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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得问:“陛下犯了什么错?”
“老师没说,让朕自己想,朕要写三百个字,老师夜里要来看。”
魏逢咬着笔头苦苦思索起来,徐敏站在一边看他打算写什么,看他写了个大大的“朕”字,然后划掉。
“朕先描述一下发生了什么。”
魏逢杵着毛笔不动了,那个划掉的“朕”字后面滴下一大坨墨团。他露出万分为难的表情,凝固住,久久不动,把毛笔杆咬出一个坑。
徐敏实在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积极指点道:“陛下应该写清楚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魏逢受到启发,仍未下笔。
许庸平告诉过他立场不同没有对错,他隐约能知道要忏悔的不是他把人铐住这件事,也不是他大胆的行径。是什么,他一直在想。
“朕……朕……朕忏悔……”
他喃喃:“朕到底要忏悔什么啊。”
魏逢眼前一亮:“朕知道了。”
“你不能看。”他护着纸张道,“除了老师谁也不能看!”
徐敏默默缩回伸长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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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湿雾如泪。许庸平在檐下煮了一整天茶。
茶香四溢。
绿芽吸饱了水,在透白的瓷杯中绽开。恰如美人含苞又吐露的裙角。
黄储秀给他端来一碗药,药熬得够久,入口除了苦还有相当重的异味:“……阁老。”
许庸平一扬手喝了,微皱起眉——他隐约觉得里面有腥味,正要开口魏逢贴着墙边走出来。下雨,他穿得不多,脸被夹杂雨丝的风吹得发白。许庸平注意力被打断,招手让人拿披风,扣上最后一粒扣子。
“老师,朕写完了。”
魏逢磨磨蹭蹭站到他旁边,没忍住看一眼他给自己系扣子的手,只觉得老师的手生得也太好看。长而指骨分明,十指骨节收束而有力,毫无赘余。
他的手指看起来就有点细了,他不是很满意。
魏逢叹气:“朕本来计划手长这样的,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他脑子里总有些奇形怪状的想法,许庸平展开那份忏悔书。
前半部分……
“胆小如鼠?”
许庸平拿过那张纸展开,侧头:“陛下很怕臣?”
魏逢小心翼翼觑一眼他脸色,又飞速收回,正色道:“老师……一开始还是比较凶的,一点点……现在好了。”
许庸平:“臣以后会注意。”
魏逢一怔,抬起头看他,不过他的目光已经落到后面去了。
许庸平往后看,那三行字撞入眼帘。
——朕忏悔。
——老师,朕知道错了。
——朕没有去乱七八糟的地方,朕保证。朕是看了两本书,请教了宫里的掌事嬷嬷。朕都按步骤来的,一件也没有落下,朕没有弄伤自己[笑脸]朕知道要珍重自己。
许庸平折了那张纸,放入袖中。他心中一片无奈的柔软,很难再对发生的事生任何气。
“老师,朕……”
魏逢忽然停下,抬起头。
入夜,一切昏蒙,许庸平道:“臣告诉过陛下,不需要陛下为臣做什么,世上没有人值得陛下这么做。”
第40章 “美人有多美,比朕美吗?”
起初是闷, 下了雨,凉意卷上脚踝。瓦片上雨滴一滴一滴,到处湿漉漉。
天色渐暗, 近处树木幽幽摆动。
“可是……”
魏逢想说什么, 才开了个头,许庸平制止他, 能看出他和往日有些不同, 他也是说一不二的人,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陛下。”
许庸平道:“让臣省省心, 好吗?”
魏逢睫毛重重一颤, 他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先交握又放到身体两侧。他想了一遍自己朝事政务上有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他很害怕从许庸平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很害怕收到失望的眼神和评价,先于大脑思考一步道:“朕不是故意的。”
“臣回国公府还有事, 陛下也该回宫了。”
“至于这两日的事……”
许庸平最后替他整理了衣领,语气很淡:“陛下能忘就忘了吧。”
魏逢眼里迅速浮上一层雾气:“朕要是忘不掉怎么办?”
