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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中,没有任何一件事带给他如此强烈的走投无路感。
独孤数劝道:“三次,你闭着眼睛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许庸平:“不该将错就错。”
独孤仍然劝他:“世上的事谁对谁错如何说得清,倘若你能问心无愧,难道就要让他问心有愧?”
“独孤,你我都知道,这罔顾人伦。”
许庸平抚住额头,无力道:“他太小了,总是我对不起他……我醒来有一刹那真是想掐死他。后来想他有什么错呢,错总是在我身上。我是他的老师。”
独孤数几乎能听出他三言两语之下的痛苦和挣扎,愤怒和无力,那些纠缠情绪黑色潮水般窒息地将人淹没。
“这非你本意。”
许庸平摇头:“事已至此,我总是有责任。”
医馆总是寂静的,偶尔也有哭声。在同一种悲重的压抑中,阳光带不走一丝一毫他身上的阴影。和他认识快二十年,独孤数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仿佛无能为力,只有死路可走。
独孤数便也陪他默然,医馆有人来来往往,他二人双双无言。末了独孤数实在难以忍受煎熬,道:“你怎么打算?难道就此撒手不管离开皇城?落得客死他乡的下场?”
“过了这时候吧。”
许庸平避而不答道:“这时候,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
于是独孤数便明白,他有离开的念头。一想到此独孤数便觉心惊,这和扒皮抽骨没有差别,少年天子骨子里是有偏执的,尤其对他的老师。
“他是你从小养大的,和你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忍心……”
许庸平闭上了眼,下颔绷紧一瞬,他面部表情极淡:“没有什么忍不忍心,总有这么一日,无非到来的迟和晚。”
-
梅园门口。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梅园牌匾上,许庸平抬脚,往里走,走到一半,不自觉停下脚步。
魏逢坐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那么一小团,他从前不这么安静,这两日尤其安静,看着自己半天才问:“老师去哪里了?”
许庸平:“臣去了趟医馆。”
“朕醒来没有看到老师,院子里也没有,没有人知道老师去哪儿了。”
魏逢笑起来:“朕就知道老师没有走。”
“陛下进去吧。”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臣走之前会告诉陛下。”
魏逢不放心:“老师和朕拉钩。”
许庸平当真弯腰和他拉钩,拉完钩魏逢明显放松下来,仰头问:“老师去医馆干什么。”
……
没一会儿。
“朕不想……”
魏逢别扭道:“朕觉得很奇怪。”
他没再发烧,穿了薄薄的衣服坐在床边,藏在黑发中的耳朵尖殷红。他看到那个木头盒子简直瞪大了眼,看看许庸平又看看里面的一排东西,拒绝道:“朕不要。”
他突然就生气了,胳膊圈住膝盖头埋两膝之间,执著地闷声:“朕不想塞这个。”
真是到了夏天,许庸平又开始感到一丝热意,他很想稍微松下领口,手插-进衣领又松开——因为魏逢忽然开始善解人意。
魏逢迫不及待:“老师是不是要脱衣服?”
许庸平一顿,收回手:“没有。”
魏逢看他没有去脱衣服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是这么盘算的,一会儿许庸平脱完衣服回来他再东扯西扯两件朝事,问问秦炳元下落什么的,这样就可以让许庸平忘记掉刚刚要做的事。
但是他的计划第一步就没有得逞。
许庸平把木盒盖子盖回去:“陛下不愿意就算了。”
他转身要把盒子放在桌上,魏逢下意识抓住他衣角想解释:“老师,朕……”
“这是一件小事,总会有别的办法。”
许庸平对他说:“陛下觉得奇怪不是非做不可。”
魏逢抿了抿唇。
“臣能问问为什么吗?”
许庸平在他面前半蹲下,和他平视。他身上有一些官场高位带来的威压,不明显,会给人压力。魏逢犹豫了一会儿,抓住他衣角的手用力,他问:“老师今天还要出门吗?”
