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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们下一次什么时候出发。”程偃灵语气软软地,朝张晞那边挪了挪,身子一蜷,窝在她怀里,感受着她胸膛的起伏,“是要等除夕吗?”
张晞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想见到和梦里一样的场景,应该是要遵循那个时间的。”
“我有点想师父了。”程偃灵把头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那我们这次回落水洞那边吧?虽然不能陪师父过年,但也应该回去看看了,到除夕还有三个多月,可以好好休息休息,好不好?”
程偃灵没说话,但张晞感觉到了,她在点头。
隔壁的徐琪和白斯影,也同样难眠。
“安安姐,你觉得这次能找到答案吗?”白斯影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轻轻皱着眉头。
徐琪过了一会儿才回应她:“不知道,而且我也不知道有了答案又能怎样。”
白斯影叹了一声:“很累吧?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不如就装作自己是个普通人也好,读书,工作,结婚,生子。”
徐琪听到这,心里漫过一阵酸楚:“别的还好,提到生孩子,我们这样的人哪敢呢?这些年,我连社交都不敢多,就怕对谁动了心,害了下一代。”
“都是命。”白斯影苦笑着,“动心这种事,要是能控制得了,连你我都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又是一阵沉默,白斯影有点担心地问她:“对了,安安姐,他们三个,可信吗?”
徐琪重重地点点头:“出生入死好几次了,他们,很可靠。”
白斯影听了很欣慰,她们都独来独往惯了,跟这个世界上的连接很浅,有时候她想,就算自己身上也发生了畸变或者早亡,恐怕都没人会发现。真正的死亡哪里是停止呼吸,而是被遗忘,更何况她们甚至都没被人记住过,才是真的可悲。
“那你们有空,常来看看我,或者打打电话,我也想听听这山里以外的事情。”
第41章 卜卦
云南一行带来的疲惫,在回到贵州落水洞那熟悉潮湿的空气里,渐渐消融。舞狮班已然解散,往日热闹的吊脚楼如今只住着他们四人,显得空荡而寂静。山谷依旧,水声潺潺,却物是人非。
临近新年,山中寒意更甚,却也催生了些许烟火气。
程偃灵拉着张晞,翻出师父留下的红纸,笨拙又认真地裁剪着窗花。张晞的字好,便由她执笔写春联。程浩则忙里忙外,清扫院落,爬上爬下张贴对联福字,又将褪色的旧灯笼换下,挂上崭新的、绘着狮头的大红灯笼。徐琪也没闲着,她带来的丰厚物资此刻派上大用场,不仅补充了消耗殆尽的药品,还采购了充足的年货,鸡鸭鱼肉、糖果糕点,将原本有些清冷的厨房堆得满满当当。
日子仿佛慢了下来。白日里,程偃灵和程浩雷打不动地练功,拳脚声和呼喝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张晞则与徐琪一起整理笔记,将雪峰山的上山路线反复确认,试图找到更清晰的路径。徐琪也开始跟着程偃灵学习一些基础的防身功夫,她的身体协调性和学习能力极强,进步飞快。
夜里,山风凛冽,程偃灵总会抱着自己的被子,理所当然地挤进张晞的被窝。
“自己睡冷。”她眨着眼,说得无比自然,“应该换张双人床。”
张晞默默让出半边床铺,程偃灵的体温偏高,像个小火炉,在这湿冷的冬日里,抱着格外舒服。有时半夜,张晞会感觉身边的人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然后一条手臂就会横过来,小心翼翼地搭在她腰上,带着试探,又充满依赖。她不动,那手臂便渐渐收紧,最后整个人都贴上来,呼吸拂在她的后颈,温热而绵长。
偶尔,程偃灵会趴在床边,看张晞专注地研墨或看书,一看就是半天。直到张晞被她看得不自在,抬起眼,她便笑嘻嘻地凑过去,飞快地在她唇角啄一下,然后像偷了腥的猫一样跑开,留下张晞一个人耳根发热,对着空气出神。
农历腊月二十四,小年。徐琪第一次听见寨子里有电话铃声响起来,程偃灵却并不惊讶,接起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句,就冲门外大喊:“耗子,开车去隘口接三叔了!”
