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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似乎听到弟子们带着哭腔的呼喊,感受到有人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背起,匆忙撤离这危险之地的颠簸……
还有,那个倒在地上的、被众人围住的青色身影,在他最后的视线里,定格成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的画面。
我们之间……到底……算是什么……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第14章 裂痕微光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南向晚的意识在其中沉浮,如同暴风雨中海面上的一叶孤舟。剧痛与冰寒交织,仿佛要将他撕扯成碎片,唯有左肩下方那个被毒箭贯穿的伤口,如同一个永不熄灭的火种,灼烧着他的神魂。
偶尔,会有零碎的光影和声音穿透这片混沌。
他感觉到颠簸,似乎被人背负着,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耳边是弟子们压抑的啜泣和急促的喘息,还有风声,裹挟着浓郁不散的血腥气。
“……大师兄他……”
“……撑住……快到了……”
“……毒……好厉害的毒……”
大师兄……黎时樾……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针,刺入他混乱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他为什么……要冲上来?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他?那里面翻涌的,真的是恐慌和暴怒吗?不是为了道心,不是为了责任,仅仅是因为……他南向晚吗?
不,不可能。
那是伪装,是更高明的欺骗。
他试图用根植于骨髓的恨意来武装自己,可那恨意的壁垒,在黎时樾嘶吼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在黎时樾不顾一切将他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仿佛已然出现了细微的、不容忽视的裂痕。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他感觉到自己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柔软的床铺上,有人动作轻柔地剪开他肩头与血污黏连的衣物,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了他裸露的、狰狞的伤口。
“嗯……”他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楚的呻吟,眉头紧紧蹙起。
那触碰的指尖猛地一颤,随即变得更加轻柔,仿佛生怕弄疼了他。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内力,带着熟悉的冷檀气息,缓缓渡入他体内,试图压制那肆虐的“腐骨噬心散”毒性。
他竟然……还活着?而且,似乎在……为他疗伤?
南向晚想要睁眼,想要推开他,想要质问他这惺惺作态又是为何,可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身体也软绵绵的使不出一丝力气。他只能被动地感受着那内力在经脉中游走,带来些许对抗剧毒的暖意,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慌的靠近。
偶尔,在意识稍微清明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微凉的布巾,极其轻柔地擦拭过他滚烫的额头、颈侧,拭去因痛苦而渗出的冷汗。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与他记忆中黎时樾清冷疏离的形象格格不入。
他甚至恍惚间听到了一声极低极沉的叹息,就响在他的耳畔,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情绪。
南向晚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发现自己已回到了青云门,躺在他自己房间的床榻上。窗外天色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肩后的剧痛依旧清晰,但那股侵蚀生机的阴寒毒性似乎被暂时压制住了,身体虽然虚弱,却不再如同置身冰窟火海。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室内。
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尚有余温的汤药,旁边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蜜饯。
而最让他瞳孔骤缩的是——黎时樾,就坐在离床榻不远处的窗边椅子上。
他依旧是那身青衣,只是换了一件,左肩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还有血色渗出。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头微微靠着窗棂,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唇色也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他竟守在这里?
是为了监视?还是……
南向晚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他死死盯着那张清俊却写满疲惫的睡颜,试图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可看到的,只有毫无防备的脆弱与倦怠。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着新的药碗走了进来,是宗门内医术最高超的苏长老。
苏长老看到南向晚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慈和的笑容,压低声音:“醒了?感觉如何?别乱动,你肩上的毒虽被时樾用内力暂时封住,但并未根除,还需好生调养。”
他的目光转向窗边沉睡的黎时樾,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与责备:“这孩子……自己伤得那么重,中的毒也不比你轻,还硬撑着用本命元气为你驱毒,守了你一天一夜,方才实在撑不住才合眼……”
守了一天一夜?
南向晚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黎时樾。
为了他……值得吗?他不是……隐患吗?不是应该……不得不除吗?
苏长老将药碗放在小几上,摇头叹息:“你也莫要怪他往日对你严厉。有些事,他身不由己,背负太多。此次秘境遇袭,若非他拼死护住你们,又强行催动禁法击杀那影蛇杀手,后果不堪设想……只是他这伤,怕是要损及根基,他那无情道……”
苏长老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停住,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道:“你好生休息,按时服药。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南向晚却如同被惊雷劈中,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苏长老的话。
身不由己……背负太多……
拼死护住……强行催动禁法……
损及根基……无情道……
所以,那夜他听到的“不得不除”,或许……并非是针对他?
所以,黎时樾的隐瞒,他的承受,他的“妇人之仁”,或许……真的另有苦衷?
那影蛇杀手的目标明确是黎时樾,甚至不惜自爆。他们才是南家血案的真凶?而黎家……或许真的如蓝先生最初所言,并非主谋,甚至可能是……同样被针对的对象?
这个认知,如同洪水决堤,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道以恨意筑起的高墙。
如果……如果他真的恨错了人……
如果他这十年的处心积虑,报复的对象,是一个一直在暗中保护他、甚至不惜为他损伤道基的人……
那他又算什么?
