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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时许庸平看了他一眼,蜀云东张西望,抬头望天,低头看地。
这座梅园占地面积大,实是安静。才下过雨,满园落花。不知名花香混杂。
徐敏守在门外。他鲜少露面,率禁军守门,黑压压一片,将四面八方围如铁桶。
“阁老请。”
蜀云跟了一步,脚步骤止。
“陛下有令,闲杂人等不得进。”
徐敏面无表情拦下他。
蜀云牙痒了下:“闲杂人等?”
“陛下原话。”
蜀云察觉到异样,冷冷:“若我今日非要进?你待如何。”
徐敏:“多年前你我未分胜负。”
蜀云握剑的手缓缓移到刀柄处,蠢蠢欲动。但许庸平对他摇了摇头:“你留在外面。”
仍是阴天,阴影压在蜀云胸口。他眼睁睁目睹许庸平进了梅园大门,门上铜环摆动。
“嘭”地一声门在眼前关闭。
……
梅园清寂,暴雨后不复繁花似锦。
芳菲落尽。
侧殿卧房近在眼前,许庸平微顿。
魏逢站起身,飘渺地喊了声:“老师。”
他面前金樽盛清酒,华服是色重的石榴红,长发蜿蜒过腰。颈长腕细腰柔,裸肤白如高山明雪。明度极高的颜色乍乍然闯进眼底,配合初长成五官,一眼荡魂。
梅园最盛那朵花,开在这儿。
十七年生长,已至怒放。
许庸平目光落至他面前酒杯上。
“臣不饮酒。”
魏逢垂眼,静望杯中透明酒液:“这是一杯鸩酒。”
他往下走,在距离许庸平一步之遥停下,兀自轻快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吗?老师。”
——君要臣死,总是有很多原因的。可能是一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劝诫,可能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可能是自恃宠信先斩后奏……也可能是清早起来上朝先迈了左脚。
明知如此,还是一脚踩进深渊。
“臣喝就是了。”
许庸平从他手中拿过攥得用力的酒杯,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陛下哭什么。”
酒杯握在手中冰凉,他最后看了一眼魏逢,笑了笑说:“陛下今天很漂亮。”
魏逢像是茫然,他抬头时露出紧咬后留下齿印的下唇。身上有来自酒和花香荼靡的味道。
得叮嘱什么才行,许庸平漫无边际地想,是什么,他总是忘记一些至关重要的事。他将酒水放到唇边,饮尽一瞬间回顾人生三十二年。
世事漫随流水。
“你……”
许庸平眉梢忽然抽动:“酒里是什么?”
“朕那天去见了秦苑夕,朕就知道老师有事瞒着朕。”
“朕想了很久,老师恨朕吧。”
惊天热浪烧灼全身,许庸平瞳仁刹那惊缩——魏逢在他面前松开了掩住领口的那只手。
排山倒海情欲将他淹没前,他看见廊下雨雾中一朵洁白盛开的花。
……自红衣中徐徐探出的白蕊。
【作者有话要说】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李煜《乌夜啼》
全文字数差不多在三十万左右,接近后半程了
第38章 天昏地倒
天昏地倒。
窗纸压暗明度, 阴天,刮起风,枝丫投下细长的影子。
门开时黄储秀微微一顿, 躬身道:“陛下。”
他本该抬头, 但没有抬头。凉风吹过来一丝糜-烂的气息,湿雾般扩散。
“你不抬起头看看朕?”
四周阒然, 头顶之人寂笑了一声。
“奴才有罪, 罪该万死。”
黄储秀跪下,双膝重重砸在泥土地面上。他伸手一个耳光打在脸上, 脸侧很快红肿:“奴才不该隐瞒陛下, 咱家不该隐瞒陛下……”
“行了。”
黄储秀立刻停手,低着头不说话。
“朕让你抬头看看朕。”
黄储秀迟疑片刻,慢慢地抬起头。檐下挂了盏纱灯,竹篾骨架,绢纱轻薄, 照出倚在门边的人影。
魏逢披了件阔大的深紫外衣,索然问:“看清楚了?”