是程叁槐。他一直带着两个徒弟住在半山腰的隘口,落水洞这边有人时,他们负责前哨,如今大家都出去了,他也落得清静,每日教徒弟卜卦算命外,也要教点拳脚功夫。每年他只来落水洞两次,一次是程久虚寿辰,一次便是小年。
程久虚葬礼时,程叁槐也来了,跟程偃灵打过招呼,以后规矩变了,每年祭日和小年来。
四人迎出远门,程叁槐精神矍铄,目光在见到徐琪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都被几个人看在眼里,徐琪只是礼貌地打招呼,没多问。
晚饭后,围坐在燃得噼啪作响的炭火盆边,程偃灵按捺不住,缠着三叔:“三叔,您就给徐琪算一卦嘛!看看我们接下来顺不顺利?”
程叁槐捋着胡须,目光扫过程偃灵充满期待的脸,又看了看沉静的徐琪和一旁凝神的张晞、程浩,叹了口气:“也罢,不是第一次见了,都是缘法。”
程叁槐取出随身携带的、油光温润的龟甲和三枚古旧铜钱,神情肃穆。他将铜钱纳入龟甲,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开始虔诚地摇动。
“哗啦啦——”
铜钱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
一次,两次,三次……
程叁槐将每一次掷出的卦象仔细记录在纸上。他的眉头随着次数的增加,越皱越紧。屋内的气氛也随之凝重起来。
终于,六爻掷毕。程叁槐盯着纸上那错综复杂的卦象,沉默了。炭火盆里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怎么样,三叔?”程浩忍不住小声问道。
程叁槐缓缓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向徐琪,“卦卦不得生。”
四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屋内温馨的气氛。
“不得生……是什么意思?”徐琪的声音还算镇定。
程叁槐摇了摇头,指向卦象中几处纠缠难明的地方:“死门盘踞,生机隐匿。此卦象显示,前路……大凶。有死无生之局。”
众人都看着眼前的卦象,不知道如何开口,而程叁槐气定神闲地又开了口。
“但是……”他沉吟道,“奇就奇在这里。绝境之中,却有一线转机,好像,跟火有关。”说完这些,程叁槐不再多言,收起龟甲铜钱,仿佛耗尽了心神,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那一晚,落水洞的夜色格外深沉。远处的山峦在黑暗中静默,如山雾中潜藏的巨兽。
程浩送三叔下了山,回来看到徐琪正一个人坐在火堆前出神,便走过去往那火堆里添了两块炭,递了瓶啤酒给她:“还想呢?”
徐琪用匕首起开啤酒,爽口的麦香味裹着泡沫刺激着喉咙:“阿晞和偃灵睡了,我睡不着,坐会儿,也没想。”
程浩低着头笑笑:“琪姐,你看啊,咱们四个,阿晞姐和你聪明,我姐反应快又能打,我呢,打架也差劲,脑子也不好使,还总冒冒失失的,我觉着啊,要死也是我第一个死。”
徐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话被你姐听了,又要挨打了。”
“嘿嘿。”程浩道,“别看我姐总打我骂我,她对我最好,小时候什么好吃的都让给我先吃……你看,又跑题了,我是想说,既然你都跟我们在一块了 ,那就算卦卦不得生,也是同生同死,没什么好怕的。”
徐琪点点头,手中的啤酒已经下去大半,因为喝得急,脸颊上微微泛起了红:“我真不是怕,是人都会死,或早或晚而已,我是在这里想,跟火有关的转机会是什么。但是线索太少,干想也想不出来。”
“嗐。”程浩拿着手中的啤酒,凑过去和徐琪碰了一下,玻璃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那就还是依师父的话,欲知,且试,走一遭就知道了。”
“你说的是。”徐琪将最后的酒一饮而尽,起身打算回房间了,走之前,还在程浩的肩上重重拍了一下,问他,“谢谢你啊。”
程浩仰起脸,看着她笑。
距离除夕越来越近了,张晞在日历的标记上又添了一笔。
院子里,是程偃灵他们正在整理行李。
比起前几次的简装,这次更添上了很多御寒装备,程浩说这次旅行鼓怕是不顶用,硬是坚持把一架大鼓抬出来,放到了车顶的行李架上。
几个人都穿了厚厚的户外羽绒服,依次上车,徐琪坐在副驾驶位上,打开车内灯,拿出一幅地图给大家看。“雪峰山旅游区已经封山了,我拜托了几个玩户外的,一块研究了一个可以越过封山线的路线,我们直奔这个山谷。”徐琪指了指之前白斯影给圈画出来的一块区域,“既然有烟,我们就先去这个山谷找一下,烟的源头在哪里。”
张晞在后座上看清了,点点头道:“路程长,你先开车,三小时后换程浩,再过三小时天就黑了,你和耗子睡觉,我来开夜路。”
“OK。”徐琪比了一个手势,“那你们先睡。”
“走,出发!”程浩兴致很高地喊了一声。
第42章 留宿
进了雪峰山一带以后,车子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行驶了许久,最终按照地图指引,拐下主路,驶入一条沿河而建的狭窄土石路。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深涧,涧底河水潺潺,正蒸腾起朦胧的团团白雾。
车轮碾过积雪和碎石,发出嘎吱声响,最终缓缓驶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一条未完全封冻的小溪穿谷而过,溪边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大多是木石结构的旧屋,屋顶积着厚雪,檐下挂着冰棱。
已经傍晚,几缕灰白色的炊烟从零星几户烟囱中袅袅升起,笔直地升入寒冷的空气中。整个寨子异常安静,听不到鸡鸣犬吠,也看不见人影走动,只有他们这辆外来车辆引擎的低吼声,打破了这里的沉寂。
“就是这里了,”徐琪对照着地图和眼前景象,“白斯影推测的烟气源头,应该就是这个山谷。”
