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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回舟知道装不下去,只得睁开眼,冷冷地看着他。
霍玉山却不以为意,亲自伸手过来,扶他坐起。
动作甚至称得上体贴,小心地避开了他腕上的镣铐和脖颈的淤痕。
“今日天气甚好。”
他语气轻松,仿佛他们仍是关系亲密的师徒,正在商量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楚回舟抿紧唇,不予回应。
早膳依旧精致,摆满了外间的紫檀木圆桌。
霍玉山挥退了所有宫人,亲自布菜。
他记得楚回舟所有的喜好和忌口,甚至记得他习惯先喝半盏温水再用粥。
这种可怕的、无微不至的“记得”,比任何酷刑都更让楚回舟感到恐惧。
它像一张细密的网,从细微处缠绕上来,无声地宣告着: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沉默地接受投喂,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用膳毕,霍玉山并未立刻离开去处理朝政。
他取来一个白玉小盒,打开后,里面是碧色剔透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草药香气。
“这是太医院特制的化瘀膏,”他蘸了一些在指尖,看向楚回舟,“师尊颈上的伤,需得上药。”
楚回舟下意识地后仰,想要避开。
霍玉山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微暗:“师尊是自己来,还是我帮您?”
那语气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楚回舟僵持片刻,终是颓然闭上眼,默许了他的动作。
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缓解了些许隐痛。
霍玉山的动作异常轻柔,指尖缓慢地在那圈青紫上打圈涂抹,仿佛在对待什么绝世珍宝。
他的呼吸靠得很近,目光专注地流连在那脆弱的脖颈上,那里的脉搏正在指尖下急促地跳动。
这亲昵又屈辱的触碰,让楚回舟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很快便会好了。”
霍玉山低声说,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他的指尖缓缓下滑,若有似无地掠过楚回舟的锁骨。
楚回舟猛地睁开眼,挥开他的手:“够了!”
药盒被打翻在地,碧色的药膏溅落在光洁的金砖上。
空气瞬间凝固。
霍玉山看着地上的狼藉,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眼底深处那抹骇人的黑色又开始翻涌。
他缓缓抬眼,盯着楚回舟,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师尊总是这样,”
他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中的楚回舟,“给予一点甜头,紧接着便是毫不留情的推开。”
“七年前如此,七年后,还是如此。”
他俯身,捡起那盒残存的药膏,用手指狠狠剜出一大块,不由分说地再次逼近楚回舟。
“但如今,由不得您了。”
他的动作变得强硬,几乎是粗暴地将药膏涂抹在楚回舟的脖颈和手腕被镣铐磨出的红痕上,力道之大,让楚回舟疼得闷哼一声。
“痛吗?”霍玉山死死扣住他的下巴,不让他闪躲,眼神阴鸷得吓人,“记住这痛楚。记住是谁给的。”
“也记住,”他的声音陡然又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扭曲的狂热,“这痛楚里,也有我的救赎。”
涂完药,他松开手,看着楚回舟因疼痛和愤怒而泛红的眼尾,像是欣赏一幅绝美的画。
他甚至伸出手指,轻轻蹭过他锁骨的痣。
“今日有朝会,徒儿晚些再来陪师尊。”他语气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
他转身,玄色龙袍的衣摆划出决绝的弧度,走向殿门。
在门口,他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淡淡地留下一句:
“看好殿内。若有丝毫差池,你们知道后果。”
殿门外传来侍卫低沉应诺的声音,如同最坚固的枷锁。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楚回舟独自坐在华丽的宫殿中央,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松香和苦涩的药味。
脖颈和手腕处的皮肤还在隐隐作痛,那感觉鲜明地提醒着他——
所谓的温柔,不过是淬了毒的蜜糖。
所谓的囚笼,早已密不透风。
第6章 疼吗
殿门合拢的沉重声响,如同最终落下的审判槌。
楚回舟独自坐在华美却空旷的殿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明亮却冰冷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更衬得这方空间死寂得令人窒息。
腕间玄铁的冰冷和脖颈上药膏带来的刺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现实的荒谬与残酷。
他缓缓抬起沉重的镣铐,链条相撞,发出沉闷而屈辱的声响。
这曾是用于锁拿江洋大盗或叛国重犯的刑具,如今却扣在了他这个曾经的“师尊”腕上。
这个名字在齿间无声碾过,带着血腥味的恨意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沉坠的痛楚。
他尝试运转体内灵力,丹田却如同被铁锈封死,滞涩难行。
经脉间空荡荡的,只余一丝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流,证明他并非彻底的废人。
是啊,霍玉山既敢将他囚于此地,又怎会不封他修为?
