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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真名不是白露,而是陆雨秋。”他握紧对方的手开口道,“八年前了结的那件谋逆大案,其中从犯中书舍人陆景霖,便是我的父亲。十年前许是家里人提早听到风声,命家眷携我外逃。可惜中途不慎雇了匪人的马车,才让家眷惨遭毒手。之后的事,你也都知道的。”
白露一口气说完,视线自始至终避开元念卿的脸,他害怕看到对方的表情,哪怕显露出一丝反感都会令他心生动摇。
“吓死了我!”没想到元念卿听完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要说家里另外有个定了亲的青梅竹马。”
听这没正经的语气就知道元念卿根本不在意,他才敢看对方的脸:“你不生我的气?”
“为什么要生气?”元念卿笑道,“换做是我,刚逃离匪徒之手也不会轻信旁人。本来以为你特别好骗,没想到还有些心计,我确实有些另眼相看了。”
也只有元念卿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夸自己,白露彻底卸下心里的重担:“我一直想和你与师父坦白,但和你一样找不到时机开口。而且我也害怕一旦说出来,就不能继续留在药庐。”
“你担心我和师父会把你送官?”
白露点头。
“怎么可能?都说好你是我的,谁都不能把你送走,就是师父也不行!”
正是这幅不讲理的顽劣模样,让他爱不释手,他忍不住贴着对方的耳朵小声笑骂:“小泼皮。”
元念卿也笑出一对梨涡,赖在他身上不肯起来。
两人嬉闹了一会儿,白露又想起一件忧心的事,于是收敛玩笑正色道:“但我终究是戴罪之身,而且可能已经有人认出我了。”
“谁?”
“太子。”
元念卿褪去笑容略微沉吟:“难怪他来别苑的时候盯着你看,我还寻思也没听过他贪恋美色的传闻,何至于此?”
“转天我去双子山也遇到了他,他问我是否出身京城,还聊起小时候在书院里的事。我一直否认,他也没看破我的男子身份,但这件事始终让我难安。”
“你们确实进过一间书院?”
“我也不清楚,我在那间书院只读了半年,记忆里并没见过他。”
“你可记得是哪间书院?”
“叫博吟书院,就在内城。”
元念卿若有所思道:“原来是那里……”
“你知道那间书院?”
“那是翰林院开办的书院,入学需要高官名士的名帖引荐,一般人根本进不去。”元念卿顿了顿又问,“你父母家世如何?”
没想到那间书院竟然有如此名堂,白露回忆道:“家世一般。祖父是村中富户,却不太识字,听说为供父亲读书颇费周折。母亲祖上倒是有人为官,但也只是地方小吏。”
元念卿点点头:“如果我记得没错,中书舍人应该是正五品。你家中若没有其他背景,按常规应该进不去博吟书院。”
这么一说,他也觉得疑点重重:“难道我进书院有什么隐情?”
“还不好说。”元念卿想了想,“等回京城我去打探一下。”
“那能不能……”话到一半他又觉得自己不该再提要求,于是讷讷闭嘴。
元念卿看出他的心思:“你还想知道什么?”
他彷徨许久,终是鼓起勇气道:“能不能帮我打探父母下落?我想……见他们。”
“当然可以。”元念卿欣然允诺,“但这件事急不得。而且时过境迁,结果未必尽如人意,你要有所准备。”
他感激地点头:“我明白,你也要多加小心。”
两人正商量着,隐约有孩童的哭声传来。他们四下寻找,看到不远处一个老汉正在田边焦急地捶胸顿足。
他们互看一眼,带上斗笠跳下槐树,赶上前去。
“老丈,出了什么事?”元念卿开口问道。
老汉指着坐在田里哭喊的孩童紧张道:“我、我孙子!”
