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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闪过的念头简单得近乎冷酷:【路径最短,阻力最小,结果可控。】
于是,在贺凭笙惊怒交加的目光中,楚煜行以一种近乎主动迎上去的姿态,精准地用自己的左肩锁骨下方,迎向了那足以瞬间夺走同伴性命的利爪。
“噗嗤!”利爪穿透皮肉和骨骼的声音沉闷而清晰,腐蚀性的粘液瞬间灼烧伤口边缘,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带着恶臭的白烟。
楚煜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尽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近乎平静,只是眉头因生理性的剧痛而微微蹙起,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初,甚至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专注。
他仿佛感觉不到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正在被撕裂和灼烧。
这具躯壳,在此刻的他眼中,只是达成“保护赵砚清”这一目标的、最便捷有效的工具。
他甚至借着利爪贯穿身体的瞬间,身体猛地前倾卡住异变体的手臂,反手一刀,干净利落地抹过了异变体的喉咙。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因自身伤势而产生的迟滞。
异变体临终爆发,用力挥动还深埋在楚煜行体内的利爪,楚煜行被巨大的惯性带动,后背狠狠撞上旁边一个摇摇欲坠的书架。
“哗啦!”沉重的书架连同上面堆积的厚重书籍,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一次,楚煜行连抬手格挡的动作都显得过于随意,仿佛被砸的不是他自己,他只是象征性地偏了下头。
轰隆一声巨响,他被彻底埋在了书堆和书架残骸之下。
“楚哥!”叶苍狩的惊呼在通讯器里炸响。
几秒钟后,书堆一阵晃动。
楚煜行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呸呸吐掉嘴里的灰尘和木屑。
他左肩那个狰狞的贯穿伤还在汩汩冒血,混合着腐蚀液和灰尘,显得更加可怖。
后背和手臂也被尖锐的木刺和书角划开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迅速浸透了破烂的作战服,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
他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个血肉模糊的洞,甚至还活动了一下被贯穿的手臂,牵扯到伤口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更多了。
【嗯,伤势尚可,没触发不死的被动效果,还是先压着能力别恢复太快了,不然等会不好解释。】
他嘴上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腔调:“没事没事,骨头没断,问题不大,皮外伤。”
仿佛刚才挡下的不是足以致命的一击,而只是被树枝刮了一下。
另一边,贺凭笙也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另外两只,但他的脸色,在硝烟散去的瞬间,彻底看清楚楚煜行的伤势后,阴沉得可怕。
回到基地医疗站,周晓余看着楚煜行背上肩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尤其是那个贯穿伤,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楚先生,你还好吗?这怎么弄的?”
楚煜行趴在医疗床上,下巴垫着手臂,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遇到点小麻烦,麻烦你了,小周医生。”
他甚至在周晓余处理那深可见骨的贯穿伤、用镊子夹出碎骨和腐肉时,也只是身体微微绷紧,咬紧了牙关,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份对剧痛的非人忍耐力,让见惯了伤员的周晓余都感到心惊。
这绝不仅仅是忍耐力的问题,更像是对自身毁灭的一种漠视。
贺凭笙就站在门口,抱着手臂,整个人像一座散发着寒气的冰山。
他死死盯着楚煜行背上那一道道皮肉翻卷、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满不在乎地跟别人说小麻烦,再联想到他刚才那主动迎上利爪、任由书架砸落的“战术”。
贺凭笙眼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烈焰,将一切焚烧殆尽。
等周晓余包扎好,贺凭笙走了进来,合金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医疗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贺凭笙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楚煜行面前,眼神像锋利的冰锥,一寸寸刮过楚煜行略显苍白的脸和肩上厚厚的纱布。
那目光里的重量,让楚煜行下意识地想避开。
“很得意?” 贺凭笙的声音低沉得吓人,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仗着你所谓的强恢复力,就觉得自己是铜皮铁骨,可以随便当人肉盾牌了?”
楚煜行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嘴硬道:“……当时情况紧急。我不挡,赵砚清就完了。你……你不也冲过去了吗?”
他试图拉贺凭笙一起分担。
“楚煜行。”贺凭笙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死不了,受点伤就无所谓?”
“我是冲过去了!”贺凭笙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
他一步逼近,几乎与楚煜行鼻尖相对,红黑色眼眸里是楚煜行从未见过的痛心和愤怒。
“但我冲过去,是因为我计算过角度、速度和风险,我有把握在不受致命伤的前提下救下人。而不是像你一样,脑子一热就用身体去硬抗。”
“你告诉我,那爪子要是再偏一点,要是带着剧毒,要是腐蚀的不是皮肉而是骨头内脏,你那点‘强恢复能力’,能让你立刻恢复如初吗?能让你免去痛苦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砸在楚煜行心上。
贺凭笙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甚至还举起一只手,但看着楚煜行这幅样子又没舍得打下去。
“你总是这样,仗着恢复力强,就肆无忌惮地挥霍自己。受伤了?没关系,很快就好。疼?忍忍就过去了。你有没有想过。看着你明明疼得脸色发白还要强撑着笑,看着你仗着愈合快就不把自己当回事,我们……我看着是什么感受?!”
