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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好怪的。”长生轻声回了一句。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正准备说自己打算离开这里时,泠母忽然看见了长生的小拨浪鼓。
她眨眨眼睛,将小拨浪鼓拿起来,表情有些哀伤与自责:“这是你自己买的吗?”
没得到长生回答她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前几年,你也弄坏了天赐的一个拨浪鼓,现在想想当时的爹爹娘亲对你有些太凶了……”
“明明只是一个拨浪鼓而已……”
泠母擦了擦眼角,却还是有晶莹的泪珠从她的脸上滚落。
“霙奴,娘亲对不住你。”
长生蹙起眉头,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说明的情感。
“霙奴,明天……是你的生辰吧?”泠母哽咽着说着,慢慢地从怀里拿出一块被熨得发烫的玉佩。
“上次看见了周吉,看见你将爹爹娘亲给你做的平安佩送给他了。”
泠母的手发着抖,将雕琢精致的玉佩递给长生:“娘亲想,那你不就没有了吗?所以专门和你爹爹一起去找大师又求了一个。”
“算是、算是你的生辰礼。”
泠长生看着掌心素白莹润的圆月形玉佩,张了张口:“我……”
【我现在不需要生辰礼了。】
【需要生辰礼的是五岁的长生、六岁的长生、七岁的长生……但十八岁的长生不再需要了。】
【生辰礼不需要,父母……也不需要。】
【但是,我承认你们曾经爱过我,我拥有的现在也需要感谢你们曾经的付出。】
【所以,我现在想回报一二,想帮你们调养一下身体,如果你们不害怕的话。】
长生想要说的话很多,但他却只来得及说出一个“我”字。
一直在屋子里乱逛的泠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他的身后。
在长生抬头和泠母说话的时候,泠父忽然从后面用一卷细而韧的丝线勒住了长生的脖子。
长生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就要去扯断丝线,可不知道为什么不但一点灵力使不出来,连四肢也是发软的。
原本被他握在手心里的玉佩掉在了地上,碎成了两半,长生在疼痛和窒息中看见玉佩上方冒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紫色的眼睛不可置信地转向站在他不远处、哭成泪人的泠母。
“对不住……”
“对不住!”
泠母被那双自己曾经看过无数遍的眼睛看得心里发痛,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地给长生磕头。
“你不要怪我们,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你出生的时候就该死的,你本来不属于这里的,是我们、是我们强留了你。”
她的额头很快就青了一片:“我不知道后来会有天赐,若是知道的话,我绝对……”
她没说下去,只是又很重地给长生磕头:“天赐才是我们的孩子,他不能这样傻下去,道长说了只要你死了、只要你死了,我的天赐就会好起来。”
“长生,求你去死吧。”
泠长生恍惚地看着泠母,意识在渐渐模糊。
他忽然想起四岁那年,年轻的娘亲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温柔地说:【我们长生,要长命百岁啊……】
为什么总是这样?