许庸平:“忘不掉陛下也得忘。”
魏逢:“朕……”
他低头时脸靠得不近, 手指也会尽量避开接触到的部分,看似亲昵其实是疏远的姿势,态度温和却不容拒绝。
情急之下魏逢抓住他袖子, 急切地说:“老师,朕可不可以……”
“不可以。”
魏逢顿止。
“高莲。”
许庸平回头叫另一个太监的名字, 口吻没什么温度:“把陛下带回宫。”
“奴才明白。”
另一名没有见过的掌事太监悄无声息撑伞出现在雨中, 面容同样阴柔而白皙。他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和禁卫军,都以等候姿态鬼魅般站立黑夜中。
魏逢目光落到为首那人身上,对方望着他,清浅地一笑:“奴婢高莲, 见过陛下。”
许庸平:“陛下回去吧。”
他以为魏逢会发脾气,没有,魏逢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把不受控制的眼泪憋回去:“朕先回宫。”
“朕知道老师想单独呆着。”
许庸平一顿。
魏逢:“朕等等老师。”
……
人上了马车。
“恭喜高公公。”
高莲闻言笑了:“何喜之有?”
太监和太监之间也是有争权夺利的,谁不想在御前伺候。黄储秀这些年深得天子信任,地位无可撼动,谁知竟有这一日。
那名先前开口的小太监做小伏低道:“高公公熬了这些年,终于是熬出头了。”
“我又不是活过今日不活了。”
高莲望着连绵不断的雨天,轻叹一口气:“路还长,且走着吧。”
小太监有心攀谈,转了转眼珠又道:“黄公公一直和您不对付,如今……”
“我与他本没有什么,让刑司的人下手轻些。”
高莲摇头,说:“有一日他回到御前,也算承我一个情。”
“那小叠酸梅备好了吗?”他问,“我见陛下有些反胃。”
小太监不甘地放下话茬,转而道:“都备好了。”
高莲于是接过那叠酸梅,等到马车停下时在车帘边问:“陛下要不要尝一点酸的东西,喝一点水。”
马车内的人没有说话,于是他也没有离开,耐心地等。他虽在昭阳殿外任职,对少年天子的脾性却有所耳闻。
“朕不能吃这个。”
是不能吃,不是不想吃,于是高莲看了眼手里的那几粒酸梅,又道:“路途颠簸,陛下用了晚膳,阁老嘱咐可以吃几颗。”
那帘子始终没有动,高莲用袖子护好了那叠酸梅,免得被雨水打湿。过了会儿,那车帘被掀开一个角,一只手伸出来,“朕吃一颗。”
高莲拿了一颗放在他掌心。
酸梅落在掌心的位置发痒,魏逢把手拿回来,盯着那颗酱紫色的酸梅走了会儿神。
“黄储秀去哪儿了?”
“黄公公犯了错,在刑司受罚。”
魏逢又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高莲问:“陛下好受点吗?”
那帘子动了动。
魏逢:“朕不想跟你说话。”
高莲好脾气地笑了笑,过去十几个数时间,他又问:“陛下还要一颗吗?”
帘子里的人没理他,他将那叠酸梅细致地包好放入怀中,对车夫示意道:“走罢。”
下雨,道路湿滑,马车走得不快。快到国公府时魏逢叫车夫停下,汤敬撑一把伞等在上下马车的小杌子处,低声询问:“陛下可是要去拜访国公爷?”
