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还未到近前就能看到码头周围人头攒动灯火通明,叫喊吆喝不绝于耳,竟比白天来时还要热闹。
这场面两人都是第一次见,不知不觉随着人潮逛到天亮。
“没想到真能买到好东西。”白露买到几样少见的药材,其中一袋珍珠最合心意,一拿到手就仔细地收在怀里。
元念卿不懂,这些珍珠个个歪瓜裂枣,便宜归便宜,但一个能看的都没有:“别人买珍珠都买又大又圆的,你买这种又小又丑的算什么?”
“反正要拿来磨粉,美丑有什么关系。”
元念卿这才反应过来:“这东西不会也是药吧?”
他点头:“加在外伤药里,不过一般卖的太贵,我舍不得多放。”
提到外伤,元念卿不禁端详起白露的脸,之前的伤口早已愈合,只剩一段不太明显的印痕。
他知道对方在看自己伤到的地方:“是不是已经好了?”
“还有一点印子。”
“过几天就能消。”这些天在外面他早忘了这件事,连药都不曾涂。
“答应我,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形别再冲出来,先顾着自己。”元念卿嘱咐道。
唯有这件事他不想答应,瞥见一个正在卸车的铺面,顾左右而言他:“那边正在卸的好像是黄芪,我们过去看看。”
不由分说冲到店铺里,白露才发现里面的陈设不太像寻常药铺。
里面一位掌柜打扮的长者看到他和善一笑:“小道长,我们这里不做散货生意。”
白露转身刚要退出去,元念卿便追了过来:“怎么了?”
“这边不卖散货。”
元念卿也跟着转身,但还未踏出门槛就被叫住:“这位小道长请留步。”
他转身看向屋内的长者:“您叫我?”
“正是。”那位长者快走两步来到近前,眼睛自始至终盯着他的脸,“请问小道长从何而来?”
元念卿和白露对视一眼:“赤鸣山。”
长者倒吸一口冷气:“敢问怎么称呼?”
“元青。”
“啊?!”长者连退两步震惊不已,喃喃自语道,“天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
此般反应,他们就知道找到了。
等人略微平静下来,元念卿客气道:“先生怎么称呼?”
“我叫王严,是这里的掌柜。”王严连忙介绍,犹豫一下又问,“不知道二位现在有没有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点头,随王严来到铺面后面的客厅。
“其实,这位小道长与我一位旧友十分相像。”刚一落座,王严就主动道出吃惊的原因,“乍看之下如同真的见到了他。”
既称旧友,应该能问出些线索。元念卿顺着对方的话道:“不瞒王掌柜,我们离开赤鸣山的时候,在镇上被陌生老者叫住,还说我是他的旧识,后来才发现年纪对不上。”
“是啊……你们真的很像。”王严不由得慨叹,“他早年间寄住在赤鸣山东霞观,与你的称呼也是一样。”
元念卿装作吃惊道:“他也姓元名青?”
王严摆摆手:“他是缘分的缘,卿僚的卿,而且缘卿不是本名而是道号。”
竟然是卿僚的卿,元念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严像是想到什么,问道:“不知道小道长托身哪座道观?”
“说来惭愧,我二人是云隐道人,只因师父有交好的道友在赤鸣山,我们才一同暂住山上。这趟出来,则是奉师命办些事情。”元念卿扯起谎来亦是神情自若。
“原来如此,我还想你是不是也出身东霞观,那可就是巧上加巧了。”
元念卿故作不解:“可是我在山上也遇到过东霞观的同道,他们并没有觉出我像谁。”
王严笑道:“你遇到的应该都是些年轻道人吧?”
元念卿点头:“都是和我一般年纪。”
“那自然不认得他。”王严解释道,“他离开赤鸣山已经二十八年,别说是你们这般年纪,更年长些都不一定认识他。”
这些与田间老汉一家所述一致,元念卿又问:“他这么久都没再回赤鸣山?”
“不止没回,而且音讯全无。”王严忧心道,“他离开前曾来与我告别,我问他去哪,几时回去,他全都不说,只留下几张药方,托我转交给找他求诊的病人。”
元念卿只当第一次听说:“这么说他擅长医术?”
