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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他转头,“我想进去。”
“太危险。”
“就一刻钟。用空间,直接进去,不会有人发现。”陈彦抓住萧衍的手臂,“求你了。”
萧衍看着他眼中的恳求,那些即将溢出的泪水,最终点头:“一刻钟。我在外面守着。”
***
空间转移的眩晕感过后,陈彦站在了沈家旧宅的院子里。
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荒草没过膝盖,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呜咽。正堂的门歪斜着,一推就倒了,扬起一阵灰尘。
陈彦走进去。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碎片、撕烂的书页、还有一些辨不出原样的杂物。墙上还有当年抄家时留下的墨迹——“逆臣”“通敌”,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然触目惊心。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瓷。是青花瓷,釉面温润,边缘锋利。这可能是母亲最喜欢的那套茶具中的一只,她总用这套茶具招待父亲的同僚。
继续往里走。书房的门板被劈碎了,书架倒了一地。陈彦在废墟中翻找,手指被碎木刺破,但他感觉不到疼。他找到半本《论语》,封面烧焦了,但里面还有几页完好。是父亲的字迹,在空白处写着批注:“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父亲的字总是这么端正,一笔一划,像他的人。
陈彦将那几页纸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走到自己曾经的房间。床榻还在,但帷帐烂成了布条。窗边的书桌断了一条腿,斜靠着墙。陈彦记得,这张桌子是父亲特意请木匠打的,桌面下有个暗格——
他扑过去,摸索着桌板底部。手指碰到一个凹凸——还在!
用力一按,一小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里面空空如也,抄家时肯定被搜过了。但陈彦不死心,手伸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点粗糙——是纸张粘在木板上的残留。
他小心地抠下来,是一小片纸屑,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有字。凑到月光下看,勉强能认出几个字:“……薇……平安……勿念……”
是母亲的字!母亲把这张纸条藏在这里,是想告诉他妹妹的下落?还是……
陈彦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把纸片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五年前那个夜晚最后的温度。
“陈彦。”萧衍的声音在脑海响起——这是空间伴侣绑定的新功能,短距离内可以直接意念沟通,“有人来了。”
陈彦立刻闪身进入空间。从空间的“窗口”看出去,两个黑影翻墙进了院子,动作敏捷,显然是练家子。
不是官差。是国舅的私兵?还是其他势力?
那两人在院子里快速搜索,比官差专业得多。他们甚至用刀鞘敲击地面,检查是否有地窖或暗室。其中一人走向书房,另一人……走向陈彦刚才所在的房间。
陈彦屏住呼吸。虽然知道他们在空间里绝对安全,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
那人进了房间,四处查看。月光从破窗照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神锐利。他走到书桌前,蹲下身,也去摸那个暗格。
空无一物。年轻人皱了皱眉,正要起身,目光忽然定格在桌腿下的地面上——那里有几片刚刚被踩倒的荒草,痕迹很新。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手按在了刀柄上。
陈彦的心脏几乎停跳。
但年轻人最终没有发现什么。他退出去,和同伴汇合,低声说了几句。两人又搜索了一会儿,翻墙离开了。
陈彦这才从空间出来,浑身冷汗。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这个曾经装满他童年和少年时光的地方,然后转身,决绝地离开。
回到院中,他走到那棵槐树下。小时候,他和妹妹常在这里玩耍。春天摘槐花,母亲会做成槐花饼;夏天在树下乘凉,父亲会讲历史典故;秋天扫落叶,妹妹总把叶子堆成小山,然后跳进去;冬天……
冬天再也回不来了。
陈彦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在树干一处不起眼的位置,摸到了几道刻痕。那是他和妹妹的身高标记,一年一道。最后一道,停在妹妹八岁那年。
他俯身,从树根处抓起一把土,装进一个小布袋里——这是空间里用来装药材的。然后,他离开了。
***
回到棺材铺后院时,天快亮了。
陈彦坐在桌前,把怀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几页《论语》残页,那片写着“薇……平安”的纸屑,还有那袋沈家旧宅的泥土。
萧衍推门进来,看见他对着这些东西发呆。
“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一些……过去。”陈彦轻声说,“也明白了,为什么我一定要回来。”
他把纸屑推给萧衍:“我妹妹可能还活着。母亲留下这个,一定是想告诉我什么。”
萧衍仔细看了看:“‘薇’是令妹的名字?”
