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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为他救人的方式——那种近乎自毁的、毫不珍惜自己的方式,深深刺痛了那个在乎他的人。
这份迟来的领悟,带着苦涩的回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楚煜行慌了。
贺凭笙那失望的眼神,疲惫的背影和那只没打下来的手,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后悔了,是真的后悔了。
他想道歉,想告诉贺凭笙他明白了,他以后会珍惜自己。
他甚至没再用不死的能力来处理后背上的伤,只等它慢慢愈合。
或许多给伤疤一点时间,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就会愈合如初。
可贺凭笙根本没给他任何机会。
那冰冷的无视,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楚煜行难受。
他看着贺凭笙紧闭的房门,看着他独自训练时冷硬的背影,看着他和其他人简短交谈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没有温度的样子。
楚煜行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涩,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这酸涩底下,是被长久孤独浸泡后发酵出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恐慌。
他是不真的失去他了?那个会为他失态,为他担忧的贺凭笙,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等了太久,找了太久,好不容易才重新触碰到这点温度,凭什么又要被推开?
第50章 耳光冷静器
几天下来,楚煜行憋得快要爆炸了。
这天下午,他烦躁地在基地外围相对安静的净化水循环区溜达,试图捋清思绪。
刚走到巨大的储水罐附近,脚步就僵住了。
储水罐的阴影下,贺凭笙正背对着他,和一个穿着维修工装、扎着高马尾、看起来利落干练的女孩说话。
女孩是基地的机械维护师蒋小语,她手里拿着一个扳手,似乎刚修理完什么,正笑着对贺凭笙说话,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欣赏。
“贺队,多亏你上次提醒的应力点,不然这罐体的密封阀没那么快修好,你这观察力和经验真是绝了……”
一股强烈的酸涩和委屈瞬间冲垮了楚煜行摇摇欲坠的理智,随之涌起的还有被抛弃的愤怒和破坏欲。
【贺凭笙,你躲我躲得那么彻底,连个眼神都吝啬给我,宁愿躲在这里跟别人谈工作,接受别人的仰慕,也不愿意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你知不知道我……我等了多久?】
楚煜行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光了他所有的愧疚和犹豫。
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回应,哪怕是负面的。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平静的表情,几步冲了过去,直接横插在两人中间。
“蒋工。”楚煜行先是对蒋小语岚礼貌地点头致意,声音尽量平稳。
然后才转向眼神冷得像冰的贺凭笙,那点强装的平静立刻被一种复杂的、带着委屈和质问的目光取代:“贺队长,能……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贺凭笙没搭理他,继续对蒋小语说:“方案可行,按计划执行。辛苦了。” 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至少保持了基本的尊重。
蒋小语看了看贺凭笙,又看了看眼神复杂带着恳求的楚煜行,识趣地点点头:“好的,贺队长,那我先去忙了。”
她收起图纸,对楚煜行也微微颔首,快步离开了。
看着蒋小语走远,楚煜行最后一点克制也消失了。
他几步走到贺凭笙面前,垂着头,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受伤:“贺凭笙,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莽撞,我不该仗着……仗着那点能力就不把自己当回事。我道歉,我认错还不行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贺凭笙被他逼得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
他看着楚煜行眼中真切的懊悔和急切,冰封的眼神似乎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说了也没用”的固执覆盖。
他移开目光,声音冷硬:“让开,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别在这发疯。”他试图绕过楚煜行离开。
“没什么好说的?发疯?!”楚煜行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了。
连日来的憋闷、委屈、还有此刻被拒绝的难堪,一起爆发出来。
他猛地伸出手,直接揪住了贺凭笙胸前的衣襟,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撕裂,眼神里是濒临崩溃的执拗和疯狂:“贺凭笙!你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是不是觉得我像个甩不掉的疯子?!我告诉你,我就是疯了!我等够了!我等得够久的了!我……”