张晞望着窗外那些紧闭的门窗,轻声道:“先找地方落脚吧,天快黑了,不适合立刻上山。”
程浩将车停在村口一片相对空旷的雪地上。四人下了车,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寒意瞬间包裹上来,他们裹紧了羽绒服,沿着村中唯一一条主路往里走,试图寻找可以借宿的人家。
连续敲了几户的门,要么无人应答,要么透过窗缝能看到里面漆黑一片,毫无人气。程偃灵眼尖地发现路边一栋略显偏僻的木屋门口,似乎没有积雪,像是刚被人清扫过。她上前,犹豫了一下,抬手敲响了那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轴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开了一道缝。门内站着一个老婆婆,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发髻,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深邃得不见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徐琪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婆婆,我们是路过这里的,天晚了,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我们可以付钱。”说着,她拿出几张钞票。
老婆婆的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徐琪脸上停顿了片刻,那眼神古井无波,让人看不出喜怒。她没有接钱,也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然后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了指屋内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程浩反应快,立刻道:“谢谢婆婆!”他率先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去查看,很快下来汇报:“楼上就两间空房,门都开着,挺干净的,就是没啥家具。”
条件简陋,但总比在冰天雪地里待一晚强。四人再次向老婆婆道谢,老婆婆依旧一言不发,只是佝偻着背,慢慢走回了楼下角落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里,关上了门。
“这老婆婆看着有点怪。”徐琪望着那个背影小声道。
张晞也注意到了:“会不会是听不见?”
为安全起见,四人决定只占用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床。三个女孩挤在床上,程浩则从车上拿来睡袋,在床边打了地铺。为了尽量不给人家添麻烦,他们没有张罗晚餐,而是窝在房间里就着矿泉水,吃了点压缩食品,和一个水果罐头。
山里的夜晚格外寒冷,即使关紧了窗户,寒气依旧无孔不入,在窗户缝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如同鬼哭狼嚎。四人和衣而卧,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实在疲惫,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张晞被一阵细微的噼啪作响声惊醒,那声音正来自于楼下。她轻轻坐起身,发现程偃灵和徐琪也醒了,三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程浩在地铺上睡得沉,被程偃灵轻轻踢醒,刚想抱怨,也被那声音吸引。“起,起火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朝楼下望去。
这一看,他瞬间僵住,脸色在透过窗缝的微弱月光下变得惨白。
“耗子,怎么了?”程偃灵压低声音问。
程浩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楼……楼下……那老太太……她在烧、烧自己的腿!”
什么?三人俱是一惊。也挤着脑袋都聚到窗边。
只见楼下院子的空地上,老婆婆背对着他们,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她挽起了一条裤腿,露出的小腿干枯得如同老树的虬枝,皮肤是深褐色,布满了诡异的、类似树皮纹理的褶皱。而此刻,她正手持一个简陋的火把,那火把似乎是用某种油脂浸过的布条缠绕而成,火焰跳跃着,她竟然面无表情地、一下下地将火焰燎过自己那条异常的小腿。
火焰舔舐着“树皮”,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甚至隐约有一股焦糊味随风飘上来。那景象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这……她在自残?”徐琪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或许是他们的目光太过专注,或许是程偃灵因震惊而倒吸的那口冷气在寂静的夜里太过清晰,正在烧腿的老婆婆动作猛地一顿,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朝楼上的窗户望来。
夜晚被月光和积雪的反射照得很亮,四人看得分明,她那深陷的眼窝里,根本没有眼白。整个眼眶内是一片纯然的、浓稠的漆黑,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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