魏逢转着手指上那枚扳指,他刚刚还有点伤心,憋着眼泪要落不落,现在忽然不了,转移注意力道:“朕想等入夜进去看看。”
“朕看了徐敏呈上来的账本,明里看没有任何异样,但朕发现一件事。”
徐敏拿到的国公府账本汤敬看过,最开始没有上呈,后来许贵琛为花钱摆平广仙楼那三名歌姬舞姬开出天价,许尽霜更是花钱如流水,账本再次呈到勤身殿案头。
魏逢:“朕对比了几年前望京王氏的账薄,发现一件怪事。许家上下林林总总三百多口人,开销竟然和王家不相上下。”
“不应该。”
汤敬出身也不简单,他清楚这些,兀自想了会儿:“王氏是有名的大家族,人丁兴旺,比国公府多出一倍有余。按道理说金吃穿用度上不该相差这么大。”
“一两个月便罢了,一年足足十二个月,每个月都差不多,年节甚至还有超过的时候。”
魏逢凉凉道:“朕想知道那消失的三百人如何花了这些钱。”
“今日下雨,天也晚了,陛下不如还是挑个称心的日子去?”
汤敬劝阻道:“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偷偷摸摸的事不晚上去还要白天去?”
汤敬:“总得属下和京中各处的守卫打声招呼,再带着陛下易容……”
“易容,是把朕画成不同模样的人吗?”
魏逢忽然多问了一句。
汤敬以为他改变主意,道:“是,不过属下要事先安排。”
魏逢有段时间没说话,汤敬听得他笑了一声:“朕知道了。”
汤敬:“属下明晚跟陛下一起进去。”
“不。”
魏逢伸手把帘子掀开,外面依然在下雨,天灰蒙蒙的一片。有人撑把伞站在车边,他穿得不是宫中太监的衣服,是一件常服,尾摆有游鱼的纹理。
“朕要他跟朕一起去。”
汤敬随他视线看过去,那名叫高莲的太监知道有活儿也不笑了,微微抬高了伞檐。
-
国公府。
许贵琛被抓的事到底影响了国公府,到手的都督之位迟迟没有声响。这一代几个拔尖的后辈死的死伤得伤,要不就是还太小,剩下也就许尽霜和许庸平。
“三少爷陛下跟前得脸,大少爷万事还是审慎些,忍得了一时万事都好。”
申伯看许尽霜才是真正有对后辈的关怀,许尽霜是许重俭的嫡长孙,从出生起就备受瞩目,许庸平从地方调回京城后升得太快了。许家能出第一个这样的人就能出第二个,且要走得更顺利,更清白。
许尽霜耸了耸自己饮酒过度的酒糟鼻,他在申伯面前说话就随意了些,毕竟是从小看他长大的老人:“祖父的意思我都明白,一个许贵琛罢了,只是可惜了二弟。九弟如今也到了参加科考的年纪,我昨日去看他,他在院子里苦读,很是用功。”
“大少爷知道就好,国公爷心里是向着您的。”
申伯有意拉近这祖孙俩的关系:“您送的东西国公爷爱不释手,夜里都要抽上一支。说抽了觉着心里舒服,浑身又有力气了。”
“我见到什么好东西,自然是第一个想到祖父。”
不等申伯进去通报,许尽霜径直走进屋里,喊了声:“祖父!尽霜来给您请安了,不知您身体怎么样,吃喝可还好?”
许重俭笑了,他总是不常笑的,见到从小养在自己膝下备受宠爱的嫡长孙不由得露出笑,重重咳嗽了几声,挥手道:“都是些小毛病,人老了难免。你外公如何,可还康健,我和他一别也多年未见了。”
“外公身子骨硬朗得不得了,知道您字写得好,还托我给您送了两幅画,想请您在上头题字呢。”
许尽霜像儿时那样伏在他膝头:“孙儿想您、父亲母亲,想得不得了。”
“总算是回来了。”
触景生情,许重俭叹道:“我知漳州不比京城,住处也不如家中,这都是要经历的,你有了去地方的经验,后头的路能走得更顺些。考察的事祖父都替你安排好了,京中官员不会为难你。以后这国公府偌大家业,还要靠你。”
许尽霜眼中闪过幽芒:“祖父,不是还有三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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