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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觉得是什么?”
许庸平将空碗放下,窗纸上他二人唇靠得极近。
“陛下觉得钱能买到什么,国公府有什么。”
魏逢飞快地抿了下唇:“……”
许庸平温和地说:“臣心中有所猜测,不过还没能完全引得许重俭信任。”
“老师想要朕怎么做?”
许庸平:“臣想陛下吓一吓许府众人,动静越大越好。”
“朕明白老师的意思了,过两日上朝会随便找个由头派人来国公府。”
魏逢有另外想说的话,犹豫了一下。
“陛下想说什么?”
许庸平耐心地等。
等了很久,久到桌上那盏灯燃尽了,四周陷入一片仅有月光的清蓝中。
“朕想问……朕什么都可以问吗?”
许庸平最终点头。
魏逢舔了舔唇,半天才鼓起勇气:“老师,你会觉得……恶心吗?”
长久沉默。
魏逢眼睫毛颤了下,又执着地问:“老师,朕亲你,你会觉得恶心吗?”
良久,许庸平摇了摇头:“臣没有觉得。”
也仅仅是止于这一句。
魏逢一直没有抬头,他五指都绷得十分紧,状态更为紧绷。
许庸平柔和地引导:“陛下还想问什么?”
“朕不是女孩,老师会觉得恶心吗?”
魏逢双手交握,仰头轻轻问:“朕说的不是吻,是……”
“笃笃。”
两人同时看向门的方向。
隔着薄薄一层门板,许尽霜表面相邀实则不死心道:“父亲母亲知道这件事都十分为三弟高兴,母亲遣人来问我三弟可要带人一道去用晚膳,也好让她瞧瞧。”
屋内一静。
魏逢下意识:“朕可以穿裙子。”
许庸平没答应,问:“陛下想穿什么?”
魏逢不说话,他换了个问法:“陛下想穿裙子吗?”
魏逢纠结了一会儿,摇头:“朕现在不想穿裙子,这里没有漂亮的,而且肯定也不合朕身。”
入夜,薄雾在许庸平唇侧勾勒出冷淡的长弧。魏逢察觉到他并不那么高兴,坐直身体不敢再说话。
许庸平:“臣说过陛下不愿意的事可以不做。”
“那朕……”
魏逢嗫嚅:道:“朕只能待在这里不去吃饭。”
许庸平看了他一眼,答:“去吧,陛下还没有见过臣父母。”
……
门开了。
许尽霜目光第一时间落到许庸平旁边,他叫人把整个国公府翻了个遍,始终没有找到人,倒是在河边发现一块大石头,可见好一招声东击西。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兜兜转转他又想到许庸平,他依然怀疑这两人。一旦坐实此事,他也有理由认为许庸平和外人勾结。届时一切同盟都将瓦解,许重俭势必勃然大怒。
许庸平客气道:“还请大哥带路。”
许尽霜不受控制地看向他身侧,夜里风大,他身边人头戴层层皂纱帷帽,裹了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披风,手脚都收进宽大衣袖中。宽衣窄骨,天青皂纱遮面,衬得他不像人,像天地间一抹游魂。
许尽霜还欲再看,那人忽然生气,凶狠道:“再看把你眼珠挖下来。”
“……”
许尽霜皮笑肉不笑转头:“三弟,你要管好你的人。”
许庸平拂去衣摆上露珠:“君子非礼勿视的道理大哥不会不明白。”
许尽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倘若许庸平有心与人争辩,满朝文武都不是他的对手。他吃了个闷亏,又恨起许庸平来。
他是陵琅许家唯一的嫡长孙,外头却都只认他许庸平。许庸平将他全部的光环都夺去,无论是科考名次还是才学。
他恨得滴血,只恨没有当时和许僖山一道将对方淹死在后院,此时还要捏着鼻子和此人称兄道弟。惹出这许多麻烦。
“三弟先去,我去请母亲。”
许尽霜扯出个笑:“父亲在堂屋等着。”
许庸平点头。
眼见着二人离开许尽霜脚步一转,他去了邓婉的院子,邓婉正抱着一个虎头帽哀哀地哭:“我的儿啊,娘的僖山啊!是娘对不起你……”
许尽霜脸上的表情快要挂不住:“母亲快别哭了,要去堂屋见客。”
睹物思人,睹人更思人。邓婉看到他就想起自己的那个草草下葬的小儿子,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尽霜,你可一定要为你弟弟报仇!官场的事娘不懂,那是你唯一的弟弟啊,是你的亲弟弟!你的祖父可以不管,你的父亲也可以不管,你不能不管。僖山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你们——”
许尽霜把自己的袖子拉回来,口吻加重:“母亲!你死了一个儿子,还有另一个儿子!”