“没错,尤其擅长疑难杂症,通常都是镇上的大夫实在没办法,才托我找他。”
元念卿问道:“为什么他们不自己去东霞观找人,还要劳烦您?”
“就是上门找不到人,不管谁去找,观里都说不在,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去找,都来药铺等他。”
“这么说他经常去药铺?”
王严点头:“大概是所谓的医者难自医,他身患宿疾不能根除,需要长期吃药。”
听到这里,白露忍不住插话道:“难道是助益正阳的药?”
“不,是温补气血的药。我那时在山下镇上的药铺当掌柜,隔三差五就见他来抓药。他与我年纪相仿,为人又开朗随和,一来二去我们便熟识起来。大夫们去观里找不到人,又知道我与他相熟,就都跑来找我。”
“您没问过找不到人的原因?”
“问了,他只说杂事太多,经常不在观里。”
东霞观道人众多,就是吃饭用水这样的寻常事都比一般道观繁重,这个说辞也算合情合理。
不过元念卿更想知道缘卿现在在哪:“他那么久没有音讯,您一定非常惦念吧?”
“可不是。”王严不禁叹气,面色也更加凝重,“我这些年也托行商的朋友到处打听,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甘心线索断在这里,元念卿想了想:“他有没有什么交好的同门?”
王严仔细回想一番:“他一向都是独来独往。只有一次身边跟了个白净的小道士,说是自己的师弟。”
“他有没有提过这位师弟的名字?”
“没听他提……”王严说到一半又想了想,“之后单独来的时候好像提了一嘴,说他那个师弟人如其名,心思特别重,我猜名字里应该有个思字。”
“思?”元念卿凝眉思索起来。
“他还说自己师弟嘴刁,喜欢核桃酪但只吃鲜核桃磨的,自己买不到鲜货。我们就聊起鲜核桃的事,正巧那时有镇外的农户向他求诊,家中就有一颗核桃树。”
这农户应该就是他们遇到的那位老汉,所以买核桃也不全是帮协那一家的借口,而是正有所需。
元念卿又问:“您之后还见过那位小道士吗?”
王严摇头:“只露过那么一次面,会记得也是因为那小道士冷着脸进门,全程不言不语。不搭理别人也就算了,看师兄的时候都没有好脸色。后来我知道缘卿为他费那么多心思,暗地里觉得不值。”
“东霞观的其他道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我去问过,早些年还有人记得他,但也不清楚他离开的缘由。后来再去,干脆就说没有这么个人。”说到这里,王严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如此仁心仁术,却渐渐被人淡忘。我作为亲见者,不免觉得难过。”
元念卿能看出对方是真心实意为旧友担忧。
说完缘卿,王严又看向元念卿:“我能瞧出小道长对我这位旧友也有几分兴趣,对不对?”
元念卿暗叹对方敏锐,毫不避讳地点头:“世间能有与自己如此相像之人,很难不好奇。”
王严也直言道:“其实我和你们说这些,也是有几分私心。若是他日你们得知此人些许下落,可否告知我一声?”
元念卿郑重点点头:“若是有眉目,一定如实相告。”
王严面露喜色:“我就先在此谢过二位。”
第25章
王严的谢并不只是说说,临走时让伙计从库房取出一些药材,装在箩筐里送给他们。两人推辞不过,带着箩筐出来返回码头,定下去丞州的客船。
在茶摊歇脚的时候,白露忍不住翻了翻箩筐,竟然全是助益正阳的上好药材,可见自己插的那句嘴被听进去了,不然不会这么刚好。
不过在他看来,多少受之有愧。毕竟从王严这里打探出缘卿道长的下落才是他们本来目的,现在反倒变成受人所托,而且也没有打听到后续的线索。
元念卿却一直不太言语,上船之后也是坐在船舱里发呆。他知道对方在想事情,自己又实在困乏,便早早睡下。
半夜客船遇到风浪,白露不习惯晃动醒了过来,才发现元念卿还在发呆,根本没有睡的迹象。
“你没事吧?”他赶紧起来询问,抓住冰冷的手腕诊脉。
“没事,就是想得有点多,睡不着。”
脉象上没有异常,白露有些后悔没把安神茶带出来。
“你累了就先睡。”元念卿催他躺回去。
他摇头,靠上对方肩膀:“你不睡,我也睡不着。”
元念卿轻笑:“你怎么也学会耍赖了?”