许庸平摇了摇头。
魏逢垂着脑袋不说话。
“臣今天哪儿都不去。”
许庸平摸了摸他的头,道:“臣在这里陪着陛下。”
“好吧,朕同意了。”
魏逢又高兴起来,一双垂在床沿的腿翘了翘。他刚睡醒,嫌热卷上去一截绸裤裤脚,露出细腻柔白的一片。
许庸平错开了视线。
“朕其实是想朕这样肯定不能出门,万一老师出门朕就不能跟着,老师要是不出门……”魏逢壮士扼腕地看了一眼那木盒子,下定了某种决心,“朕其实是有点不舒服来着。”
……
老师手里有汗,魏逢很明显地感觉到。
说不清是他手的温度还是热水,那东西泡了热水后给人一种灼烫的错觉。清晨本该凉爽,屋里闭着窗,还是有些憋闷了。
“朕感觉……”
魏逢想说什么,许庸平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睛形状是薄情的长窄,看自己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感觉。魏逢形容不出,却顿时安静下来。他手心同样捏出了汗,因为疼痛和满胀带来的不适小小皱起鼻子。他其实觉得粗了,但是许庸平的表情看起来是叫他最好不要说话。
何况这时候已经晚了,拖出来再塞,进去别的更漫长,不知道是在折磨谁。
他抱着许庸平脖子,后知后觉到那种微妙的、古怪的、难以具体用语言形容的,流动在空气中的黏稠感。
魏逢:“朕以为老师会生气,会骂朕呢。”
许庸平手上动作一顿,听见他在耳边轻轻地、困倦地说,“朕本来想老师要是生气朕肯定不知道怎么办,朕不想老师生气。老师不要生朕的气,朕跟老师说对不起,老师要骂朕就骂,朕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朕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梅园是老师的,朕的都是老师的。”
他昨天折腾一整个白天,心里又装着事没睡好,现在困意上头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梦到哪句说哪句:“……老师不要骂多了,朕会难过的。”
“老师能陪朕吗,朕害怕老师走掉。”
窗影晦晦,树枝柔软地伸展身体。许庸平静看他良久,说:“臣不会走。”
他没有说留在这里。
“朕知道了。”
魏逢松开握住他衣角的手:“朕有话跟老师说,朕醒来再说。朕想吃鲫鱼炖豆腐,朕吃一点点鱼肉,不会吐。”
——他实在已经很听话了。
许庸平视线落到他纤瘦手腕上,忽地冒出这样的念头。
他从前喜欢吃,把自己养得胖乎乎圆滚滚。脸圆眼睛大,唇红齿白,像挂在画上的年画娃娃。先帝那时候还宠爱他,笑着说起上个端午一时没看住坐那儿自己吃五个咸鸭蛋。好奇偷偷尝了酒醉倒,阖宫上下找遍最后在床边发现他正抱着坛酒咂嘴,晕成一个酒娃娃。宫里有厨子做珍珠藕丸,肉馅,取时令季节的藕切碎捏圆,再用糯米裹一层,形似大珍珠。他最爱那个,吃得肚子滚圆才肯停下来,吃多了消化不良肚子胀气,半夜爬起来哼哧哼哧围着宫殿走路消食。
许庸平笑容渐渐淡了。
很几年前的事了,最开始他吃不下什么,对食物的畏惧摆在明面上。每到用膳的点就开始害怕,吃两口就说饱了,多吃一口就会抠着嗓子眼吐出来。过了大半年能吃的东西也有限,油和荤腥更是碰也不能碰。缓过劲了馋,总有馋的时候,眼巴巴望着问“老师这个我吃一勺可不可以”、“老师那个我尝一点点味道”、“我吃肉的吃少少的肉可以”……偶尔自己会严厉,他于是坐在凳子上用手指头沾一点汤汁塞进嘴里,吮吸时下巴削尖。也不任性非要吃,心情低落一会儿又好了,高高兴兴地说今天都吃进去了没有吐出来。
只是再也没有碰过珍珠藕丸子。
糯米和肉都太难消化了,吃进去难受的时候多。
再后来仿佛就好了,以至于他渐渐忘了这件事。
也许不是好了。
夺嫡不是轻易的事,官场是豺狼虎豹云集之处,上一个人的骨头渣还未被分食殆尽,他的注意力总不能一直在魏逢身上。
而魏逢是懂事的孩子。这种懂事像一根扎在他心底的刺,时不时隐痛。
他如今在自己面前,健健康康的,别的很多事都不应该太计较。
……自己陪伴他的时间有限。
魏逢轻轻喊:“老师。”
“陛下睡吧。”
许庸平又试了试他额头温度,替他脱掉袜子:“臣在陛下一眼能看到的地方,陛下睡醒就能看到臣。”
他道:“臣陪陛下躺一会儿。”
魏逢立刻高兴起来,他很容易高兴,许庸平一躺下来他就缩进熟悉的地方,打了个哈欠说:“朕要睡久一点,老师也睡久一点。”
他忽然僵了僵。
因为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肚子上。
隔着一层薄薄衣料,温度烫得他想动,难耐地定在原地。他总觉得现在许庸平碰他和以前不一样,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被碰到的地方痒得像是有种子要生根发芽,让他止不住想喘息。
头顶声音带着怜惜:“难不难受?”