一股巨大的、荒谬的、带着灭顶之灾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比腐骨噬心散的毒性更让他窒息。
他怔怔地看着窗边那个沉睡的身影,看着他苍白的脸,缠着绷带的肩,心中那片由仇恨浇灌出的毒花,仿佛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复杂的情感,冲击得摇摇欲坠。
我们之间……到底……是谁亏欠了谁?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仿佛想要触碰什么,却又在即将伸出时,猛地收回。
眼底,是十年來从未有过的、全然的迷茫与混乱。
就在这死寂的沉默中,窗边的黎时樾眼睫微颤,似乎即将醒来。
第15章 恨海迷途
黎时樾终究没有醒来。
或许是他的身体透支到了极限,又或许是他的潜意识在逃避醒来后将要面对的一切。他只是在那张椅子上,维持着一个并不舒适的姿势,沉陷在深度的昏睡中,眉心紧蹙,仿佛连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南向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目光却如同被钉在了那张苍白憔悴的睡颜上。
苏长老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十年间以仇恨构筑的世界基石上。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如果黎家并非真凶,如果黎时樾的隐瞒与承受,真的是为了保护他……那他这十年来的恨意,那些处心积虑的撩拨与算计,那根藏在剑鞘中淬了“鸠羽”的毒针,又算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的、恩将仇报的笑话?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这个微小的动作却牵扯到了肩后的伤口,剧痛袭来,让他闷哼出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几乎是同时,窗边沉睡的黎时樾,即便在无意识中,身体也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仿佛感知到了他的痛苦。
南向晚的心,像是被这细微的反应狠狠刺了一下,泛起尖锐的酸楚。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寒潭之中,那人滚烫的怀抱与渡来的灼热内力。
思过崖上,那件带着体温、披在他身上的斗篷。
回廊之下,那双扣住他手腕、压抑着狂澜的眼眸。
秘境山谷,那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不顾一切将他拥入怀中的颤抖,那为他暴起杀人、状若疯魔的背影……
这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用恨意去扭曲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带着真实无比的力度,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
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带来灭顶般的恐慌与自我厌弃。
不!不能动摇!
那幅记录着“烈阳指”痕迹的画卷拓印还贴在他的心口!那是铁证!是黎家参与屠杀的铁证!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挣扎到极致的赤红。他需要答案!一个确切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咬紧牙关,试图坐起身。伤口因动作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不是苏长老,而是另一位负责照料他伤势的执事弟子。那弟子见他醒来,面露喜色,快步上前:“南师弟,你醒了!感觉如何?快别乱动,你伤势太重,需得静养。”
南向晚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嘶哑干涩:“黎……大师兄他……伤势如何?那毒……”
执事弟子脸上掠过一丝忧色,叹了口气:“大师兄伤得很重,肩胛骨被毒箭贯穿,经脉受损,更麻烦的是那‘腐骨噬心散’的毒性极为霸道,虽被大师兄用深厚内力暂时逼出大半,但仍有残毒侵入心脉,加之他为了救你,强行催动禁法,元气大伤……苏长老说,恐怕……会损及道基,对他日后修行,影响极大。”
道基受损……
南向晚的手指无力地松开,浑身冰凉。
为了救他这样一个……处心积虑想要他性命的人,值得吗?
那弟子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继续絮叨着,语气中带着后怕与崇敬:“此次真是多亏了大师兄!若不是他及时发现埋伏,拼死击杀那影蛇杀手,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折在秘境里了。大师兄真是我青云门的支柱……”
“影蛇……”南向晚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那杀手……是影蛇的人?宗门可查出了什么?”
执事弟子被他眼中瞬间迸发的厉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掌门和长老们正在严查此事。那杀手尸体已被带回,虽其服毒自尽,面目也被毁去大半,但从其功法路数和身上搜出的令牌来看,确是‘影蛇’无疑。这个组织神秘莫测,行事狠毒,近年来在江湖中制造了不少惨案,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敢将手伸到我青云门头上,目标还是大师兄……”
影蛇!真的是影蛇!
蓝先生最初的话,竟然是真的!
南向晚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如果影蛇才是真凶,如果他们此次目标是黎时樾,那么当年南家惨案,黎家或许真的……并非主谋?那“烈阳指”的痕迹,又该如何解释?
是栽赃?是模仿?还是……黎家当时确实有人在现场,却并非凶手?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
他感觉自己的头颅快要炸开,两种截然不同的“真相”在他脑中激烈厮杀,几乎要将他逼疯。
“对了,”那执事弟子似乎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看了南向晚一眼,“南师弟,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南向晚声音沙哑。
“我前两日……偶然听到苏长老和掌门交谈,似乎……似乎提及大师兄此次道心受损,与你……有些关联。”那弟子吞吞吐吐,眼神闪烁,“苏长老很是忧心,说大师兄修的是无情道,最忌动情……此次为你破戒,强行动了真怒,又损耗本命元气,怕是……唉,总之,长老们希望你能安心养伤,莫要再……再去打扰大师兄清修,以免……影响他恢复。”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南向晚。
原来如此……
所有的关切,所有的保护,所有的拼死相救,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那该死的“无情道”!是为了不让道心彻底崩毁,是为了保住修为根基!
所以他南向晚的命,他南向晚的感受,在黎时樾和那些长老眼中,终究抵不过那冰冷无情的“道”!
刚刚滋生出的那点动摇、那点愧疚、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异样情愫,在这一刻,被这盆名为“现实”的冰水,浇得彻底熄灭,只余下死灰般的冰冷与……更加炽烈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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