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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描述听起来……
蜀云沉默了。
他脑子里什么伤春悲秋都被冲散了,快步往外走:“还不快快随我出门迎接!”
最多花了一盏茶时间他走到门口,没看到人,就剩下三个一人高的木箱并排堆在外面,那木箱大得活像是把半个昭阳殿搬来。蜀云僵硬地站立,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晕倒。黄储秀笑眯眯地看他,一把将他扶稳,甩下一个惊天好主意:“小主子想来阁老这儿住半个月,咱家都打点好了,就说是阁老的朋友。”
蜀云压了压抽痛的眉尾:“你们都跟着陛下胡来?”
“怎么能说是胡来呢?”
黄储秀没有多说什么,一边指挥人把东西往下卸一边沉沉道:“陛下行事一向有道理。”
那三个箱子甚至要双人合力才能搬动,东西已经送到门口了。电光石火间蜀云脑海里闪过什么,他抬头和黄储秀对视。
下人这时凑过来问:“箱子抬去哪儿?”
蜀云一直看着黄储秀,后者袖手而立,朝他几不可闻地点头。蜀云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果断道:“都搬去阁老卧房。”
-
魏逢不在门口是因为等不及要先进去,走到半路耽搁了。
许雪妗一个人坐在河边哭,身边也没有嬷嬷。她一直哭一直哭,魏逢明明从她身边经过又倒了回来。
他根本没有一点安慰人的经验,在旁边干站了半天,凶巴巴地问:“你哭什么?”
许雪妗根本没察觉到身边有人,挂着满脸的泪抬头,更凶地说:“关你什么事!”
魏逢:“……”
魏逢挎着自己的巨大包袱扭头就走。
身边没人了,许雪妗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好歹止住哭声。
她身边一暗。
魏逢蹲下来,心里跟自己说像老师一样做个耐心的人……做个耐心的人……他深呼吸,把声音放低几个度:“你哭什么啊。”
许雪妗眼泪珠子断线一样往下掉:“父亲给我请了宫里的姑姑来给我教规矩,穿着、饮食、作息、就寝、侍寝……我什么都学不好,走路也走不好,手都被戒尺打红了。可我一直很用心地学,梦里面都在给陛下请安。”
魏逢沉默了两秒。
“你尽量学就好了,没人会怪罪你。”
许雪妗抹着眼泪说:“父亲说我这都学不好就不要进宫了,别人家的小姐都学得好。要是我再学不好就把我送去祖父那儿待两个月,祖父会打人,我每个哥哥都被打过,我害怕得不得了。”
她一直哭,最开始还不敢哭出声,压抑出一声声的哭腔。
“你别哭了。”
魏逢在原地调整姿势:“你要是在意你父亲的话就每天多学两个时辰,认真学,学得让他无话可说;要是不在意就不用听他的话,照旧那么学就行。”
许雪妗眼泪止在眼眶中,悬而未落。
“我就是想说你要是在意你父亲的话就努力进步,不在意就不要放在心上。”魏逢抓了抓脸,笨拙地命令,“你不要哭了。”
许雪妗抱着膝盖呆呆道:“我在三哥那儿见过你。”
她记得的,上次在竹林,对方告诉她别人不喜欢她是对方没眼光。
“你别哭了。”
魏逢离她远一点,男女是要避嫌的,他已经喜欢老师了,跟别人靠得太近不好。他保持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距离,实际已经蹲到了讲话都听不太清的地方,许雪妗要在原地费力地往他的方向伸耳朵才能听见他说话。
魏逢绞尽脑汁地给她出主意:“你祖父要是打人你就去找老师……找你三哥。”
这一下可谓捅了马蜂窝,许雪妗又哭起来:“可是三哥也被打啊。”
魏逢一怔,脸立刻沉了下去。
许雪妗有点害怕地往后挪了挪身体,刚刚还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的人忽然变了脸,用一种阴恻恻又毛骨悚然的语气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
-
东园南侧竹斋。
蜀云正指挥人往许庸平卧房里搬东西,本来睡觉的地方就讲究一个“聚气”,根本没多大,满满当当的三个大木头箱子一摆进来堪堪就只剩下一条通往卧榻的窄路,还有若干小箱子叠在一起,更是捉襟见肘。黄储秀确认那条路完全不能一个双脚受伤的人独立行走之后相当满意地点头,对蜀云进行指导:“头两个箱子是陛下的衣物,陛下平日一天要换两次衣。”
蜀云已经开始后悔了,僵硬着点头。
黄储秀兀自满意:“最后一个箱子是陛下的小人书,还有一些吃饭的东西,陛下最喜欢的那对碗筷和勺子。”
蜀云压低声音:“我们这么做真的好吗?”
