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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庸平又道:“他膝盖有伤,你去趟太医院找康景亮。”
他不再多说,撑了伞往下走。蜀云跟在他身侧,雨水滴而成线。
“轰隆!”巨响。
暴雨携惊雷而至。
蜀云问:“阁老去国公府还是回城外梅园。”
黑云压向皇宫,许庸平伫立良久,道:“许贵琛的腿如何了。”
蜀云道:“摔得不轻,恐怕要养个一年半载。阁老此时回去……”
许庸平:“总要回去。”
冒雨行至国公府时天色已黑,正门上锁。门口小厮为难道:“三少爷今日恐怕要从侧门进。”
侧门供妾室仆从和货物进出,蜀云额头青筋当时就蹦出来了:“大胆!”
“蜀云。”
许庸平下车,笑了笑:“正侧门于我并无差别。”
他拂掉肩膀上雨丝,略低头从侧门入。
距离许贵琛的住处没多远就听得里面传来惨叫:“哎呦娘,我疼,娘,我疼啊!”
许宏昌的夫人孟氏跟着一道大哭:“娘的儿娘的心肝,娘在这儿,在这儿,娘心痛得要死了,是谁害你这样!”
一日之内来了两次的大夫擦擦额头上汗珠:“五少爷这腿……养个一年半载……”
他委婉地说:“走路是没问题,只是,只是……要恢复到和常人一样恐怕……”
“你的意思是我儿要变成一个跛子?”
孟氏如遭雷击,她是个不会说话的,许宏昌额头青筋一跳,他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长子早夭次子年幼,许贵琛排行第二,但资质实在平平,不会念书只好习武,又吃不了苦一直不求上进。后来靠着叔伯父兄好不容易搏了个小官,熬了几年眼看进了兵部要熬出头,竟然摔断了腿。
问他也不说,只一个劲儿地哆嗦。许宏昌实在厌烦,狠狠一甩袖:“看你养的好儿子!”
儿子的腿废了这半辈子算是完了,孟氏揪着胸口喘不上气:“他在竹斋出的事,一定是许庸平授意,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
许贵琛骤然激动:“是他,许庸平那个……贱人!父亲!父亲你一定要让族中长老替我做主!”
“若此事真与他有关……”许宏昌冷冷道,“我会让他用那双腿来赔!”
“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贵琛抖了抖,紧紧闭上嘴。借他一万个胆他也不敢说出自己那天惹的人是谁。
“五弟。”
父子二人同时噤声。
蜀云替许庸平掀开帘子,许庸平看了一眼屋内,浓郁药味夹杂骨头汤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他掩鼻道:“叔父,季母。”
“广仙楼死了两名乐姬和一名舞女,死状凄惨。锦衣卫千户叶麟正在查办此事,不日就会上门。”
许庸平:“叔父是请我喝杯茶,还是和我一道去宗祠喝茶?”
许贵琛猛然瑟缩了下——进宗祠,那是要丢命的地方。
“你要干什么?”
两名乐姬和一名舞女,许宏昌用脚趾头想这事儿都跟许贵琛脱不了干系。这种事竟然留下把柄给人,他强忍怒火看向许庸平,口吻缓和:“你如今圣眷正浓,一定有办法帮你五弟……”
许庸平:“此事是锦衣卫查办,锦衣卫上达天听。”
许宏昌强作镇定:“你难道不能想办法?”
“人证物证俱在,我无计可施。”
“另外提醒五弟一句。”
走前许庸平道:“这三人中有一名是清倌人,因家中变故流落风尘。她与当朝侍御史宋骧交好,二人青梅竹马。纵弟行凶,昨日宋骧联合御史台十一名言官弹劾我及许家一干子弟的折子已经送至昭阳殿,此事不会善了。”
不会善了是其次,还有许尽霜已经到手的都督之位,也是鸡飞蛋打。此事恐怕会惊动深居简出的许国公,许宏昌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放低姿态:“算叔父求你,你五弟也是一时糊涂。”
“四月初,五弟应该还得罪过今年的新科状元陆怀难。”
天昏而昧,许庸平抬头,遥望远处深色翻涌云海,微微叹道:“多行不义。”
他步入雨中。
蜀云仍跟在他身后,雨水泅湿他二人衣角。
“阁老还想去哪儿?”