他嗓音透着哑, 紫衣将浑身密不透风遮住,连手腕都容纳进了袖中。仅余脖颈出一线柔光的白。
黄储秀:“看清楚了。”
魏逢凉凉:“看清楚什么了?”
黄储秀毕恭毕敬:“奴才唯一的主子。”
“下不为例。”
很久之后,魏逢沙哑道:“热水, 传膳。”
门关上。
黄储秀出了一身汗。
多宝也跟着一起出宫了,他年纪轻, 不知者无畏地喊了声“干爹”:“陛下怎么了?”
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黄储秀心脏跳出来, 他缓了口气,心却是定下来:“去备两大桶热水,膳食热了送进去。”
“等等。”
黄储秀想了想,又叮嘱道:“传膳抬水挑几个口封严实的下人, 人越少越好。浴桶和膳食放在外间不得多进一步,放下东西立刻离开……进去切不可乱看,管好自己眼珠子。不管听见看到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瓷实了……御前伺候要知道什么时候当聋子什么时候扮哑巴……省得有一天脑袋掉了都不知道。”
多宝表情肃穆:“干爹,我知道了。”
他是个能干又机灵的,知道魏逢恼了他干爹,此时干爹进去怕是不好,主动挑起大梁,指挥两个手脚麻利的壮汉抬水,自己一手提了一个食盒敲门。
等到门内传来“进”,才谨慎地踏出半步,迈过门槛。
木桶悄无声息落地。
两名大汉抬完水离开,多宝特意多等了会儿,视线一直规矩地盯着面前三寸地。
少年天子大多数时候都好说话,今晚不一样,他心情不佳,下人伺候难免要小心再小心。
多宝站了半盏茶,以防还有吩咐。由于精神太过紧绷,脚跟隐隐酸痛起来。
平日他总是跟在黄储秀身后,有什么事都是他干爹替他挡了。此时在绝对寂静中,他才开始感到一丝皇权带来的压迫和恐惧。那恐惧令他四肢发麻,不停深呼吸。
窗没关严,床帐随微风而动:“桌上烛台拿进来。”
多宝上前一步,用火折子点燃灯芯,拨亮,方慢慢走上前,在帷幔外喊了声:“陛下。”
“放在外面。”
多宝用手挡住风,把烛台小心翼翼放下,见里面人不再有吩咐,弯腰退了出去。
……真有点累。
魏逢手指在抖。他腿软得不像话,腰更是要命。这真是一件要命的事,他小时候跳舞最累的时候都没这么累。他趴伏在榻前微微喘息,喘息里面都是甜腻的呻吟,他随便一动穿不住的里衣松垮往下,露出一段被捏青的光-裸手臂。
光亮透过薄纱传过来,令他不由得伸手遮了下眼皮,一眨眼眼泪就那么流了出来。
“……”
他略微咬了咬牙撑着床尾起身要去拿烛台,忽然一僵,慢慢地抬起头。
阴影晦晦,窥不清许庸平表情。
“老师。”
魏逢刚说两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能感觉到泪珠简直是大滴大滴往下落,全砸在面前人手臂上。
“…………”
他只好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朕不是故意的,朕忍不住。”
“……唔。”
他刚把气喘匀,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瞳仁微微放大。
许庸平冰凉五指钳住他下巴,他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喊:“魏逢。”
剧痛传来,魏逢丝毫不怀疑下一秒他会捏碎自己的下颌骨。
他疼得眉心抽动,被迫仰头,直视那双和往日平静略有不同的眼。
静湖之下是火山,许庸平看着他,慢慢道:“寡鲜廉耻,你读的圣贤书都喂狗吃了?我是你的老师。”
魏逢本能抓住掐住自己脖颈的手,要往下扯忽然又放弃,手从上滑落至身侧。冰冷力道扼住他颈项,他就那么毫无保留献祭般送出脆弱喉管,喉结因吞咽艰难滑动,说话时伴随呛咳:“寡鲜廉耻……那是什么,有命重要吗。”
他尖锐地、嗓子哑得不行地说:“难道要朕眼睁睁看着老师去死吗?”
