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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指腹细细抚摸文毓发红的眉眼,郑重地向他道歉,“对不起。”
文毓摇头。成长在那样的环境中,无怪邵亦聪想以死亡了结。
他伸手回抱邵亦聪,胸腔发闷,喉头酸涩——你一个人太过勇敢安静,以至于我都忘了你正承受痛苦。
文毓注视邵亦聪,“你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直要在一起。”
“是的,我牢牢记着。”
两人对视片刻,邵亦聪吻上文毓,一个翻身,轻轻地,动了起来。
文毓吸附他,与他一起融入节奏之中。
浪潮温柔,甜腻地淹没彼此。
没有人想挣脱,他们甘愿沉溺。
第57章
梦中,文毓与邵亦聪再一次踏入夜色中的回息林。
这片森林被温柔的月光浸透,浅蓝色的浮游孢子如夜空中漂浮的微星,围绕他们缓缓游动。
文毓望向邵亦聪,眼里是掩不住的欢喜,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疑惑。
邵亦聪耸耸肩,表示他也猜不准回息林的心思。“可能……它想安慰你?”
话音刚落,草丛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下一秒,一道小小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扑了出来!
那团毛茸茸的身影一下子撞进文毓的怀里,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让他愣了一瞬,随即喜悦涌上心头。
“松兔!”文毓惊喜地喊出声。
是它,真的就是它!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泛着亮晶晶的光,鼻尖微动,仿佛在辨认,又仿佛在努力忍住激动。
他们对视片刻,四目交会,情绪翻涌。
文毓抱紧了它,将那身柔软的毛发紧紧揽在臂弯中,像要把这段思念一次性补齐。
“我们终于见面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松兔的长耳朵抖了抖,贴着他的胸口轻轻蹭了蹭,像在以同样的情感回应他。
而后,松兔从文毓怀中一挣,轻巧跃下地面。它回头看了看他们,一双耳朵向前竖起,圆眼里闪着光,显然在示意他们:跟上来!
文毓转头看向邵亦聪,后者嘴角含笑,做了个“你先”的手势。
他们并肩迈步,跟随松兔穿行在森林之中。脚下的泥土松软温润,沿途的小花不知何时竞相绽放,有金黄的、粉红的、浅紫的,一簇簇点缀在路边,像为他们铺上的祝福花毯。浮游孢子时而盘旋绕身,时而如银蓝的旋涡一般飞向前方,为松兔照亮前路。
“啾啾啾!”一串清脆雀鸣从上方传来!
团雀掠下,先绕着邵亦聪飞了一圈,又灵巧地在文毓肩上停下。它的圆脑袋蹭了蹭文毓的脸颊,羽毛带着软乎乎的温度,像在对文毓说,“别难过,别害怕!”
文毓眼底泛起暖意,轻轻抬手托了托团雀的身子,它顺势拍了拍翅膀,往前飞,落在前方松兔的两耳之间。两只小小的身影,如一对老友。
邵亦聪牵起文毓的手,低声笑道,“得看紧你一点,不然你就被森林抢走了。”
文毓听了,嘴角弯起。他忽然一拉邵亦聪的手,将他停住。
趁小动物们没注意一刻,他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落下一吻。
邵亦聪怔了怔,眉眼里是一整片柔光——森林的光、孢子的光,还有他眼里的光,全都融进这一刻。
他们一路跟着松兔,来到一棵高大的羽茎树下。
羽茎树叶随风摇曳,整棵树像一群舒展羽毛的鸟,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簌簌”声。
一排灰耳鼠从树梢高处一跃而下!它们如杂技演员般撑着一朵朵圆圆的蘑菇伞,在空中旋转、滑翔,有的擦着文毓的耳畔掠过,有的大胆从他与邵亦聪中间钻过去,还有的轻轻掠过他的手背,最后一只甚至精准落在他头顶上,得意地“吱吱”叫了两声。
紧接着,几只圆耳狸獾从羽茎树后小跑出来,其中一只跑得太快,不小心打乱队形,后面的全撞成一团,四脚朝天乱滚一地。
团雀从上方盘旋而下,“啾啾啾!”像在笑话它们,又像是催促队伍整队,“动作都散啦!再来一次!”
