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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关在房中，对着那枚黑色令牌，以及并排摆放的南家玉佩和黎家令牌，枯坐了一夜。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苍白而憔悴的脸，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与挣扎。
若蓝先生所言为真，他这十年的恨意，这处心积虑的接近，这蓄谋已久的报复，岂不都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他将利刃对准的，可能只是一个被利用的、甚至可能是……想要保护他的人？
不！不可能！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这一定是黎家的又一个阴谋！是黎时樾觉察到他的复仇意图，故意派人来混淆视听，扰乱他的心志！那蓝先生来历不明，话语真假难辨，怎能轻信？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恨错了人，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他南家上下百余口，岂非永世不得瞑目？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厮杀，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天光微亮时，他踉跄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眼窝深陷，唇色惨白，如同大病初愈，唯有那双眼睛，里面燃烧着混乱而偏执的火焰。
他不能自乱阵脚。
在查明真相之前，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他不能放弃任何一条线索，也不能……打草惊蛇。
秘境之行，计划……暂且搁置。
那根淬了“鸠羽”之毒的银针，被他从剑鞘夹层中取出，用油纸仔细包裹，藏于枕下暗格的最深处。看着那泛着幽光的针尖，他心中竟莫名地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自我厌弃所淹没。
他竟会对黎时樾……心生不忍？
黎时樾闭关了。
就在南向晚收到神秘令牌的第二天，一则消息悄然在青云门内传开——首席大师兄黎时樾因修行到了紧要关头，需闭关静悟，短期内不再处理门中事务，连即将到来的雾隐山秘境历练，也交由另一位长老全权负责。
消息传来时，南向晚正与几位同门在膳堂用早饭。他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酱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味同嚼蜡。
修行到了紧要关头？
是了，那日他喷在宣纸上的血迹，那日渐苍白的脸色，还有他眼中偶尔闪过的、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混乱……
冰心诀的反噬，怕是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是因为自己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鄙夷的快意。
看啊，清冷如仙、道心坚定的黎大师兄，终究还是被他这块“污秽”的泥，扰乱了心神，甚至动摇了道基。
可这快意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更加晦暗难明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愧疚。
不！他凭什么愧疚？！若黎家无辜，黎时樾为何不直言？若黎家有罪，他此刻所受，皆是咎由自取！
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将最后一口粥咽下，起身离开了膳堂。只是那脚步，比往日沉重了许多。
接下来的两日，南向晚过得浑浑噩噩。他依旧按时修炼，准备秘境事宜，却总显得心不在焉。那枚黑色令牌如同一个诅咒，时刻提醒着他前方可能存在的另一个“真相”。
他几次走到山下悦来客栈附近，远远望着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门口，却始终没有踏进去。
他在怕什么？怕那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还是怕……真相真的如蓝先生所说，会彻底颠覆他十年来的生存意义？
第三日，期限已至。
黄昏时分，南向晚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易容成一个面容普通的江湖客，怀揣着那枚黑色令牌，再次来到了悦来客栈门前。
客栈大堂内人声鼎沸，酒肉香气混杂着江湖豪客的汗味与喧嚣，扑面而来。南向晚压了压斗笠，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并未发现任何疑似接应之人。
他寻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粗茶，慢慢啜饮着，心神却高度紧绷，留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华灯初上，客栈内客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依旧无人前来与他接触。
难道是个骗局？还是自己来晚了？
就在他心生疑虑，准备起身离开时，一个跑堂打扮的小二，拎着茶壶，点头哈腰地凑到他桌边。
“客官，给您续点热水？”小二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
南向晚心中一动，微微颔首。
