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瑜溪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学校后面的商业街热闹,最里处还有一条酒吧街。大部分学生都结束考试离校,又是白天,酒吧街全部大门紧闭,分外冷清萧条。
这处空气弥漫着洗刷不去的酒臭味,路边散落着空酒瓶还有干涸的呕吐物,唯一的动静只有在垃圾桶翻找残羹冷炙的野猫。
瑜溪只来过这里一次,就在五天前。
瑜学林不耐烦地说:“到底要走多久?老子没时间跟你乱耗。”
瑜溪只说:“快到了。”
他慢慢将瑜学林带去早已看准的地方——酒吧街最深处的巷子里,不会有人过来,也没有监控。
“咔哒。”
行李箱随着他的脚步停下。
他一停,箱子就被瑜学林手疾眼快地大力抢过去。他看着瑜学林难掩兴奋地把行李箱放倒,去拨动密码锁。
瑜学林问都没问瑜溪密码多少,试了一次就成功了,锁扣成功弹开时,瑜学林还得意地哼笑了一声:“你还是什么都喜欢用你妈的生日做密码。”
瑜溪嘴唇抿得没有了血色。
在两年前,瑜学林趁他睡觉偷偷解开了他的手机,又转走了他手机里积攒了三个月的打工费。他自己留着,就是想买一套大牌的护手霜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日夜劳作而双手开裂的妈妈,最后那钱被瑜学林一夜挥霍而空。
他看着瑜学林搓着双手欣喜若狂地打开行李箱,默默将手伸进衣兜里,抓住了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
可就在他要拿出来的时候,一只手从后伸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在僵住的瞬间,他嗅到一股薄荷木香,身体比大脑要先一步对这股熟悉的气息做出反应,紧绷的关节反射性放松警惕。
“钱呢!”把行李箱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出一张钞票或者值钱物的瑜学林恼羞成怒地扭过头,也被突然出现的男人惊得一滞,但眼珠子一转,很快咧嘴笑了。
“我知道你,顾家的小子,你是来替我儿子孝敬我的?”
顾川舟站在瑜溪身后,依然是半拢着他的姿势,冰冷的目光落在瑜学林身上,像是在看路边的垃圾,都不屑于开口说话。
这样的眼神瞬间激怒了瑜学林:“你什么眼神?顾家养的东西就这么没教养吗?”
大概是顾川舟气场太强,瑜学林就这么不痛不痒地骂了一句,又把矛头转回瑜溪,“你把他叫过来是送钱的还是做护花使者的?还跟我耍花招……呵,你倒是本事大,装出一副又傻又蠢的无害样,把一群钱多人傻的富二代哄得团团转,但是他们不知道你以前干过什么事吧?”
木然的瑜溪表情出现了裂缝,指尖出现细微的颤抖。他屏住呼吸,等待着瑜学林落下铡刀,和顾川舟的反应。
他听到头顶传来顾川舟的声音:“是吗?”
瑜学林露出狞笑,对瑜溪道:“需要我好好跟他说说吗?乖儿子。”
瑜溪只是沉默,无声地又一次攥紧了兜里唯一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东西。
“你要是不再表示什么,爸爸就真不帮你瞒着了,到时候你被他们厌恶也没关系吗?”瑜学林惺惺作态地用着关切的语气,见瑜溪还是无动于衷,再一次转向顾川舟,“顾家的,你很好奇吧?”
顾川舟轻笑了一声:“是很好奇。”
咚咚。
心跳声幻化成了某种终结的倒计时,瑜溪浑身发冷,如同坠入井底。
接着,他听到顾川舟说:“但现在不是个好时机,不如我就先让人带您去酒店里好好安置,等之后有时间了,我再来找您促膝长谈,好好聊一聊溪溪的事。”
随后顾川舟一招手,巷口出现了两三个西装壮汉,上来就把瑜学林押住了。
瑜溪为眼前的变故怔住。
耳朵一暖,是顾川舟的手覆了过来,替他驱赶了寒冷,也替他遮去了瑜学林的叫骂。
当顾川舟温柔的声音响起时,瑜学林的骂声彻底消失了。
“这里太脏了,溪溪。”
“走吧,我带你回家。”
第52章 过去
车开进了湖泽庭苑, 但没有停在裴家,而是顾家门前。
瑜溪像是可以随意摆弄的木偶,一路都被顾川舟带领着, 上车, 坐车, 又下车,走进顾家别墅。
被按在沙发上坐下时没有一丁点反抗,双眼无神地落在虚空处, 不说话也不思考,像是抽走了神魂,只剩下一副躯壳。
顾川舟跟他说话,传不到他耳朵里,引不起反应。
直到顾川舟握住了他从始至终都缩在衣兜里的手, 连同他手心紧紧攥着的东西一起拉出来, 他才受到惊吓似的狠狠打了个激灵。
“砰咚!”
