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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放你出去呢?”
那道薄薄影子在窗外苦恼地思索了一会儿,笑起来:“好吧好吧,放你出来捣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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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尽霜瞥了眼:“人都带到了?”
下人道:“大少爷放心,都到了。”
“三弟,从前是我不在家中。你说得对,祖父如今确实年纪大了,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这国公府的未来,还要靠你我一同努力。”
“今夜大哥带你去一个新地方,不过在此之前,需你蒙眼喝完这杯酒。”
许庸平伸手接过那杯酒,却没有喝:“我并不饮酒,国公府想必也没有需要闭眼去的地方。”
许尽霜目光在他脸上游移,竟笑了:“我刚从漳州回来,许多事知道的不清楚,既然三弟不饮酒,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小雨淅淅沥沥,许庸平没有再说话,撑伞走下台阶。
“三弟留步。”
许尽霜忽地拔高声音:“今日有六名门生来拜访祖父,其中有一名竟是他人冒名顶替,幸亏我发现的及时已经将其拿下。此事——不知三弟是否知情?”
“大哥都不知情,我如何知情。”
许庸平叹道:“国公府终究是大哥的国公府,与我,与旁人,并无多大干系。”
许尽霜凝视他良久,红鼻头微耸:“既然如此,三弟今日可否就在此处,与我听雨赏琴?”
许庸平复又回身,檐下落雨,沾湿他衣袖。再朴素不过青衣,浑身上下值不了几两银。许尽霜观他衣着和姿态,难以将他和传闻中翻云覆雨的权宦联系。
他在漳州听过这人如何将少年天子拢入掌中的事,据闻他掌权内阁,左右天子视听。
许庸平收了伞,道:“与兄长对弈,有何不可。”
于是摆棋。
“父亲说先帝在时曾多次召三弟进宫对弈。”
许尽霜随口一问:“三弟那时候变成今上的老师?”
许庸平:“启蒙罢了。”
“今上登基不过半年,朝中倒台半数官员。宣读遗诏当日朱雀街血流成河,那时死了一半,还剩一半风声鹤唳,数日上朝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翻出来陈年旧案。该杀该斩,毫不留情。此等魄力,恐怕不是他一人的主意。”
许庸平执白子落定,笑笑道:“君心我不知。”
许尽霜冷冷:“出了皇城天下盛传你许庸平蛊惑君心其罪当诛,君心你当真不知?”
“知与不知实无意义。”
许庸平望着棋盘,从纵横错落横折中看到犹如钉死在蛛网上的黑白子。他说了那一句,便不再开口。
棋盘上黑白子犹如两条缠绕难舍的龙蛇。
许尽霜又落下一子,黑子已成盘踞之态:“你我都姓许,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今日我不与你兜圈子,只问你一句话。”
败局已定。
许庸平失笑道:“我又有什么可选呢。”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巨大的退让,许尽霜满意地后靠:“今日时候不早,我就不留三弟用晚膳了。另有一件事,三弟年过而立而未娶妻,七日内祖祠的人就会亲自来问。三弟若有心上人,我作为兄长的,自当为三弟上门提亲。”
许庸平起身,下人拿来油纸伞送他一程。他闻言笑了笑,道:“谢兄长关怀。”
——有一瞬间,许尽霜漫不经心地想,今上年纪轻,总有看走眼的时候。此人也非什么忠贞不二的人,纵使没有犯上之心,却有自保之意。既非奸臣,恐怕也不是好人。
许尽霜嗤笑一声,拿过一旁的碗大口灌酒。正眯眼回味,远处一人从雨里急匆匆地奔至。
“大少爷,不好了!”
侍卫气都没喘匀:“那两人都跑了!”
许尽霜梭然站起:“什么?跑了?还不快给我去找!”
……
魏逢一边往南边跑一边暗自思量路线,跑到竹斋无异于自投罗网,他脑子里刚想到一个危险的地方还没付诸行动,身边有人一把将他拉入假山洞孔隙中。
“这儿没有!”
“这里也没有!东园搜了没!去那边!”
“每一扇门都给我敲开了,就说国公府今日进了贼!偷了国公爷一样重要的宝物,听见没!”