贺凭笙被他揪得生疼,也被他这不管不顾、近乎诅咒般的纠缠彻底惹火了。
连日积累的担忧、失望、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放开!你闹够了没有!” 贺凭笙怒喝。
他猛地抬手,不再是像上次那样克制地举起又放下,而是带着积压已久的怒火和想要打醒这个疯子的冲动,朝着楚煜行揪着他衣襟的手臂狠狠挥去。
楚煜行正沉浸在自己剧烈爆发的情绪里,不闪不避,甚至下意识地想迎上去——仿佛那疼痛也是某种回应。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旷的水循环区显得格外刺耳。
贺凭笙的手掌带着灼热的痛感停在半空,他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本意是想打开楚煜行揪住他衣襟的手,但盛怒之下失了准头,再加上楚煜行不退反进,竟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楚煜行的脸颊上。
楚煜行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侧,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肿的掌印。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
楚煜行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几缕湿漉漉的银灰色发丝黏在红肿的脸颊上。
他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的控诉,只有一种死寂般的茫然。
仿佛这一巴掌不是打在他脸上,而是将他灵魂深处最后一点支撑彻底打碎了。
漫长的、在深海独自挣扎等待的冰冷记忆,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那些被遗忘的、被洗去的伙伴的脸庞,那些在一次次溺亡中累积的、无法言说的绝望和孤独。
在这一刻,被这一记意外的耳光彻底点燃、引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贺凭笙。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狡黠的灰眸,此刻空洞得可怕,深处却燃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疯狂火焰。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形成一个扭曲的、毫无温度的笑容。
“哈哈哈哈……” 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声从他喉咙里逸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打得好啊……贺凭笙……”
他松开揪着衣襟的手,指尖神经质地微微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自己红肿的脸颊。
“……原来……被遗忘的……被打的……滋味……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飘忽,像是在对贺凭笙说,又像是在对那漫长而绝望的等待岁月低语。
贺凭笙被他这副样子彻底惊住了,心底那点因失手打人的错愕瞬间被一种巨大的、不祥的恐慌取代。
这绝不是楚煜行该有的反应。
这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死寂的疯狂。
“楚煜行……” 贺凭笙下意识地想靠近。
“别碰我!” 楚煜行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抗拒。
他眼神涣散又疯狂,像是被困在噩梦与现实夹缝中的野兽,“你们……你们都不记得了……没关系……没关系……”
他喃喃自语,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脚下就是湿滑的金属平台边缘,旁边还散落着一截冷却水管。
贺凭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脚下!”
但已经晚了。
楚煜行被那截水管绊了一下,本就重心不稳的身体瞬间失控地向后仰倒,他空洞的眼神甚至没有聚焦在危险上,仿佛对坠落毫不在意。
“噗通!”巨大的水花溅起,冰冷的净化水瞬间将他吞没。
刺骨的冰寒瞬间包裹全身,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随之而来的,是无数次在深海被冰冷、黑暗、窒息和绝望吞噬的恐怖记忆。
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和四肢,那不是生理上的溺水。
而是源于灵魂深处,对“溺亡”这个过程的,根植于无数次重复死亡的、无法抗拒的创伤性恐惧。
脖颈上的伤疤好像又开始勒着他,让他无法呼吸。
他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瞬间僵直。
四肢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浑浊冰冷的池水淹没头顶,光线迅速消失,无声的恐惧将他死死钉在冰冷的水底。
连呛水的本能都被冻结,肺部空气在飞速耗尽,意识开始模糊,只剩下那深入骨髓的、对溺水的绝望战栗。
第51章 那双为我流泪的眼睛
平台上,贺凭笙看着楚煜行落水,溅起巨大的水花。
他第一反应是荒谬和更深的愤怒——是苦肉计吗?身手这么好的人不会游泳?
