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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储秀拿上来一堆画册。
魏逢毫无准备地看了一眼,忽然僵住。
清一色女孩。
“下半年陛下要立后,这是所有官宦人家的适龄小姐。”
许庸平:“陛下可参看。”
静了许久,黄储秀大气不敢出。
魏逢垂下眼睫毛:“朕不想立后,也不想选妃。”
许庸平:“陛下为什么不想立后?”
魏逢突然直直看向他的眼睛:“朕喜欢的人不喜欢朕。”
“阴阳交感,男女配合,此天地之常理也。”
许庸平总不能很好面对这个话题:“陛下还小,多接触女子后会明白。”
“朕不小了!”
许庸平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魏逢把手里衣料攥成一团,听见自己无措的声音:“朕是不是……不听话。”
“没有。”
许庸平:“陛下这个年纪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那朕……”不想立后老师会同意吗?
“立后选妃宫中会变得热闹,不少人会陪陛下,陛下不会觉得孤独。”
魏逢一怔,抬起眼。
许庸平说:“臣总有一天会离开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阴阳交感,男女配合,天地之常理也。”
——《周易程氏传》
第32章 “朕帮老师洗了澡,谁来帮朕洗澡呢?”
“老师要离开朕?去哪儿?要多久?不带朕吗?”
魏逢睡在内侧, 抱着被子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惶惶然追问:“老师为什么要离开朕?”
许庸平:“臣做个假设。”
魏逢很快说:“老师不要做这种假设。”
许庸平表情变得无奈。
魏逢躺下来闭上眼睛逃避, 用被子盖住脑袋顶, 闷闷地说:“朕不想说这个。”
他把脸埋在被子里,感觉已经受了巨大伤害, 不肯出来。许庸平心里轻叹一口气, 斟酌了一会儿词句才道:“臣长陛下近十五年整,臣总会……”
“朕跟老师一起。”
魏逢打断他, 很容易地下了决心:“没有老师朕会死掉的。”
他固执己见地强调:“没有老师朕会死的。”
许庸平目光落到自己左手上, 魏逢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他手腕,语带哀求道:“老师,朕不想说这件事,睡觉好不好。”
握太紧,力道大得让彼此都感觉到了痛意。
“不说了, 陛下睡吧。”
许庸平话音刚落,有什么立刻滚进了他怀里, 抱住他的腰。他阻止的手顿了顿,又自上空放下,改为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
……
魏逢做了一晚上噩梦,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眼睛底下都是青的。他坐在床边醒神,眼珠茫然地转动, 没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 一把抓住伺候他洗漱的黄储秀,急切地问:“老师呢?”
黄储秀脸上看不出异样:“回陛下话,阁老家中有事,一早就出宫了。”
魏逢捂住额头, 他前一天没睡好头晕,眼前一阵阵发黑。黄储秀给他梳头,给他药罐子他接住,做梦一样往脚上涂药。那血泡瘪下去一两个,其余的按压还有点刺痛。
“嘶。”
黄储秀心疼道:“陛下吃了早膳再睡会儿?”
魏逢也不知道听没听清,点了两下头。黄储秀赶忙让人端了早膳,是一两样掐丝的热点心、素菜包子还有一碗牛乳。魏逢吃了一多半,吃完根本不知道吃了什么,脚受伤又不能长时间走,只能坐在一个地方苦苦思索。
他心神不宁地来来回回捏自己的脚趾,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喊:“徐敏!”
徐敏从窗外跳进来,跳得急差点一个踉跄。他身后传来窃窃的笑声。
“……首领竟然摔了!”
“我没看见,你看见了吗?”
“我当然……也没看见。”
“嘻嘻。”
“……”
徐敏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立刻安静,“吱呀”,窗也被贴心关上。
魏逢问他:“老师这两天都去了什么地方?”
徐敏一板一眼地答:“阁老去见了肃王。”
“茶楼开阔,属下离得远,没有听见二人说什么。”
这一听就没用,魏逢又焦虑地问:“还去了什么地方?”
徐敏想了想:“阁老其余时间一直待在国公府,没有出来过。国公府人多眼杂,属下的人都守在能去的地方。”
魏逢来来回回走,毫无根据地胡乱推测:“老师一定是在国公府受了委屈,朕就说要他搬出来不要跟那个老家伙住在一起。朕看到许国公就知道他是一个讨厌的人!不行不行,朕要出宫,朕要去国公府跟老师住在一起才行!”
徐敏想说什么,紧紧闭上了嘴。
他总觉得凭借第一印象产生对一个人的好坏评价是十分不靠谱的,但对象是魏逢……
魏逢天生有对好坏的第一直觉,他仿佛很能感受到一个人对他人或自己有善意还是恶意,他天性敏锐而易受外界影响,任何环境的变量都会被他第一时间察觉。徐敏时常见识到他对善恶近乎恐怖的预见性,他判断一个人不靠逻辑,纯粹靠本能和直觉。
直觉是架在空中的灵台,有人灵台清明而直感天庭。他常常是对的。
徐敏是个护短的人:“陛下想去就去。”
魏逢得了人支持更是不得了,转身就喊人,黄储秀和玉兰应声而来。
“帮朕收拾东西,朕要出宫住几天!”
魏逢抓住自己被子往小包袱里面一塞,又抓了自己的牛角梳和一根发带,再带上吃饭的勺子——他习惯用这根勺子吃饭,木头的,勺柄上刻有一个小饕餮。饕餮张着嘴,一副气吞山河要把所有食物吃进肚子的气势。他转来转去把柜子打开,抓出几件常穿的亵衣寝衣外衣,还有绸袜若干,满头大汗地往快要爆炸的包袱里面压:“朕要带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玉兰和黄储秀看着他小蜜蜂一样忙来忙去,完了用力地压包袱,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塞进去。
“陛下……”
玉兰本来不赞同,刚要开口被黄储秀制止:“陛下要不要把常用的水杯和碗也带上?”