黄储秀忽略不同意见:“人命攸关的事,顾不得那么多,且试一试。”
他二人说话间魏逢从外面走进来,他背着自己的包袱活像背了个乌龟壳,在门口就卡得进退不得。
黄储秀赶紧给他把乌龟壳卸下来。
魏逢迫不及待问:“老师在哪儿?”
他对东园的格局还不了解,蜀云在黄储秀眼神的拼命示意下转过头:“在……西屋。”
魏逢丝毫没有察觉不对,一刻不停往西屋走,走到跟前忽然听见水声。
热气模糊。
门外传来脚步声,里面的人喊了声“蜀云”。
因水汽浸润的嗓音沙哑。
魏逢支起耳朵,听见说让他把屏风上的衣服递进去。他回头正要喊蜀云,不知道为什么身后一个人都没有了,院子里凉风卷起落叶。
“……”
好吧好吧,关键时刻还得靠朕。魏逢踮着脚进门,一眼看到屏风上的衣服,他抱着衣服进去,老老实实像书童陪他读书一样站在浴桶边上,好心地问:“老师,你要不要搓背,朕可以帮你。”
史上最长的沉默。
水声哗啦。
“老……师唔!”
魏逢眼前一花,被自己拿来的衣物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
……
半刻钟后,许庸平坐在主位,看着自己拥挤的卧房揉了揉眉心,他刚沐浴更衣过,身上有皂角清新的味道。
院子里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魏逢伸长脖子往外看,就奇怪了一瞬,很快高兴起来:“朕都说老师这儿一个人都没有,朕来陪老师。”
许庸平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缓缓地捻。捻过去一轮,他温和地看向魏逢:“陛下先去洗漱?”
魏逢犹豫了一会儿。
虽然许庸平没有表露出来,但他隐约能感觉到对方心情不佳。他就不太敢说话,挨着自己的木头箱子罚站。
他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样子,许庸平叹了口气:“臣没有生气,陛下去洗漱吧。”
他说没有生气魏逢就信了,立刻抬头看他,又快速地低头,重重地抿了下唇。
许庸平:“陛下有什么话就说。”
魏逢小声:“朕帮老师洗了澡,谁来帮朕洗澡呢?”
许庸平看着他,都懒得纠正前一句话:“陛下不会自己洗澡?”
魏逢有点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许庸平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这些小事陛下能一个人做。”
“朕以前都一个人洗的!但朕最近……脚受伤了……动作不方便。”
魏逢双脚在地上磨蹭了一下,许庸平这才意识到他几乎都是踮着脚尖靠着箱子,尽量减少身体压在脚背上的重量。许庸平顿了顿,听见他很不好意思地,也觉得自己很麻烦地说:“朕一个人摔倒了怎么办呢。”
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许庸平低声问:“陛下摔倒了?”
