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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赤足站在冰冷的石面上,身形单薄,在夜风中微微发抖,眼神却执拗地坚持着。
黎时樾回头,看着他递还的斗篷,又看了看他冻得发青的赤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穿着。”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不。”南向晚罕见地违逆,执意将斗篷塞回黎时樾手中,指尖“无意”擦过对方温热的掌心,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他抬起湿漉漉的眼,唇边勾起一个脆弱又倔强的弧度,“弟子受罚,合该如此。大师兄的怜悯……弟子心领了。”
说完,他不再看黎时樾,转身重新蜷缩回那冰冷的石台,背对着他,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清晰可见,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散。
身后沉默了许久。
最终,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南向晚才缓缓坐起身,脸上哪里还有半分脆弱委屈,只剩下冰冷的讥讽。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多了一枚小巧玲珑、触手温润的白玉令牌。方才“归还”斗篷时,他从黎时樾腰间顺手牵来的。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体的“黎”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
黎家的令牌?他深夜来思过崖,身上为何会带着家族令牌?
南向晚摩挲着令牌光滑的表面,眼神晦暗不明。黎时樾,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第三日辰时,南向晚准时被放下思过崖。
他并未直接回弟子房,而是先去拜谢了掌门与执法长老,言辞恳切,态度恭顺,对自己“误习邪招”的行为痛心疾首,并表示日后定当勤修本门剑法,绝不再犯。
做足了姿态后,他才拖着看似虚弱疲惫的身躯,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脸上那层伪装才彻底剥落。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却眼神锐利如刀的自己。
黎时樾的“怜悯”与“宽容”,像一瓢热油,浇在他心中的恨火之上。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确认某些事情,来打破那层看似坚固的冰壳。
他知道黎时樾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子时前后,会去往后山寒潭,借其中至阴寒气,淬炼自身至阳内力,以达阴阳调和之效。今夜,正是十五。
子时将近,月华如水,将山林镀上一层清辉。
南向晚悄无声息地来到寒潭附近,隐在一棵古树之后。
果然,不多时,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便出现在潭边。黎时樾似乎并未察觉有人窥视,如往常一般,褪去外袍,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步入那氤氲着刺骨寒气的潭水中。
月光洒在他裸露的脖颈和锁骨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隐可见其下青色的血管。他闭目盘坐于潭心一块平滑的巨石上,运功调息,周身内力蒸腾,使得他周围的潭水非但不结冰,反而微微荡漾,与远处冰封的潭面形成鲜明对比。
南向晚屏住呼吸,耐心等待着。
约莫一炷香后,估摸着黎时樾内力运转至关键时刻,周身阳气最盛之际,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迅速褪去自己的外衣,只着一件湿透后近乎透明的单薄里衣,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藏身处冲出,脚步“踉跄”,惊呼一声,“噗通”跌入了寒潭之中!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全身,几乎冻结血液。南向晚强忍着不适,扑腾着水花,向着潭心那个身影挣扎而去,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救……救命!大师兄……好冷……”
黎时樾骤然睁眼!
他看到在水中沉浮、衣衫尽湿、黑发凌乱贴在脸颊,显得无比脆弱可怜的南向晚时,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震惊与……慌乱?