邓婉被他镇住,呆呆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许尽霜勉强耐心地说:“这些年我不在京中,和祖父交往的时间太少,上次见面便生疏了许多。而许庸平,母亲你知道的,他在家中这么多年,老爷子多少还是把他放在心里。我探过老爷子口风,他要让我把手里的生意拱手让给许庸平……”
邓婉尖利道:“那怎么可能!你才是嫡长孙!”
“国公府的继承人还说不准是谁。”许尽霜往严重了说,“娘你知道库房里那么多宝贝,国公府累世的积蓄……难道要让他区区一个庶子拿走吗!”
邓婉激动到浑身颤抖:“那个小贱蹄子,你父亲将她娶进门时我就该一碗堕胎药灌下去!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她生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敢跟你抢!你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这国公府的一切合该是你的!”
“……他们娘俩都是会装的,一个装了十六年哑巴另一个装了十六年人淡如菊——早知道我就该掐死他。”
“娘再说这些话也于事无补。”
许尽霜道:“为今之计……”
许尽霜微妙地笑了下,说:“母亲上次给许庸平介绍忠勇伯府上的小姐,他拒绝了,是吗。”
邓婉说起这个气不打一处来:“忠勇伯府上的夫人原本是我的手帕交,这下好了,亲事没结成恐怕还要结仇。”
“许庸平年过而立身边未有妻女,母亲不觉得奇怪吗?”
邓婉冷静下来细细思索:“你这么说……确实很奇怪。”
许尽霜目露狠戾:“今日我在六角亭边遇见他和一人举止亲密,这便罢了,夜里我邀他二人一道去父亲那儿用晚膳,近看……”
“与他举止亲密且共榻的是另一名男子。”
邓婉浑身一震,竟是话都说不出来,追问道:“此事可是真的?你亲眼所见?”
“自然是儿子亲眼所见,真得不能再真。此等违背伦理之事,宗门族亲定然不会放过。”
许尽霜拱手道:“还望母亲在席面上多说两句。”
邓婉用手帕捂住胸口,长长地呼了口气:“此事交给我。”
-
穿过游廊,便来到国公府的正厅。今日不在正厅用膳,后面连着花厅,周围有花木,环境清幽。
阴天,魏逢站在边上等用膳,他是呆不住的性子,现下也不动了。国公府的一花一木总给他压抑之感,这里的每个下人走路都悄无声息,尊卑有序。
邓婉最先出现在花厅前,身边跟着许庸平的母亲蒋氏。蒋氏不敢穿得太鲜亮,套了件半旧的胡桃色衣衫,手腕只简单用了素镯子点缀。二人在帘外说了两句话,魏逢能感觉到许蒋氏看自己的眼神既惊又惧怕,脸煞白。
过去好久,魏逢腿站得发酸,不由得用膝盖腿撞了许庸平一下,极小声:“老师,还不吃饭吗?”
