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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刁钻的问题,魏逢觉得他问的问题很奇怪,抢在许庸平前面回答:“我父母都不在了。”
蒋氏最先怔了怔。
她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从吃饭开始就一直低头抹眼泪,此刻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好不容易淌干净的眼泪又落下来。她是有一副菩萨心肠的人,平日见到一只蚂蚁死在路中间都要想办法挪到草丛里,听了这话很不好受,心里针扎似地痛。
许尽霜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继续将矛头转向没说话的许庸平:“婚姻大事非儿戏,三弟要三思而后行。”
短暂的沉默。
这些东西魏逢不知道,还想开口,一顿。
“大哥的意思我明白。”
他身侧的许庸平很温和地说:“庚帖,聘礼,婚期,我会请人择定。”
魏逢一分神的功夫许庸平替他舀了汤,说了那样的话许庸平神情仍然很平和,给他布了平日两样爱吃的菜。
“炸鱼干不要吃了,油太重,不舒服。”许庸平换了双筷子,“喜欢回去多做,一次不要吃得多了。”
他侧脸柔和,有一瞬间魏逢忽然想开口问他,为什么带自己来。
但他没有问出口,小小地“噢”了声。
许庸平这么滴水不漏的答许尽霜也不好再说什么,悻悻坐下。毕竟是用膳,食不言寝不语。魏逢等许庸平给他剃清蒸鱼上的刺,原本的打算一下偃旗息鼓,他盯着鱼肉宽慰地想,算了算了,朕笨手笨脚的,老师做也是一样。
一顿饭用完撤下席,邓婉这才转向许庸平,看似绵软地说:“宗祠来人说要请三少爷去一趟,今日太晚,三少爷明日便去吧。”
角落一直没开口的蒋氏蓦然抬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许庸平用帕子给魏逢擦完手,笑了笑道:“我与蒋姨娘说两句话。”
夜深了,国公府陷入沉黑中。
蒋氏与许庸平说了两句话眼泪恨不得又要掉下来,魏逢在一边好奇地看,他长发几欲垂地,没有人理就站在一边跟路边上的狗尾巴草玩,风把狗尾巴草吹到哪边就站到哪个方向,看起来还在一个不谙世事的年纪。蒋氏看了两眼,觉得头发昏眼发黑。她收回视线,强忍恐慌涩然颤抖地问许庸平:“多大了……那孩子……多大了?”
许庸平垂眼:“十七。”
“啪!”
许庸平的脸被扇得偏过去,蒋氏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她虽是瘦弱妇人那一巴掌也用了狠劲,像是恨不得要把自己的儿子打死:“你这是……你这是……”
“风太大,娘先回去吧。”
蒋氏激动地往祠堂方向指:“我管不了你,你去宗祠,你这个……”
畜牲。
她想说的大概是这个词,许庸平反应平淡地道:“母亲,请回吧。”
蒋氏见他毫无悔改之色恢复一点力气,流泪道:“你比他大那么多,你这是,要把你和他的前程都葬送。你读了三十年书,明白的道理难道不比娘多?这是有违宗法礼制的事,娘求你……”
“是儿子的错。”
许庸平默然静立,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儿子会去宗祠。”
蒋氏大喘了口气,捂着胸口站也站不稳。丫鬟上来扶住她的手,也劝道:“回去吧姨娘。”
蒋氏仍不愿离开,许庸平向丫鬟点点头,后者强行将人带走了。
树影婆娑。
他脸上的印子在黑暗中也很显眼,魏逢忍了忍,忍不住质问:“老师的母亲为什么要打老师!”
许庸平安静一会儿:“因为臣犯了错。”
魏逢没有被说服,仍然不高兴:“朕犯错老师就从来没有打过朕。”
许庸平摇了摇头,说:“那不一样。”
月亮在厚重的云层后,他显得平和而纵容,问:“来之前陛下想问臣什么?”