总是在自己以为要开始不一样的生活后,突然打碎他的梦……
呼吸渐渐困难。
泠母的脸变得模糊,也听不见身后泠父的喘息声。
眼皮越来越重,长生却在这个时候看见言叙白白着一张脸扑向自己,但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
摇曳的烛光跳跃着,泠长生看着虚空,苍白纤长的手费力地抬起,想要去抓住什么东西,但最后也只能徒劳地落下。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淌了下来,将那卷丝线染得艳红。
烛火,在此刻彻底地熄灭了。
第107章 为什么不理我
未关严实的房门被一阵寒风吹开。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纷扬着,随着寒风飘进屋子里,又落在地上融化成一小滴晶莹的水珠。
——像泪水一样。
泠父的手指被丝线勒得发痛,指腹的位置也被勒出了血痕,直到再也感受不到长生一丝一毫的挣扎,他才满头是汗地松了力气。
泠父喘着粗气,将长生的身体放在冰冷的地上,然后垂眸看向自己往外冒着血的手。
痛苦、迷茫、恐惧、后悔……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但很快就被冷漠取代。
叩、叩、叩……
沉闷的拐杖声由远及近,一个佝偻着身体、满头白发的黑衣老者踏破夜色,走进了这间弥漫着血腥味的房间。
浑浊的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双手沾着鲜血的泠父身上:“当真是心狠。”
泠父脸色一僵,但却一声都不敢反驳,他瞥了眼呆坐在一边失魂落魄的泠母,最后只能搓了搓自己手上的血迹,冲着老者作揖。
“您说的,我们都已经照办了,也没有在这里发现其他人的存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泠父顿了一下,想起了那个墨绿色眼睛的侍卫。
可这边动静闹得这么大,若是他还在,他肯定早就出现了。
泠父深吸了一口气,脊背深深地弯下去:“请楼道长按照我们约定好的,救一救我儿天赐。”
老道士没立刻回话,而是缓缓走到长生的身边,捡起那枚已经碎裂成两半的玉佩。
这枚玉佩是他花费数年、耗尽心血才制得的宝物,果然短暂压制住了长生。
楼老道上个月才重新回到了这里,回来重新找到泠长生的住所后,就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那些被长生吸引的恶魂,虽然依旧在他附近盘踞不退,但根本不敢对他真的动手。
楼老道暗中观察了许久,发现此时的长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空有天赋的幼童——他变得更有价值了。
楼老道心中激动万分,这些年他也是摸到了一些“成仙”的门道,但受个人条件所累,他只能勉强维持自己的生命。
可现在不一样了。
楼老道浑浊的眼睛闪动着奇异的光。
他伸出手,掌心泛起一层浅淡的黑雾。黑雾像是有生命一样攀附在长生的伤口上,不断贪婪地汲取着长生的血液,汲取着长生体内纯粹浓郁的灵力。
黑雾越来越浓,楼老道自己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干瘪如老木的身体一点点地充盈起来,不过眨眼的功夫,楼老道就从一个暮年将死的老人模样变成了乌发长须的儒雅中年男子。
楼老道正沉浸其中时,忽然发现长生体内有另一股灵力正在对抗着自己。
楼老道及时缩回了手,皱起眉头在心底盘算许久后,眼眸一亮。
他拿出一半玉佩悬在长生眉心之间。
“我知道你不甘心,老朽也确实对不住你。”
“可你本身就不该在这个世界存活下去,是泠家夫妇求了我,才留了你这缕异世之魂十八年。”
“莫要在此时生事,好生待在这副躯体里,数年之后一切自会回到正轨……”
……
泠天赐一身素服地跪在一座石碑前,按照母亲的要求结结实实地嗑了好几个头后,疑惑地扭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泠母憔悴万分,望着眼前被积雪覆盖的小坟呢喃:“是他救了你。”
泠父站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等待着妻子和孩子。
就在这个时候,泠父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冷气像是穿过他厚厚的棉衣,渗进他的皮肤里,最后冻住他的骨头。
这感觉太诡异了,泠父有些不安。
他正要叫上泠母和泠天赐一起离开,可才张开嘴,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呼唤。
“父亲。”
沉浸在哀伤情绪中的泠母猛地听见泠父惊恐的惨叫声,一回头就看见泠父像是见了鬼一样瘫软在地上,嘴巴还在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之类的话。
又飘起了雪花。
在泠母摸不清楚状况的时候,泠天赐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大声道:“娘亲,那个大哥哥穿得好单薄啊。”
泠母一愣,顺着泠天赐指着的方向看去,那里空荡一片,除了簌簌而落的雪花什么都没有。
“什么大哥哥?”她的声音隐隐地发着抖。
“一个很好看的大哥哥。”泠天赐没有发现母亲的不对劲,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而且,他的眼睛还是紫色的呢……”
泠母:“……”
……
周吉提着糕点来到长生墓前时,刚好撞见泠家的人像是丧家之犬一样乘着马车逃离。
他眼力好,清楚地看见了泠父被吓得惨白的脸、被吓到呆滞的眼睛。