东西脱手而落,在地毯上砸出了闷响,赫然是一把折叠刀。
瑜溪呼吸一停, 丢了东西的手仍然保持着抓握的姿态,颤抖着。
然而顾川舟只是轻飘飘地瞥了地毯上的东西一眼,仿佛那不过是个平常物, 继续帮瑜溪脱下厚实的羽绒服:“溪溪, 抬手。”
“……”
沉默了数秒后, 瑜溪机械性地配合。
“好乖。”顾川舟温声夸赞, 把脱下的衣物放置在沙发的另一边, 又碰了碰瑜溪冰凉的指尖,“怎么还是这么凉?口渴吗?我去给你倒水。”
他起身,衣摆又被轻轻扯住。
从俯视的角度, 只能见到瑜溪毛茸茸的低垂的脑袋,还有纤长的眼睫与挺翘的鼻尖。
那抓住他衣摆的手只捏了一个小小的角,都没用上什么力道,刚刚那轻轻一扯像是猫崽用爪子勾了下,稍不留意就会被忽视。
顾川舟没动也没说话,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他才听到少年声如蚊蚋地说:“不渴。”
顾川舟眼里划过一抹很浅的笑意,坐回瑜溪身边:“那我继续陪着溪溪。”
两人坐在一起,手臂挨着手臂,谁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
瑜溪的手还一直捏着顾川舟的衣角,也不知道是忘记了松开,还是在寻求某种安全感。
电话响起来,打破了宁静。
瑜溪听到顾川舟手机里传出声音,那边的人在汇报已经把事办好了,顾川舟淡淡回道:“嗯,看着点,别让人跑了。”
瑜溪一下明白过来说的是什么事,抬起眼睫看过去。
顾川舟温柔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很快挂掉电话:“怎么了?”
瑜溪欲言又止:“你……要怎么处理?”
“溪溪想怎么处理?”
顾川舟把问题抛了回来,瑜溪是没想到的,愣愣地抬头,无意识地揉搓着指尖捏着的属于顾川舟的衣角:“我、我希望你不要和他聊。”
顾川舟答应得很干脆:“嗯,还有呢?”
瑜溪稍微多了点勇气:“也不要再管他了,不要把他当作我的父亲看。”
顾川舟点头:“好,还有吗?”
瑜溪想了想,摇摇头。
“这些很简单,但是我的意思是溪溪想怎么处理他。”顾川舟见到瑜溪面露茫然,低低一笑,“是想要让他不再来打扰你,彻底消失,还是让他吃尽苦头,狠狠报复回去?”
瑜溪又一次愣住,错愕地看着顾川舟:“你都不问我其他的事吗?”
顾川舟握住他的手:“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那我永远也不会多问。”
“……”
即使知道顾川舟的心意,但瑜溪依然会惊讶顾川舟对自己的包容。
不,该说是纵容了。
不问理由,只问结果,完完全全站在他这一边。
哪怕是……自己做的事这么坏。
瑜溪垂眸看着掉在地上一直被无视的折叠刀,神色怔忡。
顾川舟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他是不是也该主动走得近一点,多付出一点信任?
