的角力中,见了底。
霍玉山松开手。
他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擦去楚回舟唇边和下颌的残渍,眼神专注得可怕。
仿佛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尽管这珍宝正用恨不得将他撕碎的眼神瞪着他。
“你看,师尊,”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感,“这样不就吃下去了吗?”
楚回舟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被粥呛出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倔地不肯落下。
他从未如此狼狈,如此无力,仿佛所有的尊严都被踩碎碾落。
霍玉山凝视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痛楚,有快意,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迷恋。
他缓缓低下头。
楚回舟以为他又要做什么,身体瞬间僵硬。
然而,霍玉山的唇却只是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一触即分。
那是一个冰冷的,不带情欲,却充满了绝对占有意味的吻。
“好好休息,师尊。”
霍玉山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帝王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强灌米粥、行径疯狂的人不是他。
“晚些时候,我再来看您。”
他转身离去,玄色龙袍的衣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殿门开合,沉重的落锁声再次响起。
楚回舟瘫软在锦褥之中,望着帐顶那些金色的缠枝莲,只觉得一阵灭顶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锁链冰冷,粥食尚温。
这金丝囚笼,他似乎……再也逃不出去了。
第4章 饲虎
清粥小菜终究是摆上了床边的矮几。
白瓷碗里米粥熬得糜烂,几碟小菜色泽清淡,是楚回舟素日喜欢的口味。
霍玉山甚至细心地将一碟茯苓糕挪得近了些,那是楚回舟偶尔会用来佐茶的甜点。
若非腕上玄铁冰冷沉重,眼前这一幕几乎称得上温馨。
霍玉山执起玉匙,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楚回舟唇边。
他动作娴熟自然,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眉眼低垂时,竟依稀有一丝当年那个恭敬弟子的影子。
“师尊,多少用一些。”
他声音平和,甚至算得上温柔,但那双眼睛深处凝固的偏执,却让楚回舟胃里一阵翻搅。
他紧闭双唇,偏过头去。
送来的玉匙悬在半空,片刻,缓缓放下。
霍玉山并不见动怒,只是拿起那双银箸,夹了一小块剔去刺的清蒸鱼腩,再次递来。
“师尊若不用膳,身子受不住。”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还是说,师尊更想让我用别的法子喂您?”
那“别的法子”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楚回舟胸口剧烈起伏一下,屈辱感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猛地转回头,视线如冰刃般刮过霍玉山的脸:“霍玉山,你究竟想如何?”
“想如何?”霍玉山重复一遍,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描摹着楚回舟的轮廓,从苍白的唇到脆弱的脖颈,再到被锦衣遮盖的锁骨。
“我想将师尊锁在这里,日日夜夜,只能见我一人。”
“我想将您曾经给予的一切——剑术、诗书、道理,乃至您这清冷得不近人情的姿态,一样一样,亲手打碎。”
“我想知道,当信仰崩塌、傲骨折断之后,您还会剩下什么。”
他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裹着浓稠的黑暗,砸在楚回舟心上。
“或许到最后,”他指尖轻轻划过楚回舟的下唇,带来一阵战栗,“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依赖。”
楚回舟脸色煞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手教养出的弟子,内里早已孕育出如此可怖的魔障。
“你疯了。”
霍玉山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几分癫狂的意味:
“是啊,我疯了。从您把我从地狱里捡回来,又亲手把我推回更深的地狱时,我就已经疯了。”
他忽然伸手,不是用强的,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惜,抚上楚回舟脖颈上的淤痕:
“师尊,疼吗?”