许庸平用力闭眼,用尽毕生修养才控制住语气,道:“你我不该躺在同一张床上。”
“该不该,能不能的……”
魏逢吃力地笑了,他脖颈被束缚宛如引颈受戮的白鹤,他笑起来,明媚、天真,诱惑而自知:“老师,做都做了。”
许庸平额头青筋跳了下。
“朕本来不想这样,朕是有一点没礼貌。不然这样,老师,你同意一下吧,只是三天而已。朕问过独孤了,三天就够,不过要隔一个月,今天过了还有两天。”
许庸平短促:“下去。”
魏逢一只膝盖跪上床沿,他身上仅剩下一件单薄衣物,能隐约看见柔美的内轮廓。他窸窸窣窣上来,许庸平动了动另一只手,往回一拉。
“…………”
气氛有半秒凝滞。
许庸平目光一寸一寸从粗长金链上移开,很平静地抬起眼,道:“臣不答应,陛下要干什么?”
“对不起老师。”
魏逢跪坐着,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小声说:“这天下是朕的天下,皇宫是朕的皇宫,梅园是朕的梅园,门外……是朕的禁军。”
他就这么用最软的语气说霸王硬上弓的话。
许庸平看着他,不说一句话。
半晌后,他道:“臣不记得教过陛下这些。”
“教过的教过的。”魏逢赶紧安抚道,“老师教朕先斩后奏,软硬兼施。”
许庸平看上去气疯了,气极反笑:“……解开。”
“老师答应朕朕再解。”
魏逢快速答了一句,自顾自地说自己的计划:“就三天而已,老师,还有两天,不然这次不是白做了。老师就当做了三天梦,蛊毒一解老师忘掉这事就可以了……”
他垂了垂眼,违心道:“朕跟老师还和以前一样。”
——朕跟老师还和以前一样。
许庸平看着他笑了,凉凉道:“臣以从前不知陛下能把人气死。”
魏逢句句有回应,很快说:“老师不要生气。”他飞快看一眼许庸平,有点为难但是还是说:“老师生气可以打朕的,朕知道错了。”
他坐那儿一副乖巧模样,完全想象不出刚刚干了什么。
许庸平没说话,他自认过了心浮气躁的年纪,不知道为什么,听魏逢说每一句话都有动怒的前兆。他闭着眼睛,微微吐出一口气。
久久安静。
“老师不要不跟朕说话。”
魏逢长长眼睫毛控制不住地抖,伸手去碰他放在外面的手,见他没有任何厌恶或者排斥的反应才捉住他一根手指,获取力量一般小声:“朕觉得……害怕。”
——他是真的在害怕,身体在轻微地发抖。
许庸平再次闭眼,在极致的抽离的冷静中脱离立场,提醒自己。
……承受方总不会好受。
过去几息,魏逢听见头顶缓和的口吻:“陛下先帮臣解开?”
魏逢犹豫了一会儿,小小点头,他胳膊使不上力,花了一点时间解开金链上的小锁。
天太阴了,其实刚到戌时。
许庸平推开窗,新鲜空气争先恐后涌入。
“臣出去一趟。”
他踏出了屋门,走出两步,身后人忽然轻轻地喊了一声:“老师,朕能跟你一起吗。”
许庸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魏逢把下巴缩到被子里,安静地问:“老师还会回来吗?”
面前是随夜风摆动的树叶,等了很久,许庸平答:“臣总不至于把陛下一个人扔在这儿。”
他关上了门。
能在御前伺候的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一干人大气不敢出。
这几日连着下雨空气湿度大,梅园里一半落叶一半落花,花与叶铺开一条长路。各色梅兰竹菊见缝插针生长在果树间,许庸平看着看着,神情越来越淡,道:“去肃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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