元念卿以为是老汉上了年纪,无法将摔到田里的孩子抱上来,于是弯腰伸手去抱。哪知刚碰到手臂,孩子便撕心裂肺哭得更大声。
白露看出端倪:“他左肩好像脱臼了。”
元念卿定睛细瞧,男孩的左肩果然有些奇怪。
“这、这可怎么办?”老汉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
白露先一步跳下田埂:“我看能不能接回去,你帮我扶住他的身子。”
元念卿跟了下去,小心地从背后环住男孩。白露仔细检查了一遍肩膀,慢慢扣住脱臼的肩头,再轻轻抬起男孩的左臂。
也许是哭得累了,孩子渐渐变为抽泣,不知不觉间猛地大叫一声,哭声戛然而止。
“还疼吗?”白露问道,手里仍不停地活动他的手臂。
男孩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
“可以了。”白露这才放下手臂,朝元念卿点点头。
元念卿直接将男孩抱起来跳上田埂:“老丈,您家在哪?我们送你们祖孙回去。”
“多谢二位道爷!多谢二位道爷!”见孙子手臂活动如常不再哭闹,老汉激动得连连道谢,但抬头仔细端详元念卿的脸时却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恩公?”
元念卿明知对方认错人,还是摘下斗笠露出全脸:“您以前见过我?”
“何止见过!”老汉开心地将人拉住,“快到家里坐,家里坐!”
第21章
两人随着老汉来到附近农舍,还未进门院中大娘就迎出来:“你不是要带小顺去镇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别提了!”老汉摆摆手,“小顺刚才摔下田埂,把肩膀摔脱了。”
“哎呀?!”大娘一听就急了,“那你还在这站着,快去找大夫啊?!”
“这不是半路遇到恩公,他们把胳膊接回去,现在已经没事了!”
大娘这才看向抱着男孩的元念卿,满脸疑惑:“你是……”
“就是咱家的恩公,东霞观的‘元青’道长啊!”老汉开心道。
“你老糊涂了?”大娘转向老汉呵斥道,“‘元青’道长就比你小几岁,怎么可能这般年轻?”
“对啊……”老汉这才回过味来,又转头看了看元念卿,“确实比上次来咱家时还年轻。”
“你也别傻站着,快把小顺接过来,让人家到院子里坐!”大娘不耐烦地催促道。
“对、对!”老汉连忙抱过孙子,“二位道爷快里面请!”
大娘也去屋后喊人:“媳妇,快去沏茶,家里来客了!”
元念卿见状客气道:“我们只是路过此地,您二位不必费心招待。”
“那怎么行?你们治好了小顺,对我们来说就是莫大的恩情!”大娘回来也忍不住打量元念卿的脸,“像、确实像……”
“我与那位‘元青’道长很像吗?”
大娘点点头:“身量五官无一不像。”
“这么像的话,我真想前去拜访。这位道长现在还在东霞观吗?”元念卿问道。
大娘摇了摇头:“早就走了,最后一次见他我儿才三岁,如今孙子都已经六岁,应该有二十七八年没见过了。”
“原来过了这么久,您二老记性真好,还能认出他的样貌。”
“怎么忘得了?他对我家也有大恩。当年我嫁过来没多久,老头子背上忽然生了大疮,用了多少药都不见好,白天不能下地干活,夜里躺不下也睡不着,眼看人都快不行了。后来还是镇上药铺的王掌柜帮忙找了他来,又是挖疮又是针灸,才把命保住。”
“他的医术很高明?”
“不止医术高明,心地也特别好。那时为给老头子治病我把嫁妆都当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他知道后不仅不要诊金,还送药给我们。我们着实过意不去,他就说看中我家院里的核桃树,要我们每年结核桃的时候给他留几斤鲜的不要晒干,又提前付了钱。”
用这种方法帮人渡过难关,多少能看出人品:“这位道长真是宅心仁厚。”
“可不是嘛,我记得他连着五年来拿核桃,第六年核桃快放坏了他也没来,老头子就去找王掌柜问,才知道他已经离开赤鸣山。”大娘惋惜道,“后来就再没见过。”
“那您知道‘元青’是哪两个字,是他的名讳还是道号吗?或许我可以去别处寻访一下。”
大娘为难道:“哎呦,这可难住我了。我和老头子都是粗人,不识字。是王掌柜这么叫,我们才跟着这么叫。”
元念卿没有放弃:“这位王掌柜和那位道长很熟悉?”
“应该是,早先镇上就一间药铺,附近的人都去那边抓药,‘元青’道长经常帮人看诊,也少不了去。”
“王掌柜现在还在药铺吗?”