“南向晚?!”他几乎是立刻中断了运功,身形一动,便已掠至南向晚身边,长臂一伸,将那个冰冷颤抖的身体捞入怀中。
接触到对方滚烫的、因内力运转而阳气鼎盛的胸膛,南向晚满足地在心底喟叹一声,顺势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上去,双臂环住黎时樾的脖颈,脸颊贴在他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点温暖,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大师兄……好冷……我、我只是想出来走走,不知怎么脚下一滑……”他语无伦次地解释,冰冷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黎时樾颈侧的皮肤。
黎时樾身体瞬间僵硬如铁。
理性告诉他,应该立刻推开这个不合时宜出现、行为诡异的小师弟。寒潭之水非同小可,以对方的功力,久浸必有损经脉。
怀中这具身体冰冷、柔软、颤抖,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那湿透的薄衫紧贴着少年青涩却柔韧的腰线,冰冷的黑发扫过他的下颌,带着皂角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南向晚的甜暖气息。
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与温度,形成了一种极致的反差与诱惑。
黎时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非但没有推开,反而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甚至下意识地催动起体内灼热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为他驱散寒意。
“别怕。”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占有欲。
南向晚伏在他怀中,感受着那温暖的内力游走四肢百骸,驱散了刺骨的冰冷,也……点燃了心底某种黑暗的火焰。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着黎时樾近在咫尺的、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在心中无声地、冰冷地笑了。
黎时樾,你看,你的清冷禁欲,也不过如此。
猎人,终于让他的猎物,露出了第一丝破绽。
第5章 裂痕初现
寒潭那夜之后,青云门内悄然流转起一些微妙的传言。
都说大师兄黎时樾待南向晚师弟,终究是不同的。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黎大师兄将虚弱的小师弟从后山抱回,一路未曾假手他人;也有人窃窃私语,称大师兄甚至动用了自己份额里珍贵的暖玉膏,亲自为南师弟调理被寒气所侵的经脉。
南向晚听着这些经由其他师弟妹“无意”透露的风声,面上适时地泛起窘迫的红晕,连连摆手解释“大师兄只是恪尽师长之责”,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了然。
暖玉膏?黎家独有的疗伤圣药,据说有价无市。黎时樾倒是舍得。
这份“舍得”,在他眼中,不过是掩盖心虚的补偿。
他身上的寒气早已驱尽,此刻正坐在窗明几净的藏书阁偏殿,面前摊开着一本《九州异闻录》,心思却全在袖中那枚窃来的黎家令牌上。
令牌触手温润,显然玉质极佳。那个古体的“黎”字,笔锋凌厉,带着百年世家的矜贵与傲慢。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面的云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思过崖上,黎时樾将斗篷披在他身上时,那片刻的停顿与沉默。
那沉默里,究竟藏着什么?是愧疚,是不忍,还是……别的?
“南师弟,在看什么如此入神?”
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惊得南向晚指尖一颤,险些将令牌滑落。他迅速收敛心神,抬起头时,脸上已绽开惊喜又带着几分羞赧的笑容:“大师兄?”
黎时樾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白衣依旧,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在他略显仓促收拢的袖口处微微停留了一瞬。
“身子可大好了?”黎时樾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问候。
“劳大师兄挂心,已无碍了。”南向晚站起身,眉眼弯弯,“还要多谢大师兄的暖玉膏,否则弟子怕是要在床上多躺几日。”他语气真挚,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黎时樾微微颔首,视线落在他面前的书册上:“《九州异闻录》?怎的突然对这些奇闻异事感兴趣了?”
南向晚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好奇与向往:“只是随便翻翻。书中记载四海八荒光怪陆离之事,比整日对着剑谱心法有趣多了。”他顿了顿,状若无意地补充道,“尤其是关于一些古老家族和失落秘宝的传说,更是引人遐思。”
他紧紧盯着黎时樾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然而黎时樾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书架:“猎奇无妨,莫要耽误正业。下月宗门将派弟子前往雾隐山秘境历练,名额有限,需经考核选拔。”
雾隐山秘境?南向晚心头一动。那是青云门辖内一处颇有名的试炼之地,据说其中不仅有助长功力的灵草,更可能藏有前辈高人遗留的功法秘籍。更重要的是,秘境之中,规则模糊,生死……各安天命。
简直是天赐的复仇良机。
“弟子定当勤加修炼,争取名额,不负师门厚望!”南向晚立刻表态,眼神晶亮,充满了积极向上的朝气。
黎时樾看着他,眸色深沉,最终只是道:“量力而行。”便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寻了本剑谱,在一旁的案几后坐下翻阅,不再看他。
藏书阁内恢复了安静,只余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
南向晚重新坐下,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黎时樾就坐在离他不远处,隔着几排书架,他能感受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并未完全专注于书册,偶尔会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所在的方向。
这种无声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让他如芒在背,却又隐隐兴奋。
他在怀疑了?因为寒潭那次过于突兀的“意外”?还是因为思过崖上他那些看似无心的“失言”?
