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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声音低低地,促狭地问:“怎么还是哭得这样厉害。”
窗外有竹叶低轻的沙沙声。
魏逢仍然在揉眼睛,他这时候又觉得丢脸了,背过半个身体默默地哭湿掉许庸平半个肩膀。他一直哭,也不发出声音,最后断断续续地带着鼻音地说:“朕今晚讨厌老师。”
许庸平笑了一声。
“那陛下明天记得不要讨厌臣了。”他煞有介事地配合,“不然臣也会伤心的。”
魏逢连连点头:“朕就讨厌一下下,明天还是喜欢老师的。”
许庸平终究忽略那个词,伸手去捏他泛酸的两颊:“臣三个月内不会再提立后的事。”
被捏着脸说话困难,魏逢立刻扬起笑脸,像是完全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一样艰难吐字:“系……唔……尊的吗?”
许庸平:“臣一向说话算话,不像陛下。”
魏逢着急:“朕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许庸平没告诉他,目光落到他穿了鞋的脚上:“陛下脚这就能走了?”
“能走这么长!朕……唔……惜……砰!”
魏逢给他比划出一段无法翻译的动作——小孩的语言系统跟大人的好像不一样,他小时候说的话颠来倒去发音也很奇特,总之说了一长串没几个能听懂的字,字跟字之间断得也不清楚,整个像吐出来一块黏黏的麦芽糖。
现在被捏着嘴,叽里咕噜地冒出来一大串口齿不清的话。
许庸平从容翻译:“不疼了?走路才疼?”
“系的系的!”
许庸平松开手:“臣让人烧水,陛下擦擦身体。臣就在屏风外面,陛下洗好叫臣?”
魏逢揉了揉发酸的脸,点头,又赶快补充:“老师不要走太远了!”
他可能是真被摔疼了。
许庸平:“陛下怎么摔的?”
魏逢两腿在空中划了下,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朕脚受伤不能碰水,昨晚康太医好不容易批准朕洗,朕从浴池出来忘记自己脚受伤,一下就滑倒了。脑袋磕到地上,撞了好大一个包。朕虽然还小没有腰,但是也感觉扯到了,半天都没有爬起来。”
许庸平:“没有人看着陛下?”
“老师不要怪别人。”
“是朕……”
魏逢飞快地一抿唇,耳根燥红:“朕觉得不好意思。”
宫里除了宫女就是太监,被人看着他总觉得浑身要长跳蚤,都不肯从水里出来,更不用说擦洗全身。他一想到那个场景,十几个宫人围在一起伺候,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他捂着耳朵长长地吸了口气,不明真相地说:“一定是朕受伤太麻烦了,所以黄公公才把朕丢给老师的。”
许庸平逗弄他:“陛下在臣这儿不会不好意思?”
“咳……咳!”
魏逢呛咳一声,支支吾吾地说:“朕被老师从小看到大的嘛。”
这次轮到许庸平无言。
无言归无言他还是抱了人去偏房,小小一段路,魏逢显得格外兴奋,他白天背了个包袱四处乱跑,现下终于觉出一点身上的疼痛来。偏房放了打浴桶和小脚盆,一个小小的木马扎,他老老实实坐在马扎上,双腿忽然并拢。
“老师……朕自己来。”
许庸平懒得揭穿他:“臣看看。”
魏逢缩了缩脚。
许庸平半蹲下来给他看脚,半天没说话。魏逢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更忐忑了。
他根本不是能在一个地方坐得住的性子,屁股挨在凳子上不到半盏茶就要下来到处走两步才行。涂药脚底黏糊不方便穿袜子,他更是能偷懒就偷懒,在宫里他一人说了算没人管得住他,他更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以至于本来四五天能好全的伤口恢复进程缓慢——脚底板受到挤压的血泡还没消,擦刮出来的小伤口承受全身重量好了又崩开,不严重,看起来却很吓人。
许庸平收回握住他脚踝的手,淡淡:“陛下三日不要下床了。”
魏逢脸一下皱起来,不过他是不敢说“不”的,刚要为自己争取宽大处理许庸平抬头看了他一眼。
“……”
魏逢立刻坐直,指天发誓:“朕保证三天不下床。”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朕还是想下一会会儿的。”
“好不好朕不痛……嘶!”