魏峰眼前一亮:“要的要的,快去帮朕拿!”
玉兰欲要说什么,黄储秀拉了拉她的衣角,她一顿,还是和黄储秀一起走出殿门去帮魏逢收拾东西。
等到了魏逢看不见人听不见声音的地方,黄储秀才暗地跟她说:“多收拾点东西,让陛下在宫外住三个月。”
玉兰看看乱成一团的里面又看看外面,脱口而出:“你疯了?”
黄储秀:“你就照着三个月的东西收拾。”
玉兰怪罪道:“宫外没有人照顾,陛下胡闹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阁老天天宫里宫外打转累得慌,陛下上朝前一天回来住也是一样。”黄储秀举双手双脚支持道,“谁说没人照顾了,我们一大帮人劝半天没阁老说一句话有用。”
玉兰有两秒没说话,拧眉道:“你说的有道理……那我多收拾收拾。”
她正要去收拾黄储秀又叮嘱:“桌上那个笔墨还有陛下爱看的几本小人书也一并带着。”
小人……几本……小人书。
那真是要将全部家当带去了,玉兰抱起一大摞书,只盼着许庸平卧房大些,更大些。
-
国公府。
许庸平又去陪许蒋氏用膳,许蒋氏期期艾艾地看他眼色,许庸平搁下筷子,许蒋氏一哆嗦,忙说:“姨娘有件事想……想跟你商量。”
她背后是陈旧的佛龛,连带屋里从前童年微弱的印象也模糊下去。许庸平用手帕擦手,微微叹息:“您有什么话直说。”
许蒋氏这才鼓起勇气道:“你父亲……前几日来看我,说你如今还没有成亲,子不教父之过……外头有人说闲话……”
许庸平:“母亲想我如何做?”
他换了称呼,很温和的口吻。
许蒋氏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讷讷道:“大夫人……表兄家中有个小女儿,既然你不喜欢忠勇伯府上的小姐……”
许庸平默了默。
“儿子幼年的记忆不深了。”他忽然道,“总也还记得一二。”
“是娘……姨娘对不起你。”
许蒋氏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低头攥着裙角坐在凳子上,人老了,身体佝偻和蜷缩。许庸平尽量放柔和了口吻,又道:“庶子进学堂要靠运气,我启蒙晚,全靠母亲对着一本跟着嫁妆压箱底的《三字经》一个字一个字教,去学堂才不至于落后人太多。母亲从小教导我为人处世的道理,万事亲历亲为。我心里感念母亲的付出,也知道母亲忧心什么。只是婚丧嫁娶非儿戏,儿子大了,有些事想自己做主。”
许蒋氏怔怔然抬头,眼里含着热泪。
许庸平:“儿子明白母亲的苦楚,母亲若真心为儿子着想,不必站在儿子一边,听到什么全当不懂,装聋作哑即可。”
知子莫若母,许蒋氏唇瓣乍然颤动:“你……打算……终生不娶?”
许庸平没有开口,微微点了头。
她这个儿子一向有主意,说终生不娶那就是会终生不娶了。许蒋氏仓惶地伸手抹了眼睛,在雾蒙蒙的视线中再次看向自己的儿子——只有父母总还是觉得孩子就是孩子,她的孩子已经从襁褓中啼哭的婴儿变成了一个完全的青年人,肩膀比她要宽阔。她望着望着,竟不由得落下泪。
她哭过了一场,弯下去的脊梁却直了起来:“娘知道了,以后……以后你父亲的话娘听听就罢了……只是祠堂……族长……”
说着说着许蒋氏赫然打了个寒噤,强忍恐惧道:“你……”
许庸平笑了笑说:“儿子既然做了决定,就有应对的办法。”
……
从许蒋氏屋里出来已近黄昏,许庸平回到东园自己的住所。四月,万物生发。青竹绿得惹眼,空气中有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
“一日过得如此快。”
许庸平感叹了一句。
他没说什么别的,蜀云心情却顿时低落起来,沉湎于不知名的悲苦中。直到许庸平进去洗漱更衣,前脚刚关上门后脚忽然跑进来一个下人,一边走一边往大门方向回头看,表情十分怪异。
下人先掬了一礼,方才顶着一脑门冷汗道:“那个……三少爷有客人来了。”
蜀云相当警惕地问:“什么客人?”
照理说要来拜访许庸平的官员和同僚都会事先递上拜帖,这其中的大多数人许庸平不会见。起先他倒还是见,只是大部分不是来谈论正事是来送礼。金像、硕大东珠、字画奇珍、黄金白银、千金一两的茶叶……更甚至有国色天香的美人——后者出现时是冬日,幕僚打扮跟在拜访者身后,裹着厚重的狐裘瑟瑟发抖。许庸平刚坐定,热茶未入口,雪白狐裘落地。
“……”
蜀云后背领罚的地方还火辣辣地痛,他坚决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势必要问清楚:“什么客人?”
下人欲言又止。
“小的也不知道。”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头的高度,汗颜道:“带着这么大的三个箱子,说要来国公府小住。”
蜀云感到不对劲,狠狠一皱眉:“什么人要来国公府小住?”
“小的不知道。”
下人绞尽脑汁描绘:“一辆马车,下来的小公子年纪不大,穿的衣服看起来很贵重,脖颈戴一个好重的金镶玉项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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