其实是难受的。
魏逢睫毛颤了颤,把自己完整地蜷进对方怀中:“老师抱朕一下,就不难受了。”
心里装的大石头落地,他没多久就睡着了,睡着后能清晰看见眼底的乌色,白软芝麻汤圆漏了馅似地一团,长睫湿润。
许庸平闭了闭眼。
他很难硬下心肠。
……
一直是阴天,到下午下起小雨,雨打芭蕉叶。
乍一听魏逢想吃什么黄储秀差点落泪,冲到后厨说做鲫鱼豆腐汤。
冬吃萝卜夏吃姜,汤里放了姜片去腥,鱼肉鲜嫩,汤汁炖得浓白。魏逢兀自跟食物做斗争,用汤拌饭吃了好大一碗米饭。
徐敏送来一些暗信,多是朝中官员的动向。他进来时许庸平正好不在,按部就班地说完崔蒿,说完章仲甫,最后说到许尽霜:“许尽霜此人,挥金如土。”
“回京第一日,他在国公府未出;第二日,未出;第三日,他乔装出府,在广仙楼化名邓霜豪掷千金买头牌初夜。后接连三日在披红楼夜饮,开销之大远超一个地方知府能承受的极限。”
魏逢正仔细地剃掉鱼刺,闻言凉凉:“看来他在漳州日子过得不错。”
徐敏:“漳州不算富庶。”
魏逢笑了声:“铸银的耗损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你说多出来的那些,是他,他外祖邓方图,还是国公府给的。”
“邓方图告老回乡后将毕生积蓄用来修建学堂。”
徐敏就这样一板一眼:“国公府属下未探。”
他客观道:“也可能是阁老给的。”
魏逢摆手,道:“朕登基之前老师俸禄都给朕了,朕在宫中难免有用钱的地方。朕登基不到半年,老师浑身上下有没有一百两银子都是问题。”
徐敏:“阁老给陛下打白工。”
魏逢幽幽地看一眼他:“……你说话很难听。”
“朕一直觉得奇怪。”
魏逢慢条斯理咽下那块鱼肉,吃完方说话:“父皇还在时有一阵国公府势头无两,朝中扔块石头十次八次砸到的人和许国公沾亲带故,不是门客学生、异性兄弟便是一竿子搂得着的旁支。父皇一开始打压勋贵,这些人便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国公府一副气数将尽的模样,躲过一劫。你不觉得奇怪吗?”
徐敏:“陛下觉得如何?”
魏逢没有开口。
“淮南雨季将至,有花钱的地方朕再动手。”
魏逢掰着手指头埋头苦算:“户部今年呈上来的账目朕看了头晕,真是哪哪儿都要用钱。”
“……事关国公府,朕总要顾着老师面子。”
魏逢轻叹口气:“朕还不知道有一日朕要对国公府下手,老师会站在哪一边。”
他又道:“朕最近又惹老师生气了。”
徐敏找出刁钻角度夸奖:“陛下是有本事的人。”
“…………”
他对魏逢这句话不以为然,上一个真正惹怒许庸平的人已经身首异处,魏逢这么说顶多是吃多了吃少了抄书偷懒了。但他竟然看见魏逢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苦着脸道:“老师让朕写忏悔书。”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徐敏惊奇地想,许庸平竟然有让魏逢写检讨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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