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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船头,静静的看着天放亮,又是雾蒙蒙的,不见艳阳。林兮吃过饭后才下了船。
离京都还需骑马走一日才可入城,买了快马一匹,黑亮的皮毛,四腿修长。叶似之将林兮护在怀里,骏马疾驰,墨发飞扬。
“林兮,我们回来了。”
林兮望着前路,一晃六年,还记得从这条路离开京都时的模样,如今踏去路归来,物是人非,心下悲凉。
六年间从未回来,此间听闻一位挚友去世,未能来吊唁,待安置下她定要去坟前拜祭,想当年出嫁之时,还是她闺阁相伴,为自己描摹红妆,如今生死相隔,再无相见。
“似之,我们回来了,一起回来了。”
马踏黄土路,步步如飞,不到一日便进了城,找了家客栈住进,叶似之入皇城复命,林兮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心下微乱。
夜色的雾气中,看不见了人,似是离别之意涌上心头,几分难过。
皇城巍峨,宫殿富丽堂皇,成严赫赫,禁军守门,一派肃杀之气。
赤虹宫内皇帝拿着印信看了许久,笑着拍着叶似之的肩“叶爱卿你前途无量啊!说,想要何赏赐,朕全允你。”
皇帝为女子之身,却丝毫不输男人,霸道直爽,心思深沉。一身黑金龙袍,端的是英姿飒爽,气势非凡,此刻只是温和的望着叶似之。
想来想去,叶似之只道“承蒙陛下厚爱,臣只愿讨个闲散官职,再……成家。”
找个男人,逼自己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皇帝点点头“可,封叶爱卿为四品鹰扬将军,入职五军都督府,统管城北禁军。另赐将军府,黄金百两。叶将军这些年受苦累折磨,朕对你着实愧疚,你我是拜把子的姐妹,四品的武职小了些,可毕竟你功劳在暗处,这样,待扳倒摄政王,朕再对你封赏。”
“臣谢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似之府邸在客栈附近,已是被人收拾好的,想着先接林兮在府内住下,在客栈无下人照顾,终归是怠慢。
夜寒露重,到了客栈,却找不到林兮,叶似之额上顿时出了一层汗。
问掌柜,也只道是不知,叶似之直接拿刀架在掌柜脖子上,才问出了有人将林兮掳走,掌柜怕惹事才不敢多嘴。
叶似之背上衣衫被冷汗浸透,拿着刚赐下的兵符召急五军都督府的部下,令城门戒严,在城内排查。
想来定是摄政王指使,只她一时愚钝,未曾想到摄政王暴戾,竟会对林兮下手。此举不知摄政王是何所思,不论是警示还是威胁,林兮便安,可若是摄政王只要出气,杀一儆百,那……
林兮,是我对你不起,你若出事,教我如何活,这世上也就一个你是我的值得。
诸天神佛庇佑,弟子叶似之只求她无虞,愿以所有之物交换,性命也可。
夜半大兴寺钟声响起,凄惶的回响在空荡荡的京都内,此刻子时了……,还无半分头绪,下属皆报无所获。焦急的来回踱步在客栈门前,愁眉不展。
一只利箭破空而来,插到门上,上绑有一纸条,写着城北凝香阁。
叶似之已来不及思索,头脑间被此地吓的一片空白,若是林兮被带到此处,那……,她急急忙忙飞奔至那处红粉地,怕的浑身哆嗦,用不上力,喘气如牛,肺恍若炸开一般的疼,喉头涌上腥甜。
一把掐住老鸨的脖子,吼道“人在何处?”