“也不在,他闺女之前嫁到吴州,前两年他也跟着搬去了。”
这时有妇人端着茶壶果盘出来,刚刚的男孩跟在身后,已经洗干净脸,正抱着果子啃咬。
“你们别站着说话!”老汉见他们一直站在门口又过来招呼,“茶已经沏好了,我现在就去买肉,中午一定留下来吃顿便饭。”
元念卿连忙把人拦住:“老丈快留步,我们中午之前还要赶回镇上,这就该走了。”
老汉有些失望:“就不能多留一会儿?”
元念卿和白露对一下眼神:“我们正好口渴,就喝您一杯茶。”
两人在院中坐了一会儿,白露趁此机会和婆媳两人聊了一些照护脱臼的办法,然后便起身告辞。回身与送出来的一家作别时,果然看到屋后有一颗粗壮茂盛的核桃树,枝叶郁郁葱葱长势十分喜人。
“你很在意那位长得和你像的道长?”往回走的路上,白露问道。
元念卿点头:“那道人与太后或许有些渊源。”
白露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你想想看,我从小就在安陵,从未出过巴州,除了皇帝和几个内侍,与宫里的人都是素未谋面。为什么太后却在看到我之后忽然发疯,而且言辞举止像是恨我入骨?”
他对疯症了解不多,一时也想不出答案。
“离宫拜见的时候你也在场,你们也从未见过,她将你划伤之后又要朝我来,可见不是什么生人都能让她发疯。”
白露不禁暗自回想,后来再遇到太后,对方虽然言语疯癫,但并未出手伤他,反而流露出关切之意。而且自始至终只说是“他”,并没有提及元念卿的名字。
“你觉得太后见你发疯,其实是因为认识‘元青’道长?”
“不只是太后认识,我到东霞观的时候,观主和一众长老看到我后脸色也不对,但年轻道人看到我就没有异样。”元念卿回忆道,“我当时心存疑虑却想不通背后原因。现在看来,应该是‘元青’离开赤鸣山二十几年,年轻道人没见过他,只有年长的道人认出了我的脸。”
既然有那么多人都一眼认出元念卿这张脸,想必二人之间确实相像。白露不禁怀疑:“难道……你是那位道长的子嗣?”
“我是不是他的子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元青’做过什么,能让太后看到相似的脸就大受刺激。”
两人回到镇上,在茶摊药铺找些上年纪的人聊天,很快就打听到那位王姓掌柜全名王严,两年前搬到了吴州临溪县。
难得是自己有所耳闻的地名,白露有些雀跃道:“我知道临溪这个地方,盛产黄芪,去了可要好好看看。”
一听到看药,元念卿立刻皱起眉头:“我们又不是去买药。”
“找的就是药铺掌柜,买药不是最好的借口?”
“他搬去临溪又不一定还做药铺掌柜。”元念卿话锋一转又道,“而且我们也要跟上车队的行程,先去长乐和听剑碰面,之后再做打算。”
白露不解:“既然都出来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跟着车队的行程?”
“以防万一,若是半路上有什么突发的事情必须要我露面,我们能够及时回去。”
看来偷跑出来也不是那么简单,元念卿应该做了不少谋划。
“虽然留下的那四个内侍不会像郑午一样,有盯着我的任务在身,但我也不想在他们面前落下话柄。摸清那个人的心思前,还是小心为妙。”
白露点头,又跟着元念卿寻找去吴州方向的车夫,然后雇下一辆马车,定好转天清晨启程。
第22章
晚上在镇上的客栈留宿,连续两天起早贪黑,元念卿看起来有些疲乏。
白露听了听脉象,翻出包裹里的瓶瓶罐罐,匹配出合适的药丸。
看到他的包裹里面全是药,元念卿嫌弃地别开脸:“让你带必须带的东西,怎么全是药?”
“这就是必须带的东西。”他快手把人拉住,按到桌边坐下,“也不想想这些都是为了谁?”
元念卿倚在他身上问道:“为了谁啊?”
这话天亮刚时也曾听过,他懒得再辩一次,没好气地把药丸递到对方嘴边,“都是为了你,快点好好吃药。”
元念卿一见药丸马上把头扭得远远的,怎么也不肯张嘴。
“我多加了蜂蜜。”白露哄道,“吃完用香膏调水给你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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