那冷冽的松香,那清淡的膳食,恐怕都掺了东西。
一股无力感如同冰水,浸透四肢百骸。
他艰难地站起身,镣铐拖曳在地,发出哗啦的声响,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他环顾这座宫殿,帝王寝宫,天下至贵至尊之地,如今却是他华丽的金丝牢笼。
每一件摆设都价值连城,云锦帐幔,紫檀家具,玉器古玩,无处不在彰显着囚禁他人那无上的权势。
一名侍卫如同雕塑般立在窗外不远处,眼神锐利,在他靠近窗口的瞬间,便精准地投来戒备的目光,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楚回舟漠然地收回视线。
他试着推动窗棂,纹丝不动,早已从外部钉死。
殿内所有可能通向外界的出口,想必都已如此处理。
真正的插翅难逃。
他在殿内缓慢地踱步,镣铐声是他唯一的伴奏。
书架上摆满了书,经史子集,兵法谋略,甚至还有不少罕见的功法典籍。
他随手抽出一本,是他多年前曾点评过的一本剑谱,书页边缘还有霍玉山当年稚嫩认真的批注。
——「师尊言,此处气劲当绵延不绝,弟子愚钝,练了三百遍方窥得门径。」
指尖拂过那已有些模糊的字迹,楚回舟的心口像是被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他猛地将书塞了回去,仿佛那书页烫手。
午膳时分,霍玉山没有回来。来的是一队沉默恭谨的宫人。
她们低着头,不敢看他,手脚利落地布好菜,又无声地退下。
菜肴依旧精致,甚至比早膳更丰盛,还温了一壶酒。
楚回舟看着那壶酒,眸光微动。
他没有动筷,只是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白玉酒壶上。
指尖轻轻触碰壶身,温热的。
他缓缓执起酒壶,手腕因镣铐的重量而微微颤抖。
他斟了一杯酒。
酒液澄澈,漾着琥珀色的光,香气醇厚。
他端起酒杯,递到唇边。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窗外的侍卫似乎并未留意殿内这细微的举动。
就在杯沿即将触碰到嘴唇的刹那,他的手腕猛地一扬,竟是要将杯中酒尽数泼向窗外!
——即使无用,他也需要一次徒劳的反抗,来证明自己并非全然屈服。
然而,动作只做了一半,便硬生生僵住。
一股无形的、强大至极的力量骤然禁锢了他的手腕,冰冷、霸道,带着绝对的压制性,让他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酒杯从他僵直的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脆响,摔在地上,酒液四溅,如同碎裂的琥珀。
楚回舟脸色一白,霍然转头。
殿内阴影处,空气微微波动,一个穿着暗卫服饰、面容模糊的身影缓缓显现,如同鬼魅。
他对着楚回舟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声音却毫无温度:
“陛下有令,恐师尊误伤自身,特命属下守护。请师尊……安心用膳。”
说完,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楚回舟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蜿蜒的酒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原来,他连摔碎一杯酒的资格,都没有。
霍玉山不仅封了他的修为,锁了他的自由,还派了影卫,寸步不离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缓缓坐回椅中,看着满桌珍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苍凉。
晚些时候,霍玉山回来了。
他换下了一身朝服,穿着墨色常服,衣摆用银线绣着暗云纹,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危险的慵懒。
他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踏入殿门,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地上那早已被收拾干净却或许仍残留一丝酒气的地方,随即又看向坐在窗边榻上、面无表情望着窗外的楚回舟。
“听闻师尊今日胃口不佳?”他走过来,极其自然地坐到楚回舟身边,手臂搭在楚回舟身后的榻沿,形成一个半拥的姿势。
楚回舟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霍玉山并不在意,反而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楚回舟的耳廓,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确认他身上的气息。“药膏的味道淡了,看来吸收得不错。”
他的手指再次抚上楚回舟的脖颈,那里的淤痕似乎确实浅了一些。
楚回舟猛地一颤,像是被毒蛇触碰,想要避开,却被身后的手臂困住。
“别碰我。”
霍玉山低笑,指尖反而更用力地按压了一下那渐愈的伤痕,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师尊全身上下,哪里我没碰过?”语气狎昵,带着恶劣的玩味。
楚回舟豁然转头,眼中终于燃起压抑的怒火:“霍玉山!”