许庸平没说话,用浸了水又拧干的布帛给他擦脚,碰到某个结痂又裂开的伤口,顿时他就倒抽一口凉气,差点痛出生理眼泪。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许庸平这时候问:“陛下刚刚跟臣说什么?”
“……”
擦干净脚剩下就容易多了,魏逢彻底老实,有点费力但还是自己脱了衣服用清水擦全身,他实在是摔出心理阴影,洗澡地上到处是水,他揉了揉腰上的淤青,脱一件探头喊一声:“老师你还在不在?”
浴桶冒出热气,花鸟屏风如山雾缠绕人身。
许庸平在隔间静默片刻,道:“臣在。”
“老师你再等朕一会儿。”
又过了会儿,魏逢又说:“朕就要洗好了,朕在穿衣服了。”
“臣知道。”
……
魏逢气喘吁吁完成了比平时艰难好几倍的洗澡工作,爬到床上都有点流汗。休息了半天他平躺在床上伸展四肢,看了两页写风土人情的小人书,一下感觉瞌睡吃掉了脑子:“好累,朕眼睛睁不开。”
“陛下睡吧,臣在外间,陛下有事叫臣。”
许庸平替他放下一半床帐,打算熄灭灯烛,手一顿。
“老师不要走,陪朕说说话。”
魏逢扯着他袖子,想了想问:“老师最近有没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有没有人让老师不开心。”
“老师跟朕说,朕让他们都去牢里住两天。”
许庸平看他良久,缓缓笑了——状元状元,历来皇帝都是有几分偏好在身上的,魏逢一时没能眨眼,听见许庸平道:“臣身居高位,掌生杀予夺之权,还有谁敢让臣不开心?”
魏逢双手握拳端正地放在膝盖上,假装自己一直坐这么直,然后火速撇清关系:“不是朕,朕最近安分守己。”
许庸平:“……臣没说是陛下。”
魏逢松了口气,认认真真:“反正要是有人让老师不高兴老师就告诉朕,老师要记得。”
他没有等到对方上来一起,知道要自己睡,卷吧卷吧被子松鼠一样在里面拱了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朕睡了,老师也早早休息。”
夜深灯暗,睡在被子里的人儿堂而皇之占据大半床。竹影透过窗外晃动在他脸上,他到了让自己安心的地方,不一会儿卧帐中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风轻轻,灯静静。月光柔和清幽。
许庸平突然很想亲一亲他额头,像他还小时那样。那念头毫无缘由又来势汹汹,迫使他低下身。
一尺。
半寸。
他突兀止住。
……
-
魏逢窝在床上看了三天小人书,一日涂三次药。
他的脚终于逮到机会恢复,血泡着急忙慌变瘪,伤口马不停蹄结出厚重坚固的痂。二者都争分夺秒、夹缝求生,泪流满面地拯救了自己。
第四天上午之后,魏逢脚踩到地上,刹那就有自己不会走路的错觉。他走了两步活动自如也不疼,立刻大声宣布:“朕脚好全了!”
许庸平正好从外面进来,他这几日相当忙,早出晚归,闻言扫了一眼过来:“陛下四天不回宫,奏折快把勤身殿压垮。”
魏逢心虚地坐到床上,手摸到好几本小人书。
这两日许庸平行事作风一改往日温和,雷霆手段肃清朝局,清理秦炳元遗留的问题。
他虽然在国公府,却将一切动静尽收耳中。
昨日阁中议事章仲甫与许庸平矛盾空前激化,章仲甫一面跟都督府的人打得不可开交一面恳请面圣,魏逢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打什么主意——死谏。
他漫不经心地猜测了死谏的内容,九成可能是清君侧,和秦炳元说服佘猛率军攻入皇城的说辞一样。
剩下一成是立后。
总之都不是他想听的话,他暂时不想拿人开刀,乐于躲懒。
帝王之道在于制衡,目前朝局剔出去许庸平还算安稳,许尽霜多年在地方任职即使有许重俭点拨也还不够。秦炳元半月后午门斩首,魏逢顺手赏了现任都督及一干佘家旧部,并厚葬佘猛。
那场兵变结束得兵不血刃但魏逢还是“不经意”让不少人知道内情,死了这么多秦家满门流放,杀鸡儆猴的作用已经起到,也要适当安抚。
朝局魏逢不觉得有什么需要他再动的地方,真有跳得高的他压下去,压得低的他在抬起来,倒都不急迫。
喔,还是有急迫的。
魏逢:“老师。”
许庸平擦手,他从外面回来一般会洗手:“陛下唤臣何事?”