许庸平出了国公府大门:“刑部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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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来看秦大人啊。”
“也不知阁老下回进牢子有没有人来看。”刑部郎中郑典提着一盏灯引路,那盏灯形状古怪,颜色惨白,幽幽如骨。
许庸平:“有也好,没有也罢,狱中反倒清净。”
“阁老能这么想,有些人可不这么想。从燕窝到猪糠,不是谁都能接受得了的。”
郑典推开上锁的铁门,古怪一笑:“明日秦大人就要拖出去斩首,这是最后一日叙旧了,阁老且珍惜。”
半月牢狱,秦炳元已然形销骨立。他身穿囚服蜷缩在不透光的角落,和半个馊馒头作伴。
“祖父让我来看你。”
许庸平袖手而立。
多日处在昏暗环境下秦炳元一时不能视物,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我和许重俭图谋大事的时候你不过可怜庶子,摇尾乞怜。如今竟也一跃变成朝中重臣,许重俭精明算计一辈子,到垂死倒是糊涂了,让区区一个庶子爬到嫡子头上,滑天下之大稽!”
许庸平:“你手中账本有陵琅许氏来往的朝中重臣,后患无穷。”
“许重俭对你像条狗一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倒是对他忠心耿耿。”秦炳元呆在角落嘶哑道,“他想要账本?让他亲自来见我。”
许庸平:“祖父年老,多年不曾出过家门。”
“那他还真是老了,怎么,你说话有用?”
许庸平不语。
秦炳元:“我告诉你许庸平,太后腹中可有先皇遗腹子,本官是当朝太后的父亲!是皇帝的外祖父,你敢杀我——”
戛然而止。
许庸平:“秦苑夕腹中无子。”
“不可能!我明明……”
“她没有照我说的做?一定是你,她从年少时就对你痴心不悔,你对她竟无半点怜惜,世上竟有你这种人!”
许庸平无动于衷。
“你想要账本?我把账本给你,你留我一条命,我要万两黄金和一匹马,通关文牒,所有东西给我后我立刻告诉你账本在什么地方。你这么想要账本,一定知道上面还有秘密吧……”
秦炳元拖拽着囚枷和铁索往前,直到再也不能前进分毫,他不是一直呆在刑部大牢,此前还在诏狱待了两日。锦衣卫的手段非一般大牢可比,那两日足够让他精神崩溃:“我不想在牢里呆着了,把我放出去,放出去我就告诉你账本在哪儿。许重俭那个老东西,我……”
从前领兵打仗的时候,他并不是如此模样。是一个略微腼腆的小兵,很上进,勤于练武,立志要为国为民。
许庸平想起佘芯的话。
他淡淡:“你想出去?”
几十年养尊处优让秦炳元根本无法忍受一时一刻,他浑身脏污,无比激动,带动身后镣铐“哗啦啦”响:“谁想在这鬼地方!”
“来人。”
许庸平道:“把他放了。”
立刻有狱卒出现在他身后,听见他的吩咐一愣,“阁老,这是朝廷重犯。”
“陛下问起由我一人承担。”
狱卒仍然犹豫地看向灯烛照明的尽头,郑典拿着通红烙铁棍细细端详,冷笑一声:“人从刑部大牢提走,一无上级命令,二无圣上口谕,我要按规矩办事。”
“秦大人牵涉受贿一事证据不足。”许庸平道,“明日我会向陛下陈明。”
郑典从暗处走出,脸侧疤痕明显。他听了全程,危险咬字:“阁老心中清楚,秦炳元犯的事可不仅仅是受贿。陛下要是知道此事必定大怒,阁老想干什么?”
许庸平微哂:“郑大人想我进宫请一道圣旨?”