魏逢紧张地舔了舔唇,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他紧了紧手心的汗,还是问:“老师觉得恶心吗……那天。”
等了很久,许庸平没有说话。
魏逢眼睛黯下去,低头盯着脚尖:“朕知道了……朕……”
“没有。”
魏逢骤然看他。
“陛下怎么会这么觉得。”
许庸平轻之又轻地说:“臣没有觉得不适,臣仅仅是……心疼。”
魏逢定住,微微地睁大了眼。
许庸平似乎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只顺了顺他的长发,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从领口拿出来,道:“太晚,臣今夜先送陛下回梅园。后几日臣有家事要处理。明日陛下一个人回宫,陛下觉得好不好。”
“什么事?朕刚刚听到老师要去宗祠。”魏逢抿了下唇,“朕不能留在这儿吗?”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许庸平:“陛下想插手臣的家事吗?”
“朕没有这个意思,朕就是……”
“臣知道陛下担心臣,臣能处理好。”许庸平打断他,“陛下不放心可以把徐敏借给臣。”
魏逢放下心,又有新的苦恼的事:“那朕岂不是好几日见不到老师,朕怎么联系老师呢?”
许庸平静静地看他,忽然笑了:“给臣写信吧,陛下不是觉得‘魏’太难写,只愿意写一个字吗。”
【作者有话要说】
幼年小魏(抄大字逐渐抓狂版):可恶,朕的姓怎么这么难写,竟然要写三个字!三个字还要大小错落有致!朕为什么不能跟老师姓!
第43章 “就当朕还老师一条命。”
第二日, 魏逢回到皇宫,先见了钦天监和工部的人。
钦天监都是择吉的时候才有机会面见天子,一路走来忐忑不已, 心想一定要时刻谨记向工部那个见过皇帝的学习, 动作一个不能错,遇上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就找边上的人对对答案;工部的一个劲儿在前面抹冷汗, 暗骂自己的下属崔蒿什么时候出去办事不好非要这时候, 搞得皇帝找不到人找上他。
高莲柔声道:“二位大人请。”
没办法,两人苦命地对视一眼, 同时迈出右脚, 战战兢兢跪下:“臣钦天监监正彭循/工部陈青学,参加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小太监为他二人端来凳子,二人忐忑地坐了。螺钿和象牙嵌成的屏风摆在眼前,魏逢看了他二人一眼, 他今日穿素白,少见的颜色, 陈青学是见过他的,乍然愣了下。
好在那一愣没有被魏逢发现,魏逢先问彭循:“国公府这地方是不是跟朕五行相克?”
彭循顶着一脑门冷汗说:“陛下怎么会这么想?”
魏逢一边给自己修指甲一边凉凉:“朕每次去国公府都不高兴。”
他心底也知道自己在国公府太久容易生出事端, 何况竹斋那么小,进进出出都是人。他在那里碍手碍脚, 还不如回宫来。更重要的是他呆在国公府就会不受控制一样满腔怒火, 看谁都不顺眼。整个人像一只着火乱跑的尖叫鸡,任何一根草都会把他狠狠点燃。
“这……那……”
高座上皇帝穿一身白,整个人呈现一种怪诞的不合适感。御前伺候的大太监黄储秀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个陌生的公公。求助无门, 彭循真没法了,眼一闭道:“那必然是——国公府和陛下五行相克啊!”
“你觉得要怎么办?”
彭循也顾不上别的,隔壁倒霉蛋陈青学做小伏低话屁都不敢放一个,彭循暗骂有福同享有难老子一人当,灵机一动拉人下水道:“陛下这么觉得必然有陛下的道理,臣以为请还要请工部的人和下官一道前去国公府查看,国公府一定是某处不合适,这才冲撞了陛下。”
等到他额间后背冷汗直流,上头的人才捉摸不透地道:“你二人看着办吧。”
等二人屏息离开魏逢松开修指甲的锉刀,他自己修指甲都很少,小时候是因为不知道轻重容易剪多,后来什么都有许庸平,昭阳殿大小一应事务都是对方安排,大到内外侍女和殿前带刀侍卫,小到他每日穿什么,事关于他,件件事无巨细。
魏逢心里装着事,奏折一心二用看了,朝中没什么大事,崔有才也没消息。他心里仍有不安,但徐敏跟着,他稍微定心,又抓着锉刀修指甲,这次修到肉,他松了手,强压下情绪喊:“帮朕拿笔墨纸砚!”