小二麻利地为他斟满茶水，就在收回茶壶的瞬间，一枚折叠的纸条，如同变戏法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南向晚放在桌下的手中。
“客官慢用。”小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提着茶壶又走向别的桌子。
南向晚心脏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借着桌子的掩护，迅速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依旧是那种扭曲的笔迹：
“城西，土地庙。”
没有多余的信息，没有解释，只有一个地点。
南向晚不再犹豫，放下茶钱，起身离开了客栈，融入熙攘的夜市人流之中。他刻意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朝着城西方向快步走去。
城西土地庙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蛛网密布，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南向晚踏入庙门，一股陈腐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庙内空空荡荡，唯有残破的土地神像歪倒在供桌旁，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你来了。”沙哑的声音自神像后方响起。
南向晚猛地转身，只见那个穿着斗篷的蓝先生，如同幽灵般，自阴影中缓缓走出。
“证据呢？”南向晚懒得与他周旋，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说黎家并非主谋，证据何在？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蓝先生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空寂的破庙中回荡，显得格外瘆人：“南公子何必心急？真相如同剥茧，需层层揭开，才知其中滋味。”
他手腕一翻，掌中出现了一本页面泛黄、边缘破损的薄薄册子。
“此物，或许能解南公子些许疑惑。”蓝先生将册子递了过来。
南向晚警惕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去接。
“放心，无毒。”蓝先生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若我想害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南向晚沉吟片刻，终是伸手接过册子。借着从破窗漏入的月光，他看清了册子封面上的字——《流云笔记》。
流云？这是……南家一位早已过世的、以博闻强识著称的叔祖的名号！
他心脏猛地一缩，迫不及待地翻开册子。里面的字迹清隽飘逸，确实是那位叔祖的笔迹。前面记录的都是一些江湖见闻、奇物考据，并无特别。
直到他翻到册子最后几页。
那里，用另一种略显急促的笔迹，记录了一段秘辛：
“……惊闻塞外‘玄阴教’死灰复燃迹象，其教主座下有一神秘‘影蛇’组织，行事诡秘，善用蛊毒与离间之计……近日察觉有不明势力暗中调查我南家祖传之‘星陨秘钥’，此物关乎重大，祖训不可示人……黎家亦遣密使前来，示警并商讨联合应对之策，然……祸福难料，唯望先祖庇佑……”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几页被人为地撕去了！
南向晚握着册子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玄阴教！影蛇组织！星陨秘钥！
黎家示警！联合应对！
蓝先生所言，竟并非空穴来风！南家惨案，果然牵扯到一个名为“影蛇”的神秘组织，而黎家，在事发前竟是与南家站在同一阵线，试图联合应对？！
那为何……为何最终南家满门被灭，而黎家却安然无恙？甚至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黎家？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南向晚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地逼问蓝先生，“既然黎家是盟友，为何见死不救？为何事后掩盖真相？那影蛇组织又是什么来头？星陨秘钥现在何处？”
蓝先生兜帽下的阴影动了动，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黎家并非见死不救，而是……来不及。”蓝先生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影蛇行动太过迅速狠辣，一夜之间，南家……唉。至于黎家为何掩盖真相，或许是为了保护某些更重要的人，或许……是受到了威胁，不得不缄默。”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兜帽，落在南向晚脸上，意有所指：“比如，保护某个侥幸存活下来的南家血脉，避免他被影蛇盯上，杀人灭口。”
南向晚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保护……他？
黎时樾那些看似暧昧不明的维护，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承受他恨意与撩拨时的隐忍……难道，真的是在……保护他？
不！这太荒谬了！
“至于星陨秘钥……”蓝先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据我们查探，很可能就在青云门内，或者说……就在黎时樾手中。影蛇之所以尚未对黎家和你下手，恐怕也是投鼠忌器，尚未找到秘钥下落。”
他上前一步，将一枚与之前相同的黑色令牌塞入南向晚手中，语气带着蛊惑：“南公子，是继续被仇恨蒙蔽双眼，错杀可能无辜之人，甚至被真正的仇敌利用？还是与我们合作，找出影蛇，夺回秘钥，为你南家讨回真正的公道？”