“还不快去给我找!”
“……”
假山缝隙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人。假山后是开凿引水的小湖,等那些侍卫一散而开后魏逢迅速扒掉那层外衣还有鞋子往山石缝隙中一扔,扔完用还踹了两脚免得被发现。他赤脚走到湖边看到自己不属于自己的脸嘴角直抽,念念有词:“朕不行了,朕看到这张脸身上像有跳蚤蹦一样,朕马上就洗干净!”
高莲:“……”
魏逢蹲在湖边,掬水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地洗脸,用尽此生克制之力转移注意力,一心二用叮嘱:“高莲,一会儿你照原路返回回到那四人之中,就说自己一时迷了路。朕去找老师,老师扮太监一点都不像,朕见到老师再跟老师说!”
高莲知道那易容根本瞒不过亲近之人,尤其是他和许庸平的气质差异实在太大,便也没有说什么,行了礼道:“阁老让奴婢在此处等陛下,陛下呆在此处不要动。”
魏逢洗完脸声音都湿了,转头:“老师在哪儿?”
高莲怔了怔,不自觉避开眼:“奴婢与薛晦是旧识……薛晦进国公府是为了见阁老,平日阁老往返宫中难得一见,才出此下策。”
他提到薛晦魏逢一顿,难以想象道:“薛晦?老师说他是许国公的学生,许重俭朝中人脉众多,随便给他个差事他都不至于落得如此田地。”
高莲抿了抿唇。
“即使未考中进士他也有很多去处。”魏逢有时候会显出一些天真,他说,“而且他还有老师,许重俭应该会给他安排一条好走的路。”
“不是所有人都和陛下一样。”
魏逢怔了怔,转头去看高莲。
真正的高莲道:“不是所有人都和陛下一样幸运,得遇良师。”
魏逢倏忽间沉默。
“陛下行事从来冲动大胆,除了对自己脱身的足够信心外,还有坚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伤大雅的绝对安全感。因为有人永远在,所以不计后果,不论得失。”
“奴婢斗胆多嘴,还请陛下恕罪。”
魏逢:“继续说,朕恕你无罪。”
高莲轻声细语地说:“世间师生譬如许重俭与薛晦,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极尽打压手段使之永无出头之日;譬如宫中太监多认干儿,太监无根,总也希望来日年老有个照应。又譬如为人师者不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混混日子得了银钱就完事。只您得到的,是良师,是天底下独有的,并不常见的老师。让您错以为天下所有老师都如阁老一般,尽心尽力,呕心沥血,恐不能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又时时自省是否能为人师表,于是心中时时惶恐,时时警醒,严以律身,终日难以安枕。”
他说完这番话远处突然想起兵刃和脚步声,那群明明四散开的侍卫去而复返,领头之人正是许尽霜!
许尽霜遥遥喊了声:“三弟!”
许庸平脚步一顿。
许尽霜:“我看你朝这个方向来,这不是你平日会去的地方,刚好贼人跑了,我也是怕三弟遇上危险,这才跟过来,三弟?”
他步步紧逼严防死守至此,想必抓不到人是不会善罢甘休。许庸平正要举步离开,身侧湖中骤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巨响——“扑通!”
许尽霜表情一变,立刻挥手:“还不跳下去抓?”
他再转身,笑容忽地一顿。
那把绘了青山泼墨的油纸伞撑开,遮挡雨落。遍地青草香,美人披散长发挡住半张脸,着单衣,赤足踮脚。
雨雾升腾。
许庸平单手持伞微微侧头,似躲而未躲。
唇印他脸侧。
——避而难避一个吻。
第42章 老师觉得恶心吗
是美人, 且是不一般的美人。
雨雾朦胧,加之浓墨长发掩映。只窥得藏在发丝中小巧白皙的一截下颔,还有淡红的唇。没穿外袍, 中衣阔大, 将他腰肢掐出柔韧纤细的一段。
浸透雨丝的一双赤足白如脂玉,骨秀如瓷。
许尽霜心底疑虑了一秒。
许庸平此人, 不要说红颜知己, 就算是同□□往都屈指可数。家中族规偏向含蓄,在外亲亲我我搂搂抱抱有伤风化。此情此景, 光天化日, 实在大胆,不像许庸平。
许尽霜还欲再看,一顿。
那把青山泼墨的油纸伞下移,将对方整张脸完全遮挡在伞下。
许尽霜沉了沉脸,缓声问:“三弟, 这是何意?”