“沈薇。”陈彦闭上眼睛,“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十三岁了。我不知道她被卖到了哪里,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认得我。”
“我们会找到她。”萧衍握住他的手,“但现在,先做眼前的事。赵老头说,明天刑部要提审当年的账房先生。我们得想办法接触到他。”
陈彦点头,将那些东西重新收好。当他拿起那袋泥土时,手顿了顿。
“萧衍。”
“嗯?”
“谢谢你陪我回去。”
萧衍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他揽进怀里。
陈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旧宅的景象在眼前浮现,那些欢笑,那些温暖,那些破碎的绝望。但现在,除了悲伤,还有别的东西在滋生——
是愤怒,是决心,是必须要为那些逝去的人讨回公道的执念。
泪水终于掉下来,但这一次,不是软弱,是淬火。
天亮了。
新的一天,复仇之路,正式开启。
第180章 密会忠仆,得知当年真相
棺材铺地窖里的油灯烧了整整一夜。
陈彦坐在简陋的木桌旁,手指反复摩挲着那片写着“薇……平安”的纸屑。窗外传来五更天的梆子声,天快亮了,但赵老头承诺的“人”还没到。
“再等等。”萧衍靠在对面的墙上,闭目养神,耳朵却始终留意着地窖入口的动静。他的伤已经好了七成,但连日奔波加上旧宅那夜的紧张,脸色仍有些苍白。
陈彦点头,强迫自己冷静。这三十七天的逃亡,五年的隐忍,不差这一时半刻。
地窖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萧衍瞬间睁开眼睛,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赵老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首领,人带来了。”
门开了。赵老头侧身让进一个人。
那是个驼背老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左腿明显瘸着,走路时身体向一侧倾斜。但当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陈彦的瞬间,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少……少爷?”老人的声音嘶哑颤抖,像是多年未曾开口说话。
陈彦站起身。尽管易了容,尽管五年未见,但那双眼睛——沈忠看着自己长大的眼神,他永远不会认错。
“忠叔。”陈彦的喉咙哽住了。
沈忠踉跄着扑过来,却在即将碰到陈彦时停住了,老泪纵横:“老奴……老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少爷了……”
赵老头悄声退出去,关上了地窖的门。油灯的火苗在封闭的空间里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晃动如鬼魅。
“忠叔,坐。”陈彦扶老人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这些年,您受苦了。”
沈忠抹了把泪,摇头:“老奴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当年若不是萧首领的人暗中搭救,老奴早就和老爷夫人一起……”
他顿了顿,看向萧衍,挣扎着要跪下磕头。萧衍伸手拦住:“不必。救你是因为陈彦。”
简单直接,却让沈忠的眼泪流得更凶。他重新坐下,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情绪:“少爷想问什么,老奴知道的,一定全说出来。”
陈彦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单,指着上面的第一个名字:“先从账房先生李柏开始。他被抓进刑部大牢后,招供了什么?”
沈忠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李柏……他当年是被人威胁的。他儿子被国舅的人扣下了,说是如果不作伪证,就让他断子绝孙。”
“伪证?”
“通敌的那封信。”沈忠咬牙切齿,“根本就是伪造的!老爷从未与北狄有过任何书信往来,那封信的笔迹是模仿的,印章也是假的!”
陈彦的心沉了下去。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证实,仍是另一番滋味。
“谁能证明是伪造的?”
“老奴能!”沈忠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手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这是老爷日常批阅公文的手稿,这是那封所谓的‘通敌信’的抄本——当年抄家前,老奴偷偷誊了一份。少爷您看,这个‘狄’字的写法,老爷从来都是最后一笔带钩,但伪造的信里是平的!”