他强压着怒火和心底那丝被楚煜行刚才疯狂状态搅起的不安,等着看他自己冒头。
但楚煜行落水前的眼神和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盘旋。
一秒……五秒……十秒……十五秒…
水面只剩下细碎的气泡和涟漪,那个身影没有浮上来,没有挣扎,安静得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那种死寂,与楚煜行落水前空洞疯狂的眼神重叠在了一起。
一种灭顶的恐慌猛地攫住了贺凭笙的心脏。
不对,这不是装的,这种下沉的速度和死寂,还有他落水前那种状态,他根本不想挣扎。
“楚煜行!” 贺凭笙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撕心裂肺的惊惶。
他甚至来不及脱下外套,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扎进冰冷的池水里。
池水冰冷刺骨,能见度极低,贺凭笙的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凭着记忆疯狂下潜,终于在浑浊的水底看到了那个僵直下沉的身影。
昏暗光线下,楚煜行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恐惧和绝望,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贺凭笙。
他奋力游过去,一把死死抱住楚煜行冰冷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向上冲去。
“哗啦!”两人破水而出,贺凭笙几乎是连拖带抱地把楚煜行弄上岸。
他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冰冷,迅速将楚煜行放平在冰冷的金属平台上。
楚煜行脸色死白,嘴唇发紫,没有呼吸,心跳几乎停止。
贺凭笙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冷战、愤怒、失望,连同那记意外的耳光带来的错愕,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恐惧彻底碾碎。
“不……楚煜行,醒醒!醒醒!” 贺凭笙的声音带着哭腔般的颤抖。
他双膝跪在冰冷的地面,双手交叠,用尽全力、近乎疯狂地按压楚煜行的胸膛。
一下,一下,又一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自己的心脏也压进去。
冰冷的池水混着他额头的汗珠,还混杂着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楚煜行苍白的脸上和红肿的掌印上。
几次按压后,他毫不犹豫地捏住楚煜行的鼻子,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将自己的唇紧紧覆上那双冰冷苍白的唇,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希望,将宝贵的空气渡进去。
他的动作带着绝对的虔诚和急切。
一次……两次……
“咳!咳咳咳咳!” 身下的人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大股的池水从口鼻中涌出。
楚煜行终于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而茫然,随即聚焦在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未散尽的极致恐慌、担忧和泪水的脸庞上。
贺凭笙的眼眶是红的,他甚至能看到对方睫毛上沾着的水珠,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别的什么。
楚煜行心里一震,他穷极一生寻找的,那双为他流泪的眼睛,此刻就在眼前。
这个认知,像是滚烫的熔浆,瞬间冲垮他所有防御和伪装。
两人的唇瓣刚刚分开,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冰冷的池水顺着他们的下颌滴落,混合在一起。
空气瞬间凝固了。
贺凭笙的动作僵住了,眼眸里翻涌着巨大的后怕、庆幸以及失而复得的脆弱,他甚至忘了立刻起身,只是呆呆地看着楚煜行,仿佛要确认他真的活过来了。
楚煜行咳得撕心裂肺,肺部火辣辣地疼,灵魂深处的冰冷恐惧还在震荡。
他强撑着坐起身,看着近在咫尺的贺凭笙。
他这次没有再用吊儿郎当武装自己,而是抬起那只湿漉漉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拂过贺凭笙脸上未干的泪痕。
然后,他握住贺凭笙的手,一起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覆在了他湿透、剧烈起伏的心口上。
指尖冰凉,掌心却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楚煜行的声音还带着呛水后的沙哑和虚弱,却没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种干涩的,带着浓浓愧疚的低沉:“对……对不起……”
贺凭笙感受到手掌下那颗心脏在狂跳,像受惊的困兽。
“我……我不是……故意……不爱惜……”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眼神不敢看贺凭笙,只盯着放在自己心口位置的两只手,声音越来越低:“我……我以后……会……小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那笨拙的道歉和放在心口的手,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贺凭笙这几天强行冰封的情绪闸门。
贺凭笙看着他低垂的脑袋,脸上红肿的手印,看着覆盖在自己手背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听着那干涩的、带着哽咽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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