许庸平回以更低的声音:“要等一等臣父亲。”
顿了顿他又说:“陛下可以先坐。”
长辈没落座之前是不能坐的,魏逢知道这件事,摇了摇头:“朕也等等。”
又过去半刻钟,魏逢肚子都咕咕叫起来,他才听得外面传来邓婉的嗔怪声:“老爷,你可算是回来了。阿米,你去给老爷倒水;秋盈,你把屋里穿得那件褂子拿来,我都叠好了的;范范,你去给老爷捶腿。哎呦,老爷,出去一天累不累啊……”
许宏禄身旁叫“范范”的小丫头跪下来替他脱鞋捶腿,捶了一侧又换另一侧。茶也倒上了,所有人伺候得团团转。
魏逢忽然看了许庸平一眼。
他二人脚贴脚站角落,趁着没人注意魏逢双手背在背后贴墙站,小声:“朕也可以给老师指挥这个端茶那个拿衣。”
许庸平一时间没明白过来,微微低头做了个便于倾听的姿势:“什么?”
“朕也可以给老师倒水。”
魏逢跃跃欲试地、振奋地说:“还可以给老师捶腿!”
“……”
许庸平站那儿没动,道:“这些小事不用陛下动手,陛下想说什么?”
魏逢不说话了。
他固执地盯着面前一点点地方,唇闭成一条线。过去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朕没有想说什么。”
说话间许宏禄终于换完便衣往花厅方向走,蒋氏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邓婉赶忙先一步替他把椅子拉开,许宏禄坐下,重重咳嗽一声:“咳咳!”
“父亲。”
许庸平刚要再说话,后头那个字就卡在嗓子眼——魏逢有样学样,也帮他拉开了椅子。
椅子拉得非常好,四个角都举起来了,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但是所有人都往这里看,魏逢露出疑惑的表情,转头看了许庸平一眼。
许庸平接上后面的话:“儿子见过父亲。”
他波澜不惊见过许宏禄后又向邓氏问好,邓婉勉强应了一声,也入座。
长辈坐完许尽霜也坐下,一旁的蒋氏才战战兢兢坐了,再然后是许尽霜的妻儿。
魏逢跟着许庸平坐下,他坐了那个自己拉开的椅子,还有点不高兴,凑近想问许庸平为什么不坐。
“咳。”
许宏禄咳嗽了一声。
他才被许重俭拉去训斥了两句,训得灰头土脸——他儿子官比他大,他要是再摆出老子儿子的姿态也要收敛一二。他别的不行听劝第一名,尤其是许重俭,他亲爹难道还会害他。
于是这会儿摆出一副好脸色,动了第一筷子:“坐,都坐,坐下来说话。”
他转向许庸平,带着命令口吻说:“明早去看看你祖父。”
许庸平点点头:“儿子知道了。”
一边邓婉没说话,细心地给碗里鱼肉剔刺,后将那块剔除骨刺后的鱼肉夹入许尽霜碗中,笑道:“尝尝这红烧鱼,老爷上次不是嫌味道淡了吗,这是府上新来的厨子做的。”
席上各人都安静用膳,魏逢把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条小煎炸鱼夹到碗里,一口咬掉一整个鱼尾巴。
鱼肉好消化,而且炸小鱼干刺可以直接嚼。因为重油宫里一般不做。
他难得胃口好,许庸平没出声,在他试图夹走第四根小鱼干时看了他一眼。
魏逢筷子尖一转,硬生生转了个路线夹到他碗里,悄悄:“不吃了,老师吃。”
他说话声音极轻,不是靠得近很难听见。隔了几个空位的许尽霜吃了两口,停筷道:“三弟多年未成亲,家中众人都十分担忧,今日你来,我们都很高兴。”
许宏禄这人年轻时靠爹中年靠岳父老了靠儿子,见许尽霜开口打破僵局长舒一口气,附和道:“是,都高兴。”
许尽霜又道:“只是还未见过礼,三弟便将人带回府中,是否不妥当……”
魏逢朝他的方向望去。
他落座其实没有戴上帷帽,水洗后清粼粼一张脸。因登基时日尚晚,等闲臣子并不够资格直视天颜,连许宏禄也只是在登基大典和朝会上远远地、模糊见过他的轮廓,更不用说一直在漳州的许尽霜。
——那张脸,实在是有让人不论男女都锁进后院的吸引力。
许尽霜过了那个停顿,继续:“不知三弟可拜访过其父母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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