陈彦接过纸张,在油灯下仔细对比。确实,笔迹极其相似,几乎可以乱真,但一些细微的书写习惯不同。若非极亲近之人,根本看不出来。
“还有账本。”沈忠继续说,“说老爷挪用军饷中饱私囊的那本账,是李柏被迫改的。真正的账本……”他看向陈彦,“少爷可记得,老爷书房有个暗格,藏在《资治通鉴》的书盒底下?”
陈彦一怔。那个暗格他当然记得,小时候曾见父亲打开过,里面放着家族最要紧的地契和文书。
“抄家前三天,老爷察觉不对,让老奴把真账本和几封要紧的信藏进去了。”沈忠说,“但抄家那天,官兵直接砸了书盒,暗格暴露,东西被搜走了……”
“等等。”萧衍忽然开口,“如果真账本被搜走,国舅为何不销毁,反而留着?”
沈忠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因为老爷……早有准备。”
他从油布包最底层抽出一张纸。那是一张简单的示意图,画着书房的结构,其中一个位置用朱砂标了红点。
“真正的暗格,其实有两层。”沈忠指着图说,“上层放的是幌子,下层才是真东西。老爷料到若真出事,上层必被搜走,所以故意在里面放了些无关紧要的旧账。真正的证据——与北狄将领私下往来的真实信件,其实是国舅的人伪造的,而老爷收集到的、能证明国舅走私军械给北狄的证据,藏在下层。”
陈彦脑中轰然作响。五年来,他一直以为沈家是彻底冤枉的。但现在看来,父亲并非全然无辜——他在暗中调查国舅,握有对方的把柄!
“那些证据……”陈彦声音发紧,“还在旧宅?”
“应该在。”沈忠点头,“下层暗格的机关极其隐蔽,需同时按下三处不起眼的木纹凸起,且顺序不能错。老奴只见过老爷开过一次,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萧衍立即看向陈彦:“那夜搜查旧宅的两人,是不是在书房停留最久?”
陈彦回忆——那两人确实在书房翻找了很长时间,还用刀鞘敲击墙壁和地面。
“国舅也在找那些证据。”萧衍得出结论,“他知道沈大人手里有他的把柄,所以必须彻底毁灭沈家,并找回证据。”
地窖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油灯爆出一串灯花,光亮晃了晃。
“还有证人。”陈彦强迫自己回到正题,“名单上这些人,有多少是被胁迫的?”
“至少一半。”沈忠说,“门生周延,是因为老母病重,国舅承诺给他母亲请御医;仆役王二,是女儿被卖进了青楼,国舅说只要作证就能赎人……”他每说一个名字,陈彦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人都曾是沈家的亲信,有些甚至是看着陈彦长大的。五年了,他一直恨他们的背叛,现在才知道,他们也是受害者。
“但是,”沈忠话锋一转,“也有两个是真叛徒。管家沈福,还有护院教头赵刚。”
这两个名字陈彦记得。沈福是沈家的远房亲戚,赵刚是父亲从军中请来的好手。
“他们早就被国舅收买了。”沈忠的声音充满恨意,“抄家前三个月,老奴亲眼看见沈福深夜从后门溜出去,进了国舅府侧门。赵刚更狠,官兵来抓人时,是他带路指认的暗室和密室!”
陈彦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比不上心中的万分之一。
“最后一个问题。”他盯着沈忠的眼睛,“我妹妹沈薇,到底在哪里?”
沈忠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忠叔,”陈彦握住老人颤抖的手,“告诉我。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能承受。”
“小姐她……”沈忠终于挤出一句话,“被……被卖进了教坊司。”
教坊司。
这三个字像三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陈彦心脏。那是官办的乐籍机构,专收犯官女眷,名为乐户,实为官妓。
“哪里的教坊司?”萧衍的声音冷得像冰。
“京城……就在京城。”沈忠老泪纵横,“老奴这条腿,就是当年想混进去找小姐,被人打瘸的。他们看老奴年纪大了,没下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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