很好。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需稍加灌溉,便能破土而出,长成噬人的毒藤。
夜里,南向晚换上一身便于隐匿的夜行衣,再次潜入后山。
他并未再去祖师祠堂附近,而是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夜黎时樾与蒙面人交手的断崖。月光如水,将崖边打斗留下的痕迹照得清晰可见——剑痕、脚印,以及那片被黎时樾剑尖挑破、蒙面人鲜血浸润过的泥土。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那片颜色略深的土地,眼神锐利如鹰。
那夜黎时樾带走蒙面人和那封信后,此地定被清理过,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有些东西,是清理不掉的。
他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无色无味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在周围地面滴了几滴。这是他用几种特殊药材调配的显迹水,对某些特定的矿物和染料极为敏感。
等待片刻,被药水浸润的泥土并未发生变化。南向晚并不气馁,他换了个方位,继续尝试。
终于,在靠近崖边一丛不起眼的枯草根部,几滴药水滴下后,泥土缓缓泛起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荧光。
南向晚精神一振,立刻用随身携带的小玉铲,小心翼翼地刮取那泛着荧光的泥土,装入另一个干净的玉瓶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清理掉自己来过的痕迹,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房中,紧闭门窗。南向晚迫不及待地将那点泥土倒在铺好的白绢上,就着灯光仔细查看。泥土中混杂着一些极细微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颗粒。
这是……“蓝萤石”的粉末?
蓝萤石并非罕见之物,但其粉末常被一些特殊的隐形药水用作显色基底。也就是说,那蒙面人或是黎时樾,身上可能携带着用特殊药水书写的东西,打斗中不慎洒落了些许药粉,沾染了泥土。
会是那封信吗?黎时樾拿走的那封?
南向晚心跳加速。他强压下激动,又从怀中取出那枚黎家令牌,将其与那些泛着蓝光的粉末并排放在一起。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令牌古朴的云纹之上。
忽然,南向晚的目光凝固了。
令牌背面的云纹,在特定角度的月光映照下,那些看似随意盘绕的线条,竟隐隐勾勒出一个极其隐晦的、与那蓝萤石粉末形状有几分相似的符号!
这个符号……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他猛地起身,冲到床榻边,从最隐秘的暗格里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家徽玉佩。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举起玉佩,对着月光——
南家玉佩的背面,也刻着繁复的花纹,那是南家传承的标记。而在标记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与黎家令牌云纹中隐藏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的图案,赫然在目!
只不过,南家玉佩上的这个符号,边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覆盖或磨蚀过的痕迹。
一瞬间,南向晚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为什么……为什么南家的标记,会以这种隐藏的方式,出现在黎家的令牌上?
是黎家剿灭南家后,将其标记纳为己有的炫耀?还是……别的什么?
那蒙面人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当年南家惨案,水比你想的深得多!你黎家当真干净吗?”
一个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难道……黎家与南家,并非简单的仇敌关系?
不!不可能!
南向晚猛地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狠狠压下。证据确凿,黎家就是凶手!这一定是黎家为了掩盖罪行所使用的某种诡计!是想混淆视听!
他死死攥紧手中的玉佩和令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剧烈的情绪冲击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闷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扶着桌子,剧烈地喘息着,眼神由最初的震惊、混乱,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偏执、更加疯狂的恨意。
黎时樾……你们黎家,到底对我南家做了什么?!
无论真相如何,黎时樾都必须付出代价!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令牌、玉佩和那包泥土仔细收好。然后,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阴鸷、脸色苍白的自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拉出一个冰冷而艳丽的,带着毁灭意味的笑容。
很好。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黎时樾,无论你藏着怎样的秘密,我都会亲手……将它挖出来。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黎时樾所居的院落方向,一盏孤灯亮了一夜,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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