玉兰收拾好桌面,铺开纸和信纸,在一旁磨墨,一边磨一边笑着问:“陛下要给阁老写信?”
魏逢把自己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姑姑怎么知道?”
玉兰:“除了阁老,陛下还没有给旁人写过信呢。”
“老师这几日家中有事,朕不好打扰,但老师说可以写信。”
魏逢用毛笔沾墨,态度认真:“朕今日就要写。”
玉兰忍俊不禁:“陛下要写什么呢?”
半刻钟后,魏逢晕倒在书桌上。他昨日一晚上担心,今早又起得早,早困得不行。写了两个字就揣着担心沉沉睡去了。
玉兰见他睡了,摇摇头拿来薄毯,轻手轻脚盖在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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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的宗祠伫立在晨光中,如同一只行将就木的巨兽。
祖先牌位从前至后排开,供果前烛泪低垂。
许氏宗长年过七十,是个不苟言笑的白胡子老人。他杵着藤木龙头拐杖坐在正中央,一侧的眉头狠狠皱起来。
底下宗正、宗直各坐两排,其余幸灾乐祸者有之,暗自警醒者亦有之。黑压压一片人头,能闻到空气密闭产生的气味。
“你如今在朝为官,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跪了?”
许庸平掠过了所有看热闹的目光,在堂前下跪。
白胡子老人紧皱的眉头松开些许:“你祖父前些日子来找我,说你想分家?”
此言一出祠堂哗然。
许庸平笑笑:“雨季竹斋潮湿,想搬出去住一阵,等清扫干净再搬回来。”
四周一片窃窃私语。
“笃笃。”
白胡子老人用力点了点龙头拐杖,议论声顿时一消。
“你大哥许尽霜说你带了一个……年轻男子回来。”他怒目道,“可有此事?”
许庸平久久没有说话。贡台上明烛火光闪烁,映在他眼底,恰似一条游龙飘舞着火的鳞片。
他太久没有说话,以至于身边的议论声又增大了,四面八方地涌入耳中。
“乱常败俗”、“不男不女”、“佞幸之臣”夹杂其他更难听的、一些民间粗俗的字眼。
许庸平仍然没有开口。
辩驳当然是容易的事,那是一个女孩,或者其他。他向来有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能力,不说完全逃脱至少能躲过大部分。但他突然不想。他曾设想过洞房花烛夜,曾想过要以最盛大的聘礼迎娶自己的妻子,但他什么都没有做。现在他跪在祖宗灵牌前,要为自己和一个男人发生关系忏悔。那不仅仅是一个男子,更是他的学生,小他十五岁,是天下人之君而他是臣。负罪与禁忌千百种情绪和滋味像无数生命不可承受的巨石一样压在他胸腔,将他架在火上炙烤。
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没有什么想要忏悔的。
许庸平一一看过了人群中的脸,最终将目光移回来,连日来压在胸口的巨石一起移走。
他承认道:“是。”
是。
我是带了一个年轻男人回来。
寂静。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说话,空留雨水滴落屋檐的滴答声。
白胡子老人沉沉道:“你可知错。”
所有人噤若寒蝉,许庸平打破了这致命的寂静。他再次弯腰,沉重的宗教礼法压在他背脊上。
但他没有说话。
事情到这个地步是白胡子老人没想到的,他立于无限权威的高堂上,做最后一次警告:“知错能改,还来得及回头。”
许庸平隐隐一笑:“宗长觉得,如何才算回头?”
白胡子老人转动了那根龙头拐杖——许家从不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许尽霜刚从漳州回来,又出了许贵琛那事儿。他浊重眼珠注视着面前的青年,纵使再如何芥蒂他是个庶子,也不得不承认许家这一代里他走得最远。
“京中不知多少未出阁的女儿,你身边也该有个人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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