南向晚握着那枚冰冷的令牌，看着手中那本残破的《流云笔记》，脑海中一片空白。
十年信仰，顷刻崩塌。
仇恨的目标，瞬间模糊。
他该怎么办？
是相信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与这神秘的蓝先生合作？
还是……去找黎时樾，当面问个清楚？
他看着蓝先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望向青云山的方向，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恐惧。
他脚下的路，似乎在这一刻，分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岔道。而每一条，都弥漫着未知的迷雾与危险。
第10章 恨火重燃
蓝先生带来的“真相”与那本残破的《流云笔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南向晚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混乱与自我怀疑。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只是对着那三枚并排摆放的令牌与玉佩，眼神空洞。
若黎家无辜，若黎时樾是在保护他……那他这十年来的恨意，那些处心积虑的撩拨与算计，岂不都成了恩将仇报的笑话？
这个念头让他几欲作呕，浑身发冷。
不，不能轻易相信！那蓝先生来历不明，仅凭一本残缺的笔记和几句空泛之言，怎能颠覆血海深仇？这定是黎家觉察到他的复仇意图，使出的更为高明的迷惑手段！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能一锤定音，将黎家钉死在仇敌柱上的铁证！
黎时樾仍在闭关，宗门内关于他修行遇阻、甚至可能损伤根基的传言愈发喧嚣。南向晚听着这些议论，心中那股晦暗不明的情绪愈发翻腾。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搜寻证据上。
既然蓝先生提及“星陨秘钥”可能在青云门内，那宗门禁地，或许还藏着他未曾发现的秘密。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潜入的良机。
南向晚轻车熟路地避开巡夜弟子，再次来到了藏书阁顶层的禁地。与上次不同，他此次目标明确，直奔那些记录江湖重大事件、尤其是涉及灭门惨案的卷宗区域。
他屏住呼吸，指尖在一排排落满灰尘的卷宗上快速划过。终于，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他发现了一个以玄铁加固的暗格。暗格上没有锁，却布设着一个极其精妙的灵力禁制。
这难不倒他。十年蛰伏，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粗浅功夫的孩童。他屏息凝神，指尖萦绕起一丝极其微弱、带着阴寒属性的内力，如同最灵巧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禁制的能量节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禁制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稍有不慎，便会触发警报。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禁制……解开了！
南向晚心中一喜，迅速拉开暗格。里面只放着一卷以某种不知名兽皮制成的卷轴，入手沉重，透着古老沧桑的气息。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卷轴。
卷轴前半部分，是以丹青绘制的、记录某个惨烈现场的图画！画中楼阁倾塌，火光冲天，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尸体，鲜血染红了青石板……那熟悉的府邸格局，那刻在记忆深处的庭院布置——正是他南家！
南向晚呼吸骤然急促，眼眶瞬间赤红。他强忍着滔天的悲恸与恨意，目光死死盯住画卷，不放过任何细节。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在画卷一角。
那里，绘着一个背对画面、正欲离去的神秘人影。那人影身形模糊，看不真切，但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一缕凝而不散的、呈淡金色的气劲！而在他脚下，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边缘带着灼烧痕迹的指洞！
淡金色气劲！灼烧指洞！
这是……黎家绝不外传的核心功法——“烈阳指”的特征！
《流云笔记》中提及的联合应对、黎家示警，瞬间在这铁证如山的功法痕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好一个联合应对！好一个黎家示警！
分明是假意结盟，麻痹南家，再行这背后捅刀、斩草除根之举！事后再伪装成神秘势力所为，甚至假惺惺地收养他这个“遗孤”，放在眼皮底下监视，若非他隐忍十年，恐怕早已被挫骨扬灰！
那蓝先生，定然也是黎家派来，见他心生疑虑，便抛出半真半假的“真相”，妄图继续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十年信仰，并未崩塌，而是以更残酷、更具体的方式，重新在他心中筑起，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彻骨的恨意！
所有的犹豫、动摇、甚至那一丝不该有的愧疚，在这一刻，被这画卷上的“烈阳指”痕迹，焚烧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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