文毓忍不住哈哈大笑。松兔跳回他怀里,尾巴在他眼前扫来扫去,像在替那些“小演员”挡住这次糗态,不让他继续看穿帮镜头。
邵亦聪站在一旁,把这欢乐热闹的景象收入眼底。小香貂来到他的身旁,嘴里叼着几根回息林特有的茸草——形似狗尾巴草,但颜色金黄。
邵亦聪蹲身,接过茸草,“谢谢你。”
圆耳狸獾重新整好队伍,在团雀“啾啾啾!”和灰耳鼠“吱吱吱!”声中,有节奏地小跑画圆,把文毓圈在他们的包围中,像在跳舞给他看。舞步很滑稽,文毓好笑又感动。
浮游孢子是给力的气氛组,它们在空中形成螺旋,像水晶吊灯般亮起一圈圈淡蓝的光环,把这场天然的表演推向高潮。
最后登场的,是一长串欢腾的小栗鼠。
它们抱着回息林的各种果壳,像节日送礼般登场,一路蹦跳,尾巴在半空中一摇一晃,宛如一支雀跃的小舞队。
它们先是围着文毓转了几圈,踩出螺旋的圆环;随后,又哧溜溜簇拥着邵亦聪,一起推着他、拉着他,仿佛非要他也加入庆典的中心。
邵亦聪被小栗鼠“拥戴”着走到文毓身边。
文毓笑弯了眼,看着他一步步被“护送”过来;邵亦聪笑着朝他张开双臂。
文毓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跳上前,扑进他的怀里。
邵亦聪抱起他转了一大圈,四周的浮游孢子随之飞舞,像一阵散落的光雨。
将文毓放下后,邵亦聪从背后亮出一件小物件——是用刚刚香貂送来的茸草编成的花环。
他小心地将它戴到文毓头上。
文毓抬手摸了摸那顶轻柔的“皇冠”,笑着问,“我像小王子吗?”
“像,”邵亦聪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声称呼他,“森林小王子。”
他们额头相贴,呼吸相闻,宛如整个回息林都屏息以待接下来的诺言。
“毓宝,”邵亦聪轻声道,“我们一定会克服所有困难的。”
文毓用力地点点头,眼里满是信念与坚定。
这一切,不只是梦,也是他们正在一步步走向的真实。
两人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头顶是羽茎树如羽翼般缓缓舒展的树冠,四周浮游孢子悠悠漂浮,光点如梦。
小栗鼠们发力了,互相碰撞手里的果壳。果壳与果壳相击,发出多重声响,有的清脆,有的低沉,如潺潺如水,也似风呢喃,音色丰富,悦耳动人。
松兔和团雀,还有其他小动物,静静地围绕在他们身旁,或躺下,或蜷卧。
小栗鼠们十分给力,层次丰富的声响不断。
羽茎树也听懂了节奏,舒展出酷似羽毛的宽叶,树冠微动,发出“簌簌”如和声般的应和之音。
文毓凝望邵亦聪,眼神柔软,唇角轻扬。伴随着和声,他的眼皮一点一点垂下,终于在温柔的律动中缓缓闭上。
邵亦聪见状,微微一笑,再挪近一点,吻了吻他的额头。
“毓宝,好梦。”
说完,他也慢慢合眼。
一夜好眠。
清晨,邵亦聪悠悠转醒。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为文毓掖好被角。
随后,他走向角落的背包。
他匆忙从营地出来,把装在背包里的前辈遗物也带了出来。
邵亦聪此时把它取出,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
护囊叶之下,还覆着一层严密缠绕的透明薄膜。他小心找准收口,缓缓旋转数圈,才将整层薄膜完整卸下。
薄膜之下,是个金属盒子。他打开盖子,里面有一封信和一沓折起来的文件。
信没有信封,仅叠了几叠。
邵亦聪摊开信纸。
致有缘之人:
希望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回息林依旧枝繁叶茂,生机盎然。
如果有关它的危机已经解除,请把这封信连同资料一起销毁,因为它们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但如果您对此一无所知,又或者现在正处于迷雾中,那这沓资料或许会有帮助。
人类在漫长的时期里生活在大自然之中,我们与它是共生共荣的关系。然而,人类的贪念与野心总是超乎想象,于是,大自然蒙受灾难。
我是懦弱之辈,没能抗争到底。有那么一瞬,我对人类感到绝望。
但我深知自己的想法太过狭隘片面。肯定有人,愿意、并且有能力抗争到底。
我把资料保存下来,希望有朝一日它们能到这样的人手中发挥作用。
关于这些资料,我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一来为了防止坏心之人找到它们;二来,我相信回息林会替它们找到合适的归宿。
大自然的正义,无处不在。
如果您也和我一样,有过迷茫、绝望的时候,请坚定信心,黑暗终将过去,曙光终会照临。
回息林并非毫不危险,但我所怀念的,全是在那之中度过的美好时光。您一定看过磅礴的日出,听过美妙的回响,与林间的鸟兽相识,与植物的叶脉牵手,也一定在梦中见过它的奇迹。
森林充满了灵性,净化了我的心灵。
愿我的血肉与骨骼,已融入森林的大地上,成为了它的养分。
如果资料能够帮上忙,顺利解除了回息林的危机,请您对着幽林带大声地告诉我。
最后,祝愿您一切顺利。我在林中,等您回音。
回息林第R期研究员
黄希景
邵亦聪放下信纸,目光缓缓移向那一沓资料。
第58章
从窗帘缝隙间透入的晨光愈发明亮,在房间里洒下一层温柔的光晕。
文毓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他伸手揉了揉眼角,坐起身来。他眨了眨眼,目光很快落在不远处的邵亦聪身上。
对方正坐在小桌子旁,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阅读着什么。
文毓下了床,赤脚走过去,从背后悄悄环住邵亦聪的脖颈,贴近他耳边轻唤一声,“亦聪。”
邵亦聪从文件中抬起头,侧过脸看向他。
那双平日里沉静深邃的眼睛,此刻布满阴影。他的神情很严肃,眉心微拧,眼角像是压抑过情绪的痕迹,带着隐隐的悲伤。
“醒了?”他的声音低哑,却仍带着温柔。
文毓看着他的脸,担心地问,“怎么了?”