楚回舟浑身一僵。
“可我这里,”霍玉山抓住他的手腕,强行按在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隔着一层华贵的衣料,底下是年轻帝王强健而急促的心跳,砰,砰,砰,每一次搏动都充满了暴戾的生命力,也带着无法磨灭的旧日伤疤。
“更疼。疼了七年。”
楚回舟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想要缩回,却被死死按住。
那炽热的温度和有力的跳动,仿佛带着诅咒,灼烧着他的掌心。
他闭上眼,不愿再看,再听。
一场无声的对峙。
最终,霍玉山松开了手。
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然微凉的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堪称耐心:
“师尊,吃饭。”
这一次,楚回舟没有再抗拒。
他机械地张开嘴,咽下弟子喂到唇边的粥。米粥温热,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如同嚼蜡。
每一口吞咽,都伴随着锁链细微的撞击声,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霍玉山喂得很仔细,偶尔用丝帕擦拭他的嘴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喂完粥,他又伺候楚回舟漱了口。
全程无言,却有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感。
殿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交叠,如同困兽与饲主的角力。
一切完毕,霍玉山挥退了悄无声息进来收拾的宫人。
他并未离开,反而脱去龙纹外袍,只着一身玄色中衣,掀开锦被,径直躺到了楚回舟身边。
楚回舟身体瞬间绷紧如铁。
“滚下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霍玉山却恍若未闻,长臂一伸,将他连人带被箍进怀里。
楚回舟挣扎,锁链哗啦作响,但那怀抱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别动。”霍玉山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皮肤。
“师尊若再动,我不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楚回舟的挣扎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青年身体传来的热度和某种危险的威胁。
霍玉山满意地收紧了手臂,下颌轻轻抵在楚回舟的头顶,发出一声近乎喟叹的低语:“这样就好。”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一个压抑紧绷,一个沉稳却充满占有欲。
楚回舟睁着眼,毫无睡意。
锦被柔软,龙涎香馥郁,身后胸膛温暖,这一切却构成了世上最坚固的囚笼。
他听着霍玉山逐渐平稳的呼吸,以为他睡着了,刚试图稍稍挪动身体,那环在腰上的手臂立刻警告般地收紧。
“师尊,”霍玉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却清晰无比,“睡吧。”
“长夜漫漫,我们……来日方长。”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像一道冰冷的预言,沉甸甸地压在了楚回舟的心口。
窗外的更鼓声隐约传来,一声,又一声。
楚回舟望着帐顶那些金色的缠枝莲,它们不再是祥瑞的象征,而是化作无数金色的锁链。
将他牢牢锁在这龙床之上,锁在这个由恨意和执念编织的牢笼里。
饲虎者,终为虎噬。
而他这只曾经居高临下的鹰,如今折断了羽翼,被昔日精心喂养的幼虎,拖入了巢穴深处。
第5章 淬毒
楚回舟是被细微的声响惊醒的。
睁开眼,天光已透过层叠的纱幔,将室内染上一层朦胧的亮色。
腕间的镣铐仍在,但身上的锦被被仔细掖好,身旁的位置空着,只余一点微凹的痕迹和残留的体温。
霍玉山已穿戴整齐,正背对着床榻,站在窗前。
玄色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他凌厉的侧脸轮廓。
此刻的他,是睥睨天下的年轻帝王,沉稳、威严,与昨夜那个偏执疯狂的孽徒判若两人。
一名内侍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一份加密的奏折呈上,低声禀报着什么。
霍玉山微微侧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眼神锐利而专注。
楚回舟闭上眼,假装未醒。
他听到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听到霍玉山压低声音发出的几句简短指令,冷硬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让他恍惚间想起多年前,少年霍玉山在演武场上练剑时的模样。
也是这般专注认真,每一次挥剑都力求完美,只为得到他一句淡淡的“尚可”。
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脚步声靠近床榻。
楚回舟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久久没有移开,那目光复杂得让他头皮发麻,混合着审视、迷恋、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占有欲。
他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尽量不露出任何破绽。
忽然,一抹微凉的柔软轻轻落在他的眉心。
是一个克制而短暂的吻。
楚回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睫毛难以控制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带着了然和一丝愉悦。
“师尊既醒了,便起身吧。”
霍玉山的声音恢复了昨夜那种温柔的假面,仿佛那个在朝堂上冷硬下令的帝王只是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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