“一天看你耍个三五回,想不会都难。”
“既然是跟我学的,我可要好好教一教你,不然你这耍得不上不下,赖不成别人怎么办?”
白露嗔一眼元念卿:“我又不对别人耍。”
“所以只欺负我?”元念卿撇了撇嘴,“那不行,回去我得找师父告你的状。”
他捏一把快要撇上天的嘴:“你这不也是耍赖?”
元念卿振振有词道:“我是在言传身教,耍赖你得像我这样声情并茂地耍,不然耍了和没耍一样,有辱我的威名。”
白露暗笑元念卿歪理多,但看对方还有心思和自己说笑,就知道确实没事,于是话锋一转问道:“王掌柜说的那些我也听了,何至于让你想这么久?”
“因为有些细节你不知道,也没留心。”元念卿说道,“他的话印证了我许多猜测,但也让追查变得更凶险。”
“凶险?”他不懂,缘卿依然音讯全无,怎么就变得凶险了?
元念卿见他想不通,又开口道:“我问你,你知道那个人的名讳吗?”
“元重思?”他脱口而出后也是一脸震惊,“心思……特别重?!”
元念卿点头:“缘卿其实道出了师弟的真名,只是一般人都想不到,也不会往这个方向想。”
“可是太后将他送去东霞观应该是件大事,王掌柜那么精明,都没发现?”若是一般人或许真想不到,但王严连他随口一问都留意到了,这么明显的提示竟然没有想到。
“这就牵扯到你我都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他具体是何时被送到赤鸣山,在山上待了多久,消息又是怎么传到民间的?”元念卿没有回答,反而一口气抛出许多问题。
他越听越糊涂:“这些问题与王掌柜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在王掌柜当时是否和你我一样,对这些也是一无所知。”
这么一说,白露有些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他被送上赤鸣山的时候,消息可能没有传出来?普通百姓不知道他在东霞观,自然也不会想到那个小道士是他?”
元念卿点头:“他当时虽不是太子,也是贵妃的皇子,不是什么随便的身份。按照规制,皇子离京的车队不少于七驾,护卫禁军不少于五队,与咱们的车队大致相仿。我去东霞观尚且闭观一天,百姓都要绕道而行,他如果以皇子身份去,定然也不会让百姓靠近。”
白露缓缓点头:“可是王掌柜说镇上的大夫都能去观里找人……应该就是没有禁军跟随?”
“不止没有禁军跟随那么简单,如果身份显赫之人住进观里,一百五十多名道人的大观,不可能没有消息走漏,普通人频繁进出也会发现气氛有异,除非……”
“除非观里的人也不知道他住进去?”
元念卿笑着点头:“所以我猜当年,至少缘卿离开东霞观之前,他在观里的消息并未走漏,莫说是王掌柜,任谁也想不到那个师弟是他。”
白露觉得这样虽然说的通,但也有不合理的地方:“可是一个皇子隐姓埋名去做道士,怎么想都匪夷所思。”
元念卿没有否认:“这点我也没有头绪。不过从太后这边推敲,如果不是恨缘卿到极致,应该不至于疯癫至此。可二人之间身份悬殊,一个贵为国母,一个草履道人,就算缘卿有些医术傍身,又能在太后面前掀起什么风浪?”
他恍然大悟道:“所以是那个人牵扯其中……”
“也只有他牵扯其中,才有理由选中与缘卿相像的我去刺激太后。”
“为什么呢?”这点白露一直不理解,“太后是他的生身之母,他为什么要那么狠心?”
元念卿只是摇头:“本以为缘卿是条线索,可归根结底要查的还是他,你说怎能不凶险?”
这番话说得白露也跟着犯愁,本来以为能够绕开皇帝,一路追查才发现左右都绕不开,平白浪费了许多心力。一想到元念卿被一个对亲生母亲都如此狠心的人捏在手心里,他就坐立难安,真的再也睡不着。
见他后半夜辗转反侧到天亮,元念卿反过来劝道:“这么点事就让你苦大仇深的,以后真遇到什么凶险,我还怎么跟你说?”
他急忙拉住对方警告:“万一真遇到,你可不许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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