他本想在不影响任何人的情况独自解决的,可最后还是把顾川舟牵扯进来,所以……顾川舟也有资格知道。
“你可以问的。”瑜溪仰起脸,对上顾川舟的目光,“我可以都告诉你。”
顾川舟即刻明白,这是瑜溪传递的一个信号。
一个托付信任、剖开心扉,也是在“求救”的信号。
他当然要稳稳接住。
“好,你说给我听。”
……
这是瑜溪第一次对别人说起自己与父母的事。
一切从头说起。
他的母亲戚青云出身贫寒,靠着优异的成绩考上市里的重点中学,结交了最好的朋友裴乐心,也认识了学校里出名的纨绔子弟,瑜学林。
瑜学林对戚青云一见钟情,热烈追求,但戚青云以学业为重,没有回应过这份感情。
之后戚青云考上名校,不学无术的瑜学林出国镀金。
两人断了联系,直到五年后瑜学林回国,两人阴差阳错再一次相遇。
回国后的瑜学林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变得更成熟,也更稳重,但依然有着年少时的一片热忱,对戚青云的感情也没变过。
戚青云被打动了。
他们开始了一场恋爱。
裴乐心极力反对这段感情:“瑜学林根本不靠谱!青云你别看他表面风光又出手阔绰,但他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先不说瑜家的夕阳产业一直都在走下坡路,他能不能拿到实权都难说。这个人根本靠不住,也配不上你!”
戚青云只说:“乐心,你忘了,我的出身也算不上好,看上的也不是他背后的裴家和他送的奢侈品。他爱我,这就够了。”
裴乐心依然对瑜学林处处看不顺眼,每次见面吃饭都要给瑜学林甩冷脸。
后来,戚青云父亲被确诊为癌症,瑜学林出钱大力诊治,也只让戚父多留了半年的寿命,一年后,母亲也郁郁而终,撒手人寰。
接连失去双亲,戚青云大受打击。
瑜学林为了讨她欢心,计划求婚。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说服瑜家接受戚青云,受了一顿家法,满背鞭痕地带着戒指敲响了戚青云的门。
裴乐心见到瑜学林是真心付出,也对他们的婚姻没有了意见,成为他们婚礼的伴娘。
结婚一年,戚青云怀孕,生下了瑜溪。
前几年,他们一家人是过了一阵幸福快乐的日子的。
直到瑜家宣告破产,瑜学林先是投资失败,又被曾经的合伙人带进赌场,吃到甜头。
戚青云劝过,可瑜学林舍不得唾手可得的巨大回报,彻底中计。
赌瘾一旦染上,那将万劫不复。
债台高筑时,瑜溪七岁。
那天,他如往常一样开开心心地放学回家,却见到家中一地狼藉。
他看不懂大人之间奇怪的氛围,只看得出来妈妈眼睛肿了。
他问:“妈妈,你怎么哭了?又和爸爸吵架了吗?”
戚青云把他抱住,告诉他,他们要搬家,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搬了一次,又一次,“家”越搬越偏远,越搬越窄小。
小小的瑜溪不在乎家在何处,又有多大,也不在乎桌上的饭菜变少,衣服变朴素。他在乎的是爸爸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残暴,不再抱他,不再亲他,总是用着嫌恶的眼神看他,像是在看一团累赘的垃圾,而妈妈变得越来越忙碌,越来越辛苦,笑容变少了,身体变差了,总是把所有的东西留给他,自己饿肚子。
最重要的是,妈妈总在夜里哭。
后来,妈妈不哭了,只是沉默地坐着,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夜。
母亲瘦弱又孤冷的背影至今清晰地留存在瑜溪脑海里,每每回想,心脏都会抽痛:“我的妈妈……她本该一直深耕自己最热爱的科研,她很厉害,也很聪明,可就是因为瑜学林,她不得不放弃一切。”
那不是一两百万,而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且每一天都在增长,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放高利贷的人都恶贯满盈,无所不用其极。
债还不上,被摧毁的何止是自己和家庭,连周边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要遭殃。
戚青云不想牵扯到任何人,跟着瑜学林一起四处躲藏,苟且偷生。
她并没有就此放弃,靠着自己的学识接了很多私活,同时打着很多份工作,也逼着瑜学林去做苦力活还债。
她本就吃着苦长大,也不怕苦,只怕自己的孩子不能拥有一个好的未来。
眼见着瑜溪长大,她不想再懦弱下去。
她和瑜溪说:“小溪,你是妈妈的小孩,一定比妈妈更聪明,你只用好好读书,其他的什么也不用担心。妈妈自己会努力,这些不该是你承受的。”
这年瑜溪十三岁,要上初中的年纪,她再一次向瑜学林提出离婚。
瑜学林冷笑着提起凳子:“离婚?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她毫不意外地再一次挨了打,立马报警。
这一次她早有准备,收集了瑜学林家暴、赌博、酗酒等等各种证据,将他告上法庭。
46/64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