老鸨怕的要死,可并不知情,连连告饶“我真是不知您找谁。”
叶似之一时间六神无主,一间间踹开门搜过去,皆是一对对野鸳鸯,至二楼最内里那一间时,她开门看不见人,觉察不对,走进去,眼前层层红纱,耳听得隐约有鸣咽声声。
撩开红纱走到最里,见林兮赤身裸体,身子屈辱的被展成一个大字,悬空绑了起来。遍体鳞伤,乌发凌乱遮了半张脸,绝美的眼眸被红布蒙住,眼窝处已被泪浸湿成深红,一旁摆着一件件刑具,沾满鲜血。
她走进刚想救下林兮,从角落里窜出几人将她紧紧围住。
一人走到跟前,挑落林兮眼上的布,抓着林兮的头发让她能抬起头来看着叶似之。
“一会就把你受过的,也让她尝尝。”
林兮双目已无半分神采,空洞洞的流着泪,似个木偶一般。
杀人诛心,诛的是叶似之的心,却是毁了林兮,一个清冷出尘的似从天而降的神女,被蹂躏,被毁灭……
叶似之夺过刀来,面上血混着泪,用最疯狂的招式砍杀,自己身上挨刀也不躲,只拼命的砍了这些人。
叶似之拼了命,这几人不是她对手,有一个想以林兮相要挟,被叶似之一刀砍成两段。血流的到处都是,林兮身上也染了不少,横七坚八的一地尸体。
叶似之撑着,走过去,跪倒在床边,林兮已无半分生气,身上的伤痕骇人的很,鲜血淋漓,皮肉翻卷,还有火烫的痕迹,皮肉烧焦,溃烂的不成样子。
她割断束缚林兮的绳子,又扯下红帐盖到林兮身上。
泪一颗颗滴落,叶似之不受控制的颤抖的紧抱住她。
她心疼的厉害,咬牙隐忍,林兮受过怎样的折磨,她不知,不知她是如何熬过来的,不知她经历过怎样的绝望,叶似之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泪流难止。
都怪自己,为何答应带她回京,在洛水就该将她丢下去,或者早在那夜的滁州就该偷偷送她出城,管什么狗屁印信……
将林兮包裹严实,只露着鼻子嘴巴,抱着她走出去,老鸨在门外怕的不敢上言。叶似之抱着她一步步的去自己府上,虽尚无下人,好在尚已布置,是最好的将林兮藏起来的地方。
让手下人护住将军府,自己亲手为林兮上药,全身无一处好地方,林兮……。
手抖着,叶似之用力咬自己的手腕克制,小心的为林兮上药。
简单的处理过自己的伤,便看着林兮,不敢抱地,怕碰到她的伤口。
她像只受伤的野兽,困在血腥的争斗里无可奈何,林兮不愿见光,叶似之便灭了烛火。
在夜色中,轻声细语,讲起了从前。
“林兮,你可记将早前你带我去的那片海,你说那是你的家乡,很美很美。”她小心翼翼,语调轻缓,声音温柔,极力安抚。
第7章 昔音
“想想苏故知,他定想你了,看到你他该有多高兴。”
“记得早前你与苏故知游钱山,你脚扭了,要下山他不肯,说你想看山顶风光,他背着你上山又下山。”
叶似之一点点的讲苏故知与她的曾经,哄着林兮睡着。
天亮了许久,林兮才睡踏实。
她小心的起身走出去,命手下人将府上布置起来,买些下人,要做饭好,会照顾人的。
又修书一封发往滁州告知苏故知。
她派人守在林兮屋外,自己进皇城向皇帝禀明此事。
皇帝气急立即派人彻查。
可摄政王终究不会留下把柄……
给将军府派了护卫后,叶似之心下稍安,回到府中将屋子布置成林兮偏爱的模样,小玩意细心的摆放整齐,又摆上八音。下人送来粥,叶似之亲自喂她,林兮不喝,又不好强灌,只好作罢。
叶似之抱住林兮,想给她些安慰,却被一口咬在肩上,皮被咬破,血丝渗出。
叶似之忍着,任她咬,手轻抚着她的头。
“兮兮乖,你可想见苏故知?”
听见苏故知,林兮抬头,杏眸中晦暗,猛的拔下叶似之头上的簪子狠狠刺向自己胸口。叶似之眼疾手快,急忙拉住,夺过簪子用力扔的很远,头发散开来,显得温柔几分。
她后悔自己说错了话,林兮应当是无颜面对苏故知的,她思索片刻从外面抱进来东山,华裳,放到林兮身边。
小家伙一日多不见林兮,想的紧,一个劲的往林兮怀里钻。
叶似之浅笑着看着。
出乎意料的,林兮拽住华裳,一把扔到地上,小家伙嗷嗷直叫,东山急忙跳下床去看华裳。
叶似之心疼的抱住林兮,自己无法知晓林兮的难受,恨不能身替,却只能是抱住她,给她些许安慰。
“一来只求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二来只求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
恰如东山山上月,一帘幽梦渐昏黄。”
“可还记得你我初见,你便弹的这支曲……吃些东西可好,将你饿瘦了,我会心疼,璇儿也会心疼,苏故知亦然。”
“你喜欢下雨,今日便下起了雨,外面冷的很,无苏故知,暂由我陪着可好。你莫怕,我会陪着你,一直……,我护着你,寸步不离。你若难受就打我出气,打死也无妨,我决不还手。”
叶似之说个不停,林兮依旧那般行尸走肉一样。
叶似之不敢离她的身,看着她心里一阵子发慌,抱住她,肩上又被咬住,肩上湿哒哒的晕开了一片,有林兮的泪,也有叶似之的血。
真真切切的痛感传来,她心下踏实了许多,调笑道“兮兮,你牙口这么好,都要赶上华裳了。”
叶似之句句离不开苏故知,心知唯苏故知才是林兮的挚爱,或许只他苏故知能将林兮从这片死海里捞出来。
叶似之不懂,真的不懂。
为何摄政王会对林兮下手,即便是要诛自己的心,那他不知林兮是苏故知的夫人?且苏故知爱妻如命,他如此待臣子,不怕苏故知反叛?
