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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莲:“国公府前后四院,没有长期空置的房屋。”
魏逢没问他怎么知道, 皱眉道:“你确定?那么大的场地不是一间屋子能办到的。国公府这座宅子是太宗皇帝所赐, 许重俭不敢大肆改动。”
“京中府邸重建需报请工部,工部三十年间没有收到改建国公府的报规。”高莲说,“陛下觉得自己去的地方是哪里?”
魏逢:“国公府左右没有空置的院子,南面是街不可能,北面是后院多住女眷或者未出阁的女儿家, 更不可能。”
“陛下有没有想过,这座宅子, 最初赐给许国公的时候,并不是三进三出。 ”
魏逢一顿。
“永和九年许家主母离世,许重俭为母戴孝, 悲痛之余请人重修国公府。”
高莲道:“后院多用来安放女眷,即使有一天她们发现自己回来后的居所有所不同, 也只会以为是修缮后的结果。”
“后罩房朝院内开窗, 居住者无从得知身后到底什么。街巷,还是消失的第四进院。”
鬼火幽幽。
半晌,魏逢说:“这就是国公府一直以来开销远高于相同规格府邸的原因。”
高莲挑亮灯芯:“陛下要收手吗?这里面大概会有一个惊天秘密。”
“你觉得朕应该就此收手吗?”
“现在不是时候。”
魏逢皱着脸道:“朕就看看,不做什么, 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一趟。”
高莲似乎预料到,侧过脸,笑了笑:“陛下想做什么便做吧。”
“朕猜夜里才是重头戏。”
魏逢用手指头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目”,指了指最后的那块地方:“朕今晚混进去看看,尽量不打草惊蛇,朕想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高莲自然无可无不可。
魏逢推门出去,他没打伞,乍一出门被冷雨淋了半身,顿时他就想回头告状,忍了忍,背后没人说话。
他憋着气又忍了忍,还是没人说话。
“朕裤子打湿了。”
没人说话。
魏逢拉着自己的裤脚,闷闷:“朕不高兴。”
他说完这句踩着石头上面的水“咚咚咚”地闷头飞快往前走,“哐当”关上门。
高莲手里的帕子伸到一半,轻轻叹了口气。
“砰!”
魏逢又推开门,正好隔壁屋住的瘦高个出来透气,见到人眼前一亮。
“兄台!”
瘦高个拐了个弯来到魏逢前,自我介绍道:“我叫吴宽,是江州人。”
不等魏逢说话他四周环顾一圈啧啧称奇:“这国公府果然是钟鸣鼎食之家,瞧瞧这亭台水榭,楼阁庙宇,果然是朝中正二品官员的住所,真是富贵非凡啊!”
魏逢心情不好,盯着他凉凉:“我跟你很熟吗?”
瘦高个丝毫不受影响:“今日见到便熟识,我与兄台一见如故啊!”
魏逢:“……”
他微微地磨了下牙。
“哎呀,这里还有人!我竟没看到,不是故意冷落兄台。”
瘦高个看到另一屋门开着还站着个人,冲过去握住对方手,喋喋不休地说:“我家中原也富贵过,祖上出过一个五品官,在地方也是呼风唤雨过一阵,只是这些年没落了……”
瘦高个恍然醒悟自己忘了件事:“兄台如何称呼?”
高莲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中拽回来,客气道:“免贵姓高,高莲。”
此人自来熟到一种程度,魏逢嘴角抽动了下。
瘦高个立刻称兄道弟起来,正色道:“高兄,久仰久仰。”
魏逢打断道:“你来此处做什么?”
瘦高个回头看他一眼,奇怪且暗含警惕:“我与你们的目的自然是一致,难不成还要我将兜里有几锭银子都翻出来给你瞧?”