魏逢抿了抿唇,他其实心里也有疑惑,但一直没有开口。
——许庸平一向主张动最小的子达成最大的变化,不求快但求稳。但他最近的动作太大刀阔斧,尤其落定了几项户部和工部的官员调动,税制、盐铁和漕粮相关从前敲定的政策在缓慢着手推动、开头。
这些完全出乎魏逢的意料之外。
可以是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绝不是在他登基不足半年的现在。
许庸平毫无掩饰,意图悍然直指经济命脉。不少暗信雪花一样飘进国公府,看一百封其中九十九中心思想都是——阁老要造反陛下早做打算。魏逢厌烦了索性不看,开始起早贪黑地看小人书。
“老师……”魏逢欲言又止。
他突然害怕问出口,话在嘴里打了个弯:“老师想要什么跟朕说,朕都会给的。”
“臣没什么想要的。”
许庸平伸手推开窗,今日国公府鲜见的热闹,离家多年的许尽霜终于回京,邓婉提前半个月开始张罗准备,中午在前厅为许尽霜接风洗尘。
“大少爷说一道热闹热闹。”
申伯亲自来请,鹰隼般目光落在魏逢身上:“三少爷的朋友也一起。”
东园人少,难得来个生面孔。不见高官中哪一位有年龄相仿的少公子。
许庸平没有应允:“要看他的意思。”
魏逢哪里热闹往哪儿凑,响亮道:“去!”
申伯:“请。”
……
“国公府是太宗皇帝在时赐给国公爷的府邸,永和九年修缮过一次,如今是第三十六个年头。”
有客人来,申伯理应介绍,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道:“三少爷上头还有两个兄长,因此住在东园的南面竹斋。”
魏逢一边听一边琢磨,许僖山死了,许尽霜在地方任职,怪不得此处是老师一个人住。上午有人往东厢房搬东西,搬了不少,估计许尽霜要住进来。
东厢房……
那竹斋是书房改作卧房。
魏逢步伐顿了顿。
申伯:“下头的几个兄弟年纪都还小,便都跟着各自乳娘。”
申伯继续:“从东园出去是二进院,过厅正对着正房中堂,国公爷生活起居在东西次间,今日设宴就在正屋厅堂处。”
“国公爷身体不好,就不露面了,只是这席面是国公爷亲自去珍肴馆订的,也算是表达对大少爷的重视。”
“原本各房的太太小姐们都应分席而坐,国公爷体恤大少爷久不回京思念亲人,便单独将长房的少爷和太太们安排在一桌,未婚小姐们另一桌。”
魏逢听到这儿隐隐有些不舒服,又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
申伯穿着个布鞋健步如飞,他脚刚好,走路还有点顾忌,落后一截儿。许庸平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魏逢想了想,压低声音问:“老师家里有没有什么忌讳,朕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吗?”
“陛下随意就可。”
许庸平:“陛下是一朝天子,九五至尊,同桌用膳该惶恐的是别人。”
魏逢听了这话就放下心:“朕知道了。”
说话的功夫穿过游廊,来到正厅,果然摆了两桌吃食,家宴规模不大,私下却也分席,外厅是男丁,桌上有酒水。里屋估计是女子,说话声都放得较轻。
“申管家。”
许宏禄最先看到申伯,他身边站着一个用手帕抹眼泪的中年女人,魏逢听见许庸平道:“儿子见过父亲、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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