细雨淋淋,打湿草叶。一伞之隔。
——朕亲了老师。
伞下世界晴明, 魏逢无声仰头,在急速跳动的心跳间隙中做了个“老师”的口型。
过去一会儿,许庸平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淡淡道:“大哥看不出来么。”
许尽霜朝后打了个手势,准备上前的家仆纷纷收回脚步, 其中一人辨认, 摇头:“不是。”
这怎么可能和刚刚那个麻子脸是同一人,他还没瞎到如此地步!
许尽霜仍然没有打消怀疑,高声问:“此处与三弟居所甚远,三弟为何来此地?”
许庸平笑了下:“夜深人静, 自然是来此处私会。”
——他生气了。
而许尽霜仍不知死活地追问,魏逢忐忑地望着面前人眼睛,心不在焉地说:“衣服都脱一半了,你觉得我们要干什么?”
“你……”
许尽霜饶是再精明当时也被呛了下。
魏逢还要开口,许庸平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好吧,朕不说了。”魏逢乖巧地闭嘴,用气音道,“老师说。”
许尽霜皮笑肉不笑:“看来我要恭喜三弟了。”
“我送弟媳一路?三弟宿的竹斋还是原样。”
弟媳。
魏逢眼皮一跳。
再许庸平终于道:“不劳大哥费心。”
许尽霜制止身后人上前,换了态度意味深长:“三弟说哪里话,都是做兄长的应该的,不知弟媳年方几何,家住何处啊,改日也好上门提亲。”
许庸平静了静:“大哥还是去抓贼吧。”
“诶,说哪里的话,一个贼哪有三弟的终生大事重要。”
许尽霜一挥手:“来人,送三少爷和三弟妹回去。”
魏逢正考虑要不要把衣服掀起来遮遮脸,那把伞伞柄忽然移至他手边,他下意识接过来,慢半拍抬头。
“臣冒犯。”
许庸平从远处走近,许尽霜顿了顿。
近了看更觉是美人,路过刹那有冷香扑鼻。美人被抱在怀中,头安静地埋在许庸平颈窝处,泼墨长发流泻一身,看不清面容。远看偏瘦,近看才觉骨肉亭匀,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许庸平分给他一个眼神,不知怎么许尽霜骤然打了个寒噤,他听见许庸平说:“大哥既然开口,那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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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斋收拾出来一间空屋。
“朕没有衣服在这里。”
魏逢把双脚浸泡在热水中,这才感觉活过来了一点。下雨还是有点凉,他刚刚还不觉得,现在后知后觉到冷,打了个巨大的喷嚏:“阿嚏!”
许庸平转身的功夫他速速擦干自己泡红暖和的脚,把整个人塞进被子里,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老师猜朕在哪儿。”
“……”
许庸平毫不费力地找到他,靠近刹那被子自己掀开,魏逢平躺着一直朝他笑,闷了一会儿的双颊薄红。
许庸平递给他一碗热姜汤。
“朕不爱喝这个。”
魏逢一边说讨厌一边咕噜噜喝,喝完皱着脸说:“老师,姜放多了好辣。”
他把空碗递给许庸平,指尖湿热,接触刹那双方都停顿了一下。
……很简单的触碰,魏逢耳朵红了。他皮肤偏暖调的白,一点红十分明显,从耳后弥漫到整个脖颈。
他袖中手指不自然地碾了碾出汗的指尖。
床榻狭窄,窗影隐晃。
外面有许尽霜的人。
魏逢掩饰地转过头,说:“吴宽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他不是来国公府偷东西的,他很清楚自己来国公府干什么,那枚金叶也不一定是别人给他而是他自己收到的。至于其他,许尽霜应该早知道朕是混进来的。吴宽一开始说漏嘴的那句话,至少能确定一件事,他来国公府要办的‘那件事’,需要大量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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