魏逢和高莲双双一顿,彼此视线隐秘地交汇。魏逢率先开口:“我只怕带的银子不够。”
“这有什么,大不了要求放低。”
“喏,你回头看一眼。那位,永和四年的考生,国公爷的得意门生,竟也名落孙山,考了三年又三年,三年再三年,生生蹉跎十五年。与之相比我也就是一个书没读过几本顶多认得几个字的屠夫,说不定往后……他还要对我毕恭毕敬呢。”
魏逢将视线投向其中一间屋子,恰好风被门吹开,有人坐在正对门的凳子上饮茶,微躬着腰,露出兜帽下饱受磋磨与煎熬的一张脸,唇瓣干裂,眼尾皱纹分叉,神情疲惫不堪。
见有人看他,赶忙用手遮挡脸,可惜动作迟缓,倒像朝外面挥了挥手。
瘦高个得意洋洋:“可见这世间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命数。谁都不要小瞧谁,不然恐怕是……风水轮流转啊。”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毫不理会戴兜帽的人麻木的目光,施施然地走进了自己休息的屋子。
“此人我有印象。”
高莲看向那名拼命将兜帽帽檐下扯想遮住脸的中年男人,道:“他曾是许重俭最出色的学生,名叫薛晦。”
对方半佝偻的腰背,兜帽中掖不住的干枯白发都能看出这些年过得不好。屡考屡败,瞳仁里的光都磨灭了,和人对视第一反应是把自己藏起来。
魏逢怔了怔,口中那个称呼已经在嘴边又转了个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高莲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世上使人丧失希望的事有很多,你我都没有办法。”
“陛下去休息吧,夜里还有事。”
魏逢一步三回头地看敞开的门,冷雨凄风从外卷进去,薛晦也不起身关窗,呆呆坐在原地,神情恍惚地、声带嘶哑地重复背一首骈文。
那模糊的字句和雨声混在一起,很快消失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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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入夜戌时,果然有掌灯的下人来敲门。六人都未入睡,门一敲便开。每一个都衣着整齐,目光炯炯。
下人一挥手,身后又是六杯酒,瘦高个吴宽最先爽快地喝完,其余五人稍有犹豫,也都依次饮尽。
这一次,最先闯入鼻尖的是脂粉香,似梦似真中一路摇晃,软轿落地。
……
身后是椅背,周边有细碎的响声。
魏逢挣动了身体,手脚同样被束缚,手上是个不复杂的活扣。光线暗,能隐约看到周边人的轮廓,瘦而高,他悄无声息挪动手腕,喊:“吴宽。”
后者“哎呦”一声,晕头转向地醒来,醒来骤然爆发一声尖叫:“这是什么地方?人呢?人呢!他们把我们带哪里来了?不是说去鼓乐台吗?”
果然是吴宽。
魏逢一只手从绳索中脱身,分心问:“鼓乐台是什么地方?”
吴宽支支吾吾不肯说话,逼急了大声嚷嚷:“鼓乐台就是鼓乐台啊!剩下四个人呢?”
魏逢凉凉:“剩下四个人应该去了你说的鼓乐台。”
吴宽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怎么可能,薛晦那小子读书读了这些年一毛钱都没攒到,除非他终于肯把家传的宝贝拿出——”
魏逢一把拽下他眼睛上黑布:“那我问你,我们俩为什么没去鼓乐台?”
吴宽上下打量他一眼,还没搞清自己处境就面露不屑:“那当然是因为我俩没钱,我一个屠夫,带着这些年全部家当进城,国公府看不上我们这些小鱼小虾。至于你……你……你的底细国公府早知道了,我看跟你关系不错那个男的,才是有钱人。”
“噢,我是没有钱。”
魏逢欣然接受评价,问:“你不是国公爷的门生吗,怎么又变成屠夫了?”
吴宽扯着嗓子:“你是谁啊!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魏逢松了松活动自如的手腕,阴森森地一笑。
“……少侠,有话好好说。”
吴宽一动不动盯着抵住自己颈部血管的锐石,干咽了口口水:“我说,少侠。”
“我祖上确实富过,那时候也请了先生教书。薛晦和我在同一个私塾念过书,但他比我聪明得多,读书认字都比我快。后来我家道中落,只得去学了门杀猪的手艺。薛晦倒是因为会读书反应快被家中长辈引荐去了京城,后来据说认了某个大人物做老师,不用想肯定是前途无量。这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一根刺……前些年肉价贵赚了一笔,我就想着买个小官当当——”
魏逢脸上笑容淡去:“哦?你买了一个官?”