周吉阴沉沉地目送着马车离开,然后才提着糕点走到长生墓前。
“长生少爷。”他用袖子擦了擦长生的墓碑,将泠母留下的香烛扯掉换上自己的,“周吉来看你了。”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带来的东西全部摆在长生的墓碑前。
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周吉一直等到天快黑,才捂着发麻的腿准备离开。
离开前,周吉看向墓碑的“泠長生”三个字,声音暗哑:“少爷,下次他们再来的时候,直接杀掉他们就更好了。”
周吉不聪明,但他也不是蠢蛋。
长生少爷后来的身体那么好,怎么可能会突然生病暴毙。
更何况长生少爷刚刚出事,泠天赐就大病痊愈,连当年那个妖道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泠家……
周吉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知道长生少爷的死一定和泠家有关。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连接近他们以命换命都做不到。
“言神仙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啊……”
周吉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墓地,并没有注意到一个白衣少年正趴在墓碑上好奇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雪越下越大,少年轻轻眨了眨眼睛,一边咬着糕点,一边嘟囔:“言神仙?”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在思考“言神仙”是个什么人,但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
只是提到这个人时,少年会发自本能地高兴。
“言神仙……”
“言……叙白?”
……
啪——
脸颊被一对软软的小手摁住,言叙白看见玩偶放大许多倍的圆圆胖胖的脸蛋。
他顶着一张倒着的小“v”嘴,阴恻恻地讲:“我已经叫了你名字好多遍了?为什么不理我?”
第108章 回到正轨
……
言叙白没有抓住长生,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苍白纤细的手穿过他手掌的虚影重重地落了下去。
叮——
剧烈的耳鸣声令言叙白呆滞在原地,茫然又无助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失去神采的淡紫色眼眸、凌乱不堪的白色长衫、还有被鲜红血液浸染着的丝线……
“长生……”
言叙白呢喃着,巨大的痛苦像是潮水一样袭来,瞬间将言叙白整个人都给吞没。
恍惚中,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脖子。
窒息……
痛苦……
绝望……
被禁锢的身体无法动弹,言叙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他的长生放在冷冰冰的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贪婪地夺取着长生的灵力;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长生一个人丢在寒冷的荒野里……
对这些人的愤恨在发现自己连为长生报仇的能力都没有后,慢慢变成了对自己的厌弃。
死的人要是他就好了……
-
“言叙白!”
带着恼火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硬生生地将言叙白从混沌中扯了出来。
言叙白机械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见眼前站着一个精致漂亮、表情却非常差劲的小小人偶。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暗哑:“长……生?”
泠长生踩在自己摞了很久才堆起来的书堆上,双手狠狠地揉捏着言叙白的脸颊。
直到听见言叙白回应的声音,才恨恨地松开言叙白,一屁股坐在书堆上,气成一小坨。
他冷着脸正准备发表《关于言叙白不理会小长生严重后果的重要讲话》,却见言叙白的眼圈忽然红了。
长生愣住了,原本阴恻恻的眼睛也变得无比清澈。
“我还没对你做什么呢?”
长生一边很没有底气地说着话,一边慌张地站起来,挥着小手臂想去给言叙白擦眼角。
言叙白没说话,只是抱住长生,用自己的额头轻轻地去碰长生小小的脑门。
长生发现言叙白的情绪不对劲,双手自然地抱住言叙白的脸安抚。
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很久,言叙白才低低地唤了一声长生的名字,然后哑着声音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已经下午了。”长生一边顺毛撸言叙白额前的一缕发丝,一边轻轻地回道。
“我刚和言伯……言爸爸一起下棋回来!”
言叙白一愣,轻轻呢喃了一句:“下棋……”
泠长生“嗯”了一声。
他并不明白言叙白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并不想看见言叙白这么消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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