“嗯,我在。”
霍玉山应着,目光沉沉地锁住他因愤怒而染上薄红的眼尾,像是欣赏什么绝妙的景致。
“师尊还是这样更有生气。”
他忽然收了戏谑,指尖顺着脖颈滑下,落到那冰冷沉重的镣铐上。
轻轻摩挲着镣铐边缘被磨得发红的皮肤,语气竟带上一丝怜惜。
“疼吗?”他又问出了这个问题,与早上的语气却截然不同。
楚回舟咬紧牙关,不愿再被他反复无常的态度左右心绪。
霍玉山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钥匙。
楚回舟瞳孔微缩。
只见霍玉山俯身,竟真的用钥匙插入他腕间镣铐的锁孔。
“咔嚓”一声轻响,镣铐应声而开。
沉重的玄铁脱落,手腕骤然一轻,那感觉竟有些陌生得不真实。
被禁锢已久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泛起一阵凉意,上面清晰的红痕甚至有些破皮,看着颇为狼狈。
楚回舟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只有更深的警惕。
霍玉山执起他的手腕,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那些伤痕,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他又取出那盒药膏,仔细地为他涂抹。
“这镣铐是沉了些,”他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平静无波。
“以后白日便不戴了。但师尊要听话,莫要让我为难。”
涂抹好药膏,他却并未将镣铐重新扣上,只是将那冰冷的铁环拿在手中把玩着,目光幽深地看向楚回舟。
“师尊,你说。”他慢条斯理地问,声音低沉如同诱哄,又如同诅咒。
“是戴着它更让你难受,还是……摘了它,却让你无时无刻不想着它、恐惧着它重新扣上的那一刻,更折磨人?”
楚回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霍玉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清晰地认识到——
这场囚禁,远非身体的禁锢那般简单。
霍玉山要的,是彻底碾碎他的傲骨,驯服他的灵魂。
第7章 碎玉
腕间短暂的轻盈并未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会骤然落下。
那冰冷的玄铁虽未加身,却已深深烙进楚回舟的感知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由的可悲假象。
霍玉山似乎很满意他那份如履薄冰的警惕。
他并未再将镣铐收起。
反而随意地将那对沉重的物事放在了内殿最显眼的紫檀案几上,如同摆放一件寻常的装饰,却又让它的存在感无孔不入。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得诡异。
霍玉山白日大多忙于朝政,但总会准时出现在龙涎殿,陪着楚回舟用每一餐。
他不再刻意用强硬的姿态逼迫。
反而恢复了某种近乎“孝悌”的表象,布菜、斟茶、甚至偶尔会捡起一本楚回舟曾经批注过的书。
坐在他不远处安静地翻阅,遇到不解处,还会抬头虚心求教。
“师尊,此处‘气贯璇玑,意守泥丸’,当年您演示时,剑气似乎并非直来直往,而是略带回旋,徒儿愚钝,至今未能完全参透其中精妙。”
他指着书上一处剑诀,神情认真得仿佛仍是那个一心向道的少年弟子。
楚回舟闭目不理,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缩。
那些他曾倾囊相授的东西,如今被对方用这种方式提起,像是最尖刻的嘲讽。
见他沉默,霍玉山也不纠缠,只淡淡一笑,自顾自道:
“想来是徒儿资质不够,未能领会师尊深意。无妨,日后总有时间,请师尊……慢慢重新教我。”
“重新”二字,他咬得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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