魏逢摇了摇头,又点头,双手背在身后:“朕就是昨天没有站稳……摔得痛了……朕有点害怕今天也摔到。”
许庸平胃肠绞痛了一下,刚要开口魏逢很快又仰着脸笑起来:“老师不要担心,今天已经不痛了。”
许庸平:“陛下不用来国公府,臣每日会进宫。”
魏逢认认真真说:“不一样的。”
“朕每天,每时每刻都想见老师。老师在的时候就只有那么一会儿,朕其他时间都在想老师今天事情多不多忙不忙会不会来看朕、什么时候来看朕。老师要是前一天说第二天进宫来陪朕朕就一整天都期待着,看到什么有趣的人和事都想着要记住跟老师说。”
他实在是……
许庸平仍然没有动,也没有打断。佛珠碰到桌面,发出细微的响。
“朕出宫就可以跟老师相处得更久……朕想抓紧一点时间。”
魏逢说话更大胆了一些:“老师一直说朕还小,什么都不懂,朕没有想到反驳的话。朕仔细地想了,朕现在说给老师听。”
“老师总说朕年纪小,其实朕心里都知道,朕看得清自己的心。朕就是喜欢老师,才会听见老师生病就担心,根本做不了其他事;朕喜欢老师,所以看到老师和秦苑夕在一起才会不舒服;朕就是喜欢老师,才会吃到好吃的东西想告诉老师,碰到老师喜欢的东西想送给老师;朕不喜欢听到别人议论老师,才会把最大那朵芍药送给老师。”
“朕知道老师不想听这些,朕还是想说给老师听,希望老师不要逼朕立后。”
魏逢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道:“朕喜欢老师……那样不好。”
第33章 朕来当老师的家人
他说了这样的话, 仰头看人的眼神认真,实际脚趾都紧张得绷起来。等待结果的那十几秒漫长得像是凌迟,魏逢伸手捂住耳朵, 听见照旧温和却残忍的声音:“臣从前曾向往过婚嫁之事, 娶妻娶贤,描眉梳头, 举案齐眉。臣喜爱女子。”
“朕知道了。”
许庸平一顿。他做好了说更多话的准备。
“别的朕还能努努力, 老师要是喜欢女孩子那朕就没有办法了。”
魏逢捂住耳朵的手又去捂住眼睛,揉了揉, 眼圈虽红口吻却是正常的:“朕以后不会再提起这件事让老师为难了, 老师当朕没有说过这些话。”
“朕跟老师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许庸平没说话。
他有时候会显得无情,不给任何人希望。魏逢低下头,无意识去捏自己的手:“朕以后都听老师的话,朕乖乖的背书, 乖乖的上朝,乖乖的用膳……除了不立后朕什么都听老师的。”
他哽咽了一下, 终于忍不住用手背去擦眼泪:“老师不要离开朕,也不要说要离开朕的话。”
“……朕昨晚一直做噩梦,梦见老师骑马走了, 看也没有回头看朕一眼。朕跟在后面一直跑一直追,怎么都追不上。”
他开始还哭得压抑, 后来变成止不住的抽泣。许庸平手掌颤了颤, 恍惚发觉自己变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他是从不愿意看到对方落一滴泪受一点伤的。
而他此刻在做什么?他无动于衷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捧在手心养大的小人儿在自己面前哭,不敢哭出声不敢大动作抹眼泪, 鼻头红红眼眶也红红。
他在心里劝自己,立后的事总也在下半年明年开春,到那时自己不在了,魏逢总是会明白的,会有人教会他什么是男女之情。到那时。到那时……也不迟。
他心底有那么多汪洋大海一样的担心,有重重堤岸高大城墙,都软化和崩裂在魏逢一声比一声重的鼻音中。那抽泣声几乎在捶打他的心脏。
……我为什么要跟他计较呢,他比我小那些年岁。我只需疼爱他,尽力满足我能满足他的一切愿望。毕竟有时我也会觉得我和他离不开我一样离不开他。他那样小的时候我抱着他,就曾下过决心要让他平安快乐。
而他却并不快乐,我让他流泪了,哭得这样伤心。不久之后他还会为我更伤心,尽管我是很不愿让他伤心的。
许庸平柔和地抬手,说:“陛下,别哭了。来臣这儿。”
魏逢爬上他膝盖。
“陛下不是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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