郑典阴沉地和他对视,最后一招手:“把人放了。”
狱卒张口欲言,还是伸手去给秦炳元的囚枷解锁。
双手得到自由,秦炳元动了动僵硬的四肢,直勾勾看着许庸平:“你竟把持朝局至此。”
许庸平:“秦大人请。”
“老实点。”
张典仍然跟着,寸步不离。许庸平停住脚步,他皮笑肉不笑压着秦炳元:“你把人带走,人不能离开我的视线,我只好跟着你了。”
“张大人要跟便跟吧。”
意料之外,许庸平道:“一年之内,你会往上升。十年,你会常伴御驾。这是举荐信,能等,三个月之后呈给陛下,不能等……”
张典压住秦炳元右肩的手一松,眼珠朝他的方向动了动。
而许庸平不再多说,下了台阶。
外面仍在下雨,掉落一地粉花,落在他肩头脚下。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三日,为炎热夏季拉开序幕。五月下旬,气温一日比一日升高,桃花尽谢。
第四日,锦衣卫千户叶麟闯入国公府,带走还卧床的许贵琛。
秦炳元暴毙,什么时候暴毙不好,偏偏在他行刑前一晚,在许庸平从牢狱提走他后。
御史台的人反应激烈,许庸平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最先将矛头指向他的是他昔日恩师,章仲甫。
早朝气氛沉凝,朝臣屏息。
侍御史宋骧当朝痛骂许贵琛,他是文官,非陵琅许氏提拔,此事一出自然倒向崔蒿阵营,朝堂之上痛陈许贵琛七大重罪,说完身体摇摇欲坠,思及惨死之人更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强忍悲痛:“陛下,许贵琛德行之恶劣手段之残忍实在是罄竹难书,不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恐让刑法虚设啊!”
这没什么悬念,明堂上少年天子隔着一层垂帘道:“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处置,你来督刑。”
宋骧拜谢,眼中含泪:“臣谢陛下恩典。”
到此本该暂告一段落,此时章仲甫颤巍巍出列:“陛下,长兄如父,子不教父之过,许贵琛视人命为草芥,他父兄都有重责。”
他老了,老眼昏花,看不清高处天子的表情。四周缄默,他听得对方轻飘飘地“哦”了声:“章大人如何看?”
红云烫金缎绣的衮服在目之所及的位置,章仲甫有想起多年前自己站在先帝面前的那一刻,正是年轻莽撞的时候。他恍惚间觉得时空错乱,自己又生出非凡的正义和勇气来。仿佛他的出发点真是为国为民,没有想铲除异己的任何私心:“臣以为,回京述职的漳州知府许尽霜、吏部尚书许庸平,都要因管教不严受到惩处。”
许贵琛那个蠢货,自己的屁股擦不干净,连累他跟着在今上跟前落了个糟糕印象——许尽霜弯腰请罪,脸颊僵硬一扯。
鸦雀无声。
崔蒿出列:“臣以为,章大人所言有一定道理。”
许贵琛的事板上钉钉,许尽霜他也不再求情,红鼻头耸了耸:“臣管教弟兄不力,还请陛下降罪。”
朝臣目光移向他身边的人。
许庸平并无异议:“请陛下降罪。”
“就依章大人所言。”
章仲甫直起肩背。
高位上少年天子撑住额头,疲惫地揉了揉:“罚俸一年,再有下次,一并廷杖。”
“众卿可还有事?”
章仲甫受到鼓舞,迈出一大步:“陛下,老臣还有一事。”
“说。”
章仲甫高声:“秦炳元深夜被吏部尚书许庸平带走,随即暴毙。老臣以为——”
许庸平并未开口,张典为他捏了把汗。他是知道许庸平要做什么,但这不妨碍许庸平先斩后奏,何况从时间上看,许庸平还没来得及奏。
张典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不自觉屏住呼吸。
那是倦怠而懒的嗓音:“朕让他去的,章大人可还有意见?”
张典一怔,冒昧地抬了头。
十二旒冕冠垂珠,天子坐正,冕冠不动。他只能捕捉到一线殷红唇瓣,形如白玉染朱砂。
冰冷而强硬的态度。
袒护之意如此明显,章仲甫不得不将剩下的话吞进肚子:“……臣失言。”
大太监一挥拂尘,捏着嗓子道:“退朝——”
……
禁足。
禁足实有些麻烦。
在国公府禁足还是在梅园禁足,这是其一。其二,翌日是许庸平生辰,宫里来人说要办。
那意思就很明显,蜀云偷偷瞒过了许庸平,赶着马车趁其不备回到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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