吴宽:“是是是,反正就是交钱能在当地谋个小官。我就去了县衙,县衙见到我的钱果然让我在衙门前边杵棍子,威武喊了两年我又攒了点钱,讨了两个婆娘……”
有人往这边来,魏逢听他说了一长串废话终于决定干一件不礼貌的事:“说重点。”
“是是是!”
吴宽闭着眼加快语速:“这两个婆娘一个会算账一个凶残如虎,我实在受不了就跑去袖红坊找姑娘,一来二去认识了一个据说当年也是风光过的老姑娘,这老姑娘有点本事,但凡京中有名气的她都认识……”
魏逢:“……”
太黑虽然看不见人吴宽都能感觉到眼前人的不耐烦,他害怕极了越说越跑远:“从她口中我知道薛晦这些年过得也不怎么样,屡试不第又身无分文,老父亲前两年气死了,母亲缠绵病榻眼看也没多少日子……”
“别说话。”
吴宽霎时噤声。
魏逢屏住呼吸。
窗外有人影,“那两人丢这儿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汪哥那儿都打听好了,这两人一个手里的信物是杨斌文的,另一个……另一个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不是本人,这几年浑水摸鱼的还少了,关这儿饿两天,等大少爷接待完贵客再审问。”
“贵客?”
“六人里总有大少爷想见的人,这回不止是……还有……”
二人低语,话听不太清。在门口待了会儿一边说话一边走远,魏逢手酸,换了个姿势蹲,问吴宽:“信物是什么?”
吴宽呆呆道:‘你连信物都不知道是什么,你来这儿到底是干什么的?’
魏逢一顿,想起什么道:“那枚金叶子?”
汤敬在客栈把本该来国公府的“门生”打晕,他在对方腰间看到一枚形状奇怪的轻薄金叶,不是金子,铜片打成。出于谨慎出门时他顺手挂上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东西。
“就是那枚铜金叶片。”
吴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少侠,这我必须要跟你说一声,我吴宽这辈子虽然爱卖注水猪肉还喜欢缺斤少两但绝对没有偷过东西,这枚金叶子是袖红坊那个老姑娘给我的,说是不知道从哪个达官贵人腰包里掏出来的,她给我的时候还忒了句‘晦气’,那人前不久才死了。好像……好像……姓杨……叫什么来着……杨……杨……对了!杨斌文!就叫杨斌文!”
魏逢等他说完:“你来国公府,到底是干什么?”
吴宽不吭声了。
“我是来偷东西的。”吴宽老老实实道,“袖红坊的老姑娘说有这枚铜金叶片就能光明正大进入国公府。”
魏逢:“你觉得薛晦是来干什么的?”
吴宽没精打采:“来求老师接济的。”
“剩下四个人是来干什么的?”
吴宽:“那我就不知道了,凑热闹的吧……嘶……也可能是来叙旧的!叙旧的!”
该问的都问了,能说的他都说了,魏逢不太喜欢逼别人说不想说的话,从地下上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
吴宽视线跟随:“你要干什么,这扇门可是上了锁,我刚推过了,打不开……”
他呆滞在原地。
竖条纹直棂窗,其中两根各自断了长短不一的一半。应该是看守的人图省事,在此处开口偷懒送饭,避免反复开锁掰断的。
“你想干什么……”吴宽只觉得嗓子都干涩起来,“那么窄,怎么可能……”
下一刻,他睁大了眼睛。
月凉如水。
有人钻过了那缝隙——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身体的话。
那道薄灰的影子纸片般附着,四肢纤长柔软得像液态的猫,就那样毫不费力地从中间轻盈地流了出去。最开始是头,然后是颈,斜侧又诡异扭转的肩,找好角度分别错落而出的左右臂,到软如无骨的腰,再到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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