最后那句“我看着是什么感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人的疲惫和失望。
楚煜行被他吼得愣住了。
他看着贺凭笙眼中那清晰的痛心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那股因救人而起的底气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迟来的心虚和揪心的愧疚。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想说“我以后会注意”,甚至想将他不死的能力全盘供出,让贺凭笙不要担心自己会死。
但看着贺凭笙那张因愤怒而格外冷峻的脸,那点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贺凭笙看着他欲言又止、眼神闪烁的样子,以为他依旧不以为然,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他不再说话,一甩手,深深地、带着沉重疲惫地看了楚煜行最后一眼,转身,决绝地离开了医疗站。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像砸在了楚煜行的心上。
那背影,透着一种心灰意冷的疏离。
第49章 好好保重自己
冷战以最糟糕的方式开始了。
贺凭笙不再仅仅是避开楚煜行,更像是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因为他也理不清这份盛怒究竟来自何处,这么强烈的情绪波动几乎很少出现在他贺凭笙身上。
既然想不通,那就先冷静下来,忽略不看,作为团队首领,他不该这么失控。
分配任务时,他直接略过楚煜行,仿佛这个人不存在。
餐厅里,他坐在离楚煜行最远的角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连叶苍狩都不敢轻易搭话。
走廊相遇,他视若无睹,眼神空洞地穿过楚煜行,仿佛在看一团空气。
他甚至减少了在公共区域出现的频率,把自己关在控制室或训练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冰封期,一个轻柔的敲门声打破了楚煜行所在休息室的沉寂。
楚煜行正靠在床头,看着自己肩上厚厚的纱布出神,听到声音下意识地说了声“进”。
门被推开,挺着孕肚的张铭秀在丈夫赵砚清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赵砚清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手臂上缠着绷带,但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一种沉重的愧疚。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保温饭盒,盖子边缘还冒着丝丝热气。
“楚先生,”张铭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一手护着肚子,目光落在楚煜行肩上刺眼的白色绷带上,眼圈瞬间就红了,“我和砚清是来谢谢您的。”
赵砚清上前一步,将保温饭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他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伤势未愈,但神情却无比郑重。
他看着楚煜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个几乎成直角的躬,维持了足有数秒。
“砚清,你的伤...”张铭秀担忧地想去扶丈夫,却被赵砚清轻轻摆手制止了。
他直起身,脸色因动作牵动伤口而更显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楚先生,那天要不是您挡在我前面...”
他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带着后怕的颤抖,“那一爪子,是冲着我脖子来的。我死了不要紧,可铭秀还有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他看向妻子隆起的腹部,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恐惧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我们一家三口的命,是您从鬼门关硬生生抢回来的。”
楚煜行被这郑重其事的感谢弄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看到张铭秀眼中滚落的泪珠和她下意识抚摸肚子的动作。
他习惯性地想用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遮掩过去,扯了扯嘴角:“咳...那个...顺手的事儿,别放在心上,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却立刻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汗珠。
这强撑的样子落在张铭秀眼里,让她眼泪掉得更凶了:“这怎么能是顺手的事儿?那是要命的伤啊!楚先生,您看看您这伤...”
她指着那厚厚的纱布,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赵砚清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近乎誓言的沉重:“楚先生,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我赵砚清这条命就是您的,只要您一句话,刀山火海,我赵砚清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的目光灼灼,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别别别,快起来,不至于,你的命自己好好留着,照顾好铭秀和孩子。”楚煜行手忙脚乱地想从床上下来扶他。
他最不擅长应对这种沉重的情感场面,尤其是当这份感激直指他用身体去挡刀的选择时,贺凭笙愤怒的质问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让他感到一阵心虚和刺痛。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贺凭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似乎拿着一份文件,大概是路过或者有其他事情。
当他看清室内的情形——鞠躬的赵砚清,泪流满面的张铭秀,以及床上手足无措、肩上缠着厚厚绷带的楚煜行时,他冷峻的面容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楚煜行的动作僵在半空,心脏猛地一缩,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贺凭笙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极其复杂,冰冷之下翻涌着更深的怒意,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看,这就是你不珍惜自己换来的英雄待遇?】
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贺凭笙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痛楚。
楚煜行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他狼狈地低下头,避开那道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
贺凭笙的眼神在张铭秀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承载着一个家庭的希望。
他看到了赵砚清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以命相报的感激,也看到了楚煜行此刻的慌乱和无地自容。
他什么也没说。
那冰冷的、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扫过楚煜行苍白的脸和肩上的伤。
最终,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一言不发地、决绝地转身离开。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那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
楚煜行的心随着那关门声重重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
贺凭笙最后那一眼,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难受。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赢得了他们的感激,却让我非常愤怒和失望。
赵砚清和张铭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和贺凭笙身上散发的冰冷气息震慑住了。
赵砚清站起身,有些尴尬和担忧:“楚先生...贺队他是因为我们吗?”
楚煜行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关你们的事,他...最近比较忙。” 他声音干涩,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张铭秀擦了擦眼泪,目光在楚煜行和紧闭的门之间流转,女人的直觉让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走上前,轻轻将保温饭盒往楚煜行面前推了推,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楚先生,这里面是老家传下来的药膳方子熬的汤,对伤口愈合特别好。您一定要趁热喝了。”
她的手轻轻抚过保温盒,然后抬起眼,那双还带着泪光的眼睛,无比认真地看着楚煜行:“我和砚清,还有这个未出世的小家伙,我们全家都欠您一条命。所以,楚先生...”
她的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请您务必答应我们一件事。以后,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您好好的,我们才能安心啊。”
那句“好好保重自己”,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楚煜行的心上。
它精准地戳破了贺凭笙愤怒的根源,也刺中了他自己长久以来对躯壳的漠视。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张铭秀恳切的眼神。
“嗯...” 最终,他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接过了那碗还散发着温润药香的汤。
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无法驱散他心底那一片因为贺凭笙最后那个眼神而蔓延开的冰冷荒芜。
张铭秀和赵砚清又说了几句感谢和保重的话,才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楚煜行低头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张铭秀那句“好好保重自己”和贺凭笙冰冷失望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碰撞。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贺凭笙的怒火,从来都不是因为他救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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