邵亦聪没说话,只是拉了拉他的手臂,让文毓坐到自己腿上。
“我在森林里偶然发现了一台被埋在土里的不明机器,而这些文件,是它的线索。”他说着,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纸页。文件已经看了一半,他大致掌握了事情的走向。
文毓心里有不祥预感,“……那台机器是做什么的?”
邵亦聪不自觉握紧他的手,“那台机器能释放特殊的磁频波动,诱发回息林的动植物出现攻击性反应。在必要时,它甚至可以被用来对付特定的人,或者,对付森林。”
文毓震惊,“为什么要这样做?”
回息林太特别了。森林至今仍有60%的区域未被踏足,其内部机制更是远未被完全掌握。
这里的动植物充满奇异与神秘,有着令人惊叹的能力,也伴随着难以预测的危险。它既令人着迷,又让人心生惧怕。
资料中写着,在黄希景任职期间,机器研发尚处于初始阶段。那时,回息林中的植物样本、受伤待治的动物,都会在夜色掩护下被偷偷转送至营地之外的秘密实验室。
离开回息林的生物会有72小时的存活窗口期,研究人员就在这段时间内进行密集实验,搜集动植物生理反应与异常行为的数据,并将数据实时传输给电脑系统,以辅助编写操控程序。
实验过后的动植物,彻底报废。它们被送到特制的消溶炉,确保一丝痕迹都不剩。
文毓听得心惊,从邵亦聪手中接过文件来看。
他低头翻阅,行行如刀,字字刺心。
黄希景等几位知情的研究人员曾提出抗议,但计划并没有停止。而签署计划实行的负责人,是黎锐风。
邵亦聪伸手将剩下的文件也拉近,逐页翻看。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细微作响。
抗议未果,黄希景私自追查下去。他发现机器研发的最终目的,竟是为了“确保心缘树树心液的长期可控采集”。名义上,心缘树的树心液是用于监测其健康状况的关键样本,但资料显示,树心液的用途,远不止于此。
“研究表明,心缘树树心液在延缓人类细胞衰老方面展现出潜在功效。然而,关于其长期使用所可能引发的副作用,目前尚缺乏充分数据支持,相关风险评估与机制研究仍有待进一步系统开展。”
黄希景的调查就此中断。在文件的最后,只有他匆匆手写下的一行字:心缘树矗立百年不倒,有人也想如它一般。
邵亦聪盯着这句话,呼吸一寸一寸收紧。
他把两部分文件拼在一起,脑海逐渐浮现一条思路:有人以“科研”之名,贪婪地觊觎心缘树的树心液。但“他”明白,回息林有反应,有情绪,有意志。万一森林反击呢?于是“他”制造了人类的武器,试图以控制、对抗来消弭恐惧。
文毓也默默看完了文件。他合上资料,沉默一瞬。
随即抬头看向邵亦聪,目光清澈坚定,“有什么我能帮上忙吗?”
邵亦聪注视他,轻轻拨了拨他鬓边的碎发。文毓昨天才受到威胁,而此刻,已挺直脊背,准备与自己并肩作战。
不惧风雨,不问归途。
前方纵是荆棘,他们也必将劈山成路。
邵亦聪前往卢律师的事务所。
“鹿鸣君。”卢律师礼貌打招呼,“之前您让我查的事情,有了眉目。”
在他们上一次通话中,卢律师说完“随时听候差遣”,邵亦聪便请他调查御医院。
那时他尚未发现回息林的那台机器,只是试图寻找突破口,想摆脱贵族身份,与文毓在一起。而最直接的突破口,便是白钧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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