老东西心狠手辣,或许也是在诛苏故知的心,因他让印信落到了自己手上。
终归是朝堂纷争,权势纷争,不该将林兮搅进来做个权势的陪葬。
对她而言,天道何其不公。
自幼家乡遭战乱,亲人丧生,幸得被师父收养在万荣阁,苦练琴技十数载,嫁与苏故知,奈何一入侯门深似海,再不得做自己心爱之事。
如今又因自己,一身孤傲清高尽毁,零落成泥。
“兮兮,这一世我亏欠于你。日后,叶似之微躯贱命供你驱使。”
窗外落雪,屋内地龙温暖,林兮赤脚下床,站于窗前,清瘦的身躯好似一阵风吹来就会弯折,黑色衣衫空荡许多,被寒风吹的轻扬,墨发飞舞,仰面倾望着落雪。
那夜林兮迷迷糊糊的被扔在地上,几个魁梧的男子围在她面前,自己动弹不得。
’刺啦’一声,身上的衣衫粉碎,就那般赤裸裸的剥下她所有的尊严,冰清玉洁的林兮在那一刻便死了。
几个男人眸子猩红,林兮挣扎着想从地上起身,却被一只手轻而易举的按下,触摸到那赤裸滑嫩的肌肤,林兮一阵恶心,拼命的闪躲,却无济于事。一人从身后拿来堆奇奇怪怪的东西,林兮就这样赤身裸体的被几双手拉扯着绑住吊起来。
往日万荣阁上天下第一的尊严傲气已化作齑粉,身子蜷着,怕的眼角滑落几滴清泪,紧咬着唇。
心里懊悔,不该追着似之来着长安城,如今竟落得这副境地。
故知啊故知,此生缘尽了……
‘啪’的一声,林兮闷哼,雪白的肌肤上被抽出一道血痕,余光瞥见那堆东西,林兮才恍然明白,都是凶器……
千刀万剐她生生受下了,寸寸肌肤痛不欲生,抽筋拔骨般,原以为傲的身姿此刻只觉得是腐臭的皮囊,臭不可闻。
切肤之痛还可忍受,只是淋头的屈辱将她的清高冷傲温和一点点击碎化为齑粉。
她至始忍受着,不愿喊出声。
终骨子里那丝傲气不许她喊出来,不许她在如此卑劣的时刻打扰这人世。
“似之,若我一死,真可了之?”
这几日来第一次开口,嗓音已哑的不成样子,呕哑嘲哳难为听。
叶似之随她站在窗前,看着她那苍白的面容“自是不可,你还未看着璇儿出嫁……一死怎能了之,你还有未了之事。”
林兮垂眸,撩开衣袖,臂上伤痕狰狞可怖,清泪一滴落下,顺着手臂滑下。
那半夜红帐内血气凝重,血痕遍地,都是她林兮的血染的。
一身伤痕,清白不再,不容于世,满身屈辱,满身肮脏,这副身子该雷劈火焚下十八重地狱。
“璇儿有这般的母亲,会被戳脊梁骨的。我活着于苏故知,于璇儿都是罪过。”
“于我何?林兮,你忘了一个我。之前说的都是气话,我对你的情意未曾少过半分,你于我是至幸。”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说过再不哭的。”
在她触碰的一刹那,林兮眼中的泪愈多,轻轻抽泣着,哭尽自己的可悲。
分明的锁骨翕动,叶似之心疼,低头吻了上去,轻轻的,小心翼翼,几近虔诚的留下自己的温度。
林兮闭着眼,后退,“脏,我很脏,你莫碰我。”
叶似之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不让她再退“不脏,你身上现在只有我的气息,你觉得我脏?”
林兮慌忙摇头,拼命忍着泪,每每想到那夜无力反抗被凌虐,就恨不能一死了之,可在叶似之这里,心内被她的柔情打动,觉得身上似是裹了层光亮的温暖,那些肮脏龌龊便近不得身。
叶似之双手捧着她清瘦的面颊,温柔且认真道“你无需怕,苏故知不会在意,璇儿亦不会在意,即便在意,他们不要你,我要。至于旁人,敢多半句嘴,我拔了她舌头。虽自知比不上苏故知与璇儿在你心中的分量,可你说过你是在意我的,为我,好好活着,陪我看一眼繁华。”
“你已长大,繁华如许该好好看看,我于你亦是拖累。”
林兮呛了冷风,咳了起来,看看捂着嘴的手上竟染了血,苍白的唇上也染了血,叶似之转身要去叫大夫过来,却被林兮拽住。
“似之,抱我一会儿。”
轻飘飘的羽毛一般,让人觉得一阵风来便可被风带走,不留一丝痕迹。
叶似之心疼的揽她入怀中,雪飞扬,吻到林兮面上,林兮看着雪,又是一滴清泪,叶似之轻声道“林兮,你可知一年四时,我唯爱飞雪,在穹顶它是云,在空中它是雪,皆如你。并非洁净飘逸,只是万千变化都与你眼角那一滴泪般,冷进了我心里。”
林兮在她怀